桌上一側是新房的戶型圖,另一側是打印出的照片,唐靜坐在沙發上,整整一夜沒睡,卻覺得根本無法合眼。
實際到手的170多萬,和拍賣成交的875萬,形成了巨大的反差,普通家庭,傾兩家之力,才買到房子,原本的慶幸,一下變成了諷刺。
陸淮從廚房走出來,輕手輕腳地端著一碗醪糟,還怕吵醒屋裡唐靜的父母,小聲說道:“你先吃點東西,這事還不確定,等一會天亮了,我們再打聽打聽。”
“還有什麼好打聽的。”唐靜小聲喊道,“我肯定這就是咱們的盤子!”
陸淮把碗輕輕放在桌上,在她旁邊坐下,歎了口氣說:“誰知道這古玩的價錢能差這麼多。”這事情牽扯唐靜的同學,他也不敢亂說,就算是真的,現在能怎麼辦?
他說:“簽了協議之後,咱們也去彆的地方打聽過,這盤子的估價,就是一百到兩百萬,上次成交那六十萬也是真的,誰也沒想到能拍到八百萬不是,快彆傷心了,你不顧忌自己,也顧一下肚子裡的寶寶。”
一說這個,唐靜更為傷心,眼淚一下掉了下來,“都怪這孩子,要不是我當時害怕懷孕,想著早點買房結婚,也不至於心急成那樣。”她捂上臉,嗚嗚地哭起來。
“千萬彆這麼想,”陸淮輕拍著她,低聲勸道:“孩子又沒錯,你要一定怪,就怪我好了,沒結婚就讓你懷孕,你當時心裡壓力太大,”他自責地說,“說來說去都是我的錯,娶你買房還得你家出大頭。”
唐靜急了,連忙擦掉眼淚說,“你怎麼這麼說,那麼高的月供,要不是你媽說幫咱們分擔,咱們也買不起。”說到這裡,又覺更為委屈,讓老人跟著受罪,用他們的退休工資來幫忙還貸。
陸淮從茶幾下拿出抽紙,遞給她,“你千萬彆哭了,不然咱媽一會出來,還以為我欺負了你呢。你看咱們快要結婚了,一個女孩子一輩子一次,你這心情不好,過幾天怎麼做新娘子?”
唐靜接過紙巾,心裡的鬱悶怒氣無處發泄,擦掉眼淚說:“一會我就到拍賣行找小康去,說什麼上一個才拍了六十萬,要不是他說這個,我也不會覺得我們的盤子就值兩百萬。”她扔掉紙又抽出一張,“還有你那朋友,什麼眼神,說翻兩三倍,這是翻了八倍!”她忍不住喊道。
陸淮汗下來了,“人家也是給我們幫忙,這東西……這東西我們自己不也沒想到那麼值錢嗎?!”他無奈地說。
唐靜站起來,“我不管,我一定要找小康去討個說法!他和我這麼多年同學,要是不把錢退給我,我一定和他沒完!”
陸淮也站了起來,“好,好,我陪你去,你快彆傷心了,你不是就準備要這一個孩子嗎?彆讓孩子跟著受罪,胎教很重要。”他努力的做出一個鬼臉,唐靜忍不住笑了,下一秒,眼淚也跟著冒了出來,她不想陸淮看著難過,“我去洗把臉。”走到洗手間,開了水,她卻忍不住又站在那裡哭起來,如果這錢真的要不回來,她又能怎麼辦?
陸淮望著洗手間的門,心裡清楚唐靜一定會在裡麵哭,可他也不知道該怎麼勸,買賣都完事了,像這種情況,算不算刑事詐騙?他也搞不清。
早上九點一上班,倆人就來到了“容合藝術品拍賣公司”。
小康正好在公司,剛從茶水間出來,一見他們,還挺高興,“喜帖我都收到了,怎麼你們又特意過來,難道又有好東西要出手?”
