茂密殷實的層層籬笆,遮蔽著一座金碧輝煌的城堡,這是一座真正的城堡,尖塔上一圈圈的燈火,像童話世界裡囚禁公主的地方。
突然,電話的鈴聲飄出,從二樓開著的窗子裡。
帶白手套的仆人接了電話,很快地,電話被拿著,恭敬地遞給另一個男人。
那男人衣飾華貴,站在這樣奢華的書房裡,好像每一個人,都理所應當是衣著貴氣到奢侈。他聽了電話,對書桌後高背椅的方向說:“先生……已經安排好了。”
“都安排好了?”隨著聲音,一個人轉過來,領口的位置,用黑鑽石彆著領口巾。
站著的男人說:“丁勇臨死的時候,按照吩咐,說是姓古的所為……現在姓古的死了,警方的線索就到此為止。”
“那就好!”
“先生對不起,這事是我們沒辦好。還是低估了乾家。”
坐著的男人手一抬,旁邊人立刻遞過去一支雪茄,火苗一閃,旁邊的人給他點上,他吸了一口,才懶洋洋地說:“乾家而已……天外有天人外有人,你覺得我需要顧忌他們?坑了我一個多億,我還不能找他們來問問?”
立著的男子看向窗口,那裡窗下的桌上,放著那個名震四方的類屬民國瓷。
他忽然想到,“對了——還有件事,丁勇說,不知道搶人的是什麼人,但是他喊了一句,‘這女人造出來的東西賣一個多億,你們也不怕消化不良。’”
男人放下雪茄,“他怕對方害那女人的性命?”
“是。”
男人拿起桌上的照片,看了看說:“這樣從我手上搶人,是不是不應該放過他們?”
站著的人說:“這種事情,上天入地有的是辦法。我們是因為大意,要找回來,也不是什麼難事。”
男人繼續看著照片,過了會才說:“見到這張照片……還真不想為難他們。”他轉身,按開了電視,裡麵清晰的畫麵,女孩手執毛筆,字字驚心,正是前不久寶珠的視頻。如果乾啟見到,一定會驚訝,有人偷拍了這麼清晰的畫麵。而桌上的照片,正是其中一處寶珠和乾啟對視的截圖。
那男人看了一陣,看到電視上的寶珠收筆,淺笑,他才收回目光,又轉頭看向自己身後的牆上,那裡掛著一幅千字文,說道:“原本我還想著,等她一來,先考考她:是我這幅真,還是上海博物館的真,看她怎麼說。”
遠處,忽然傳來一聲雄壯的虎嘯……
他抬手一關電視,站了起來,“這件事到此為止吧,反正那麼愛彆人的女人我也沒興趣!真找回來,我又該好奇了。”
立著的男人,微張了嘴,完全不知如何接話。
他說著向外走,“我喂小貓去——”
“嗷嗚——”似相應他的這句話,虎嘯更為嘹亮雄壯,那聲音,透雲而上,如光速直破蒼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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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片遙遠的天空下,
“汪——汪——汪——”村子裡的大黃狗對著屋門叫了幾聲,轉頭向村子口跑去。
門一響,有人輕手輕腳地進來,頭頂的麻袋一緊,光線從頂上下來,寶珠手腳酸麻,連眼睛也是,她眯