唐靜氣不打一處來,騙了自己一個東西還不夠,還想騙第二樣,“幾輩子攢了這一個東西,誰還有那樣的運氣?!”她氣鼓鼓地從包裡掏出打印的照片,“成交價875萬,小唐你怎麼解釋?!”
小唐被她沒由來的怒氣搞得完全迷糊了,隨手把杯子放在同事的桌上,“什麼東西?”他接過那打印的成交記錄一看,登時臉色大變,“這是哪裡來的?”
“哪裡來的?”唐靜冷冷地說:“我家親戚從港城拍賣行看到的,昨天那邊一拍完,他就把照片寄給我了。”
小唐愣了好一會,說,“走,咱們到會客室裡去說。”他轉身急匆匆地往會客室帶路。陸淮看他神色像是也不知道,幫他拿起了桌上忘記的杯子。
三人來到會客室,小唐立刻上網查,現在這種成交信息都是透明的,很快就查到,成交是真的!他的臉,瞬間變得慘白,喃喃道,“這是怎麼回事?”
唐靜冷眉冷眼地盯著電腦屏幕,“這盤子你不是說難有兩樣的嗎?這個就是我的對不對?”
小康的腦中一片空白,搖頭說:“不可能,這盤子絕對不是你那一個。”
唐靜立時大怒,“我家擺了幾十年的東西,我還能看錯,世上哪有那麼巧的事情,我剛賣出去一個,轉頭那邊拍賣行就有個一樣的!這倆盤子要不是同一個,還能配對了?!”
這樣的東西,還配對?!那確實不可能。
小康茫然地看著她,“但這真的不是你那一個,你那一個,我昨天還見了。”他無奈地說。
“胡說!”唐靜半點不信,“你要見了,給我拿回來正好!”
小康說:“都已經成交了,怎麼能讓人家拿回來呢?”
陸淮說道:“小康,你和靜靜是同學,我們也是因為相信你,才把東西拿到你這裡來的,也是因為相信你的專業,才肯兩百萬和人私下議價,但現在,顯然這東西被低估了價值,你要是我們,該怎麼辦?”
小康被說的不好意思,站起來道:“我知道,我也不是那個意思,當初給估價的時候,其實公司給的是一百萬,我還替你們爭取了多十萬,後來議價的時候,我也是憑良心,給你們提供了正確的市場參考價,但拍賣行的事情,一時半會說不清,要不你們坐下,我慢慢說。”
“還有什麼好說的。”唐靜急道,“你說那東西還在,先讓我看看,我得確定你不是真的存心騙我,小康,咱們倆是同學,你要是騙了我,我比少了這盤子還傷心。”
小康一聽,感覺心窩子邊放了把劍,隨時都能紮進來,說道:“人在社會上走,能騙到同學跟前的,那都不是人。”他掏出手機,“唐靜你彆急,這東西我今天一定要你見到。”
手機片刻就通了,小康走到窗戶邊,小聲急問道:“姨夫,你在家嗎?”
“還沒出門,我正準備去古玩城逛早市呢。”對麵傳來他姨夫愉快的聲音,要不是小康昨天真在他家見過那盤子,他一定也以為他姨夫把盤子賣了。
小康鬆了口氣說,“沒出門就好!你把那天新買的那寶貝,帶著來我公司。”
“要乾什麼?”康姨夫的語氣變得警惕。
小康說:“港城那邊成交了一個一模一樣的,八百多萬成加價,我覺得這事有點怪,你把東西帶過來我瞧瞧。”他半哄半騙。
一聽八百多萬,康姨夫也如同踩了風火輪,打著出租就來了。
半小時後,一模一樣的盤子,裝在原先的盒子裡,連裡麵墊的軟布都一樣。
小康把盤子推給唐靜,“看,我沒騙你吧。”他的冤屈總算洗清了。
唐靜小心地拿出那盤子,左右,上下,前後,都看了一遍,心裡的火,像被針紮了一下,一下泄了個乾淨,她茫然地看著陸淮,“原來真有兩個一樣的。”
陸淮卻比她冷靜,看向小康說:“那既然現在有了新的成交價,咱們之前的合同,就得作廢。這東西的價值明顯被低估了。”
康姨夫急道:“古玩市場落地無悔,東西出門就是對方的了,怎麼能反悔?”
陸淮笑道:“您是小康的姨夫吧?”他看向小康,“我耳力比較好。”
小康頓時尷尬不已,解釋道:“我姨夫,他是愛收藏,但我給你們報價的時候,並沒有想到他。”
陸淮和氣地說:“但你們是親戚,這是事實,所以這單交易顯然有失公平,按照合同法,這種合同都是無效的,就算讓法院來判,也會把東西退給我們。”他很慶幸,自己之前實習的公司,有過一單這樣類似的案子。
康姨夫理直氣壯地回道,“古玩有行規,東西就是出手無悔,不論打眼還是撿漏,都靠自己的本事,沒有追著彆人退東西的。”一看他們就是外行。
唐靜看他不客氣,也回嘴道:“古玩市場的交易能和我們的交易一樣嗎?我和小康是同學,才信任他把東西交給他,現在轉眼知道賤賣了,你們還是親戚,就算有古玩的行規,但國家還有法律,你說行規大還是法律大?”
一個兩百萬的東西,直接飆升到八百萬,這就代表,誰有這東西,可以提前實現財富自由,出手夠買兩套出租的房子,養老,兒子結婚,孫子上學,以後完全脫離失業困擾,什麼都有了,康姨夫連忙蓋上盒子,一把抱住碟子說:“說什麼都沒用,東西是我的,我絕對不退。”
唐靜大怒,一拍桌子站了起來,“那就讓小康的領導來評評理。”
小康尷尬地不知如何是好,現在兩邊不是人,他先對他姨夫說道:“唐靜是我同學,姨夫你說話留點情麵。”又對唐靜說,“就算要退,那些錢,你不是也買房子了嗎?現在退,你還得退兩百萬。中間的傭金手續費公司都收了,那個可不能退。”
唐靜心中一寒,他們為了買房,家裡都掏乾淨了,怎麼還有錢贖東西,一時不知說什麼好。求助地看向陸淮。
陸淮知道,這東西如果拿不回來,那下半輩子,自己和唐靜都會活在這後悔裡,想到自己還認識個非常有錢的朋友,實在不行,可以找乾啟先借兩百萬,等盤子到手了,重新拍出高價,再把錢還給他,也不失一個辦法,他說道:“那錢的問題你不用擔心,我們自然一分都不少,退給你們。”
小康一聽,有些意外,但這事情,他覺得是自己沒處理好,他本身沒想沾唐靜這麼大的光,大家又是同學,這事傳出去,自己以後在同學圈裡就完了,看向他姨夫說道:“姨夫,要不你把盤子退給人家吧……”
“沒門!”康姨夫怒氣衝衝站起來,“出手無悔,東西是我的,他們要告,我等著法院來找我。”
說完,摔門而去。
小康從來沒見過他姨夫發脾氣,這一刻,他忽然發現,金錢真是可怕,當利益大到一定程度,就算是親戚的價值,也會變得有限。
他無可奈何地看向唐靜,又不敢對她的臉,衝著陸淮說道:“你們給我兩天時間,我回去讓我媽找我姨去說,你們相信我,這事是我沒辦好,既然你們要退,我一定想辦法把東西退給你們。”
陸淮看出他也儘了力,對唐靜用商量的語氣說道:“那咱們就讓小康處理吧?”
唐靜站了起來,不情不願地說:“那你儘快,有消息就給我打電話……不,無論如何今晚要給我打一個電話。”
小康連忙點頭,“一定,一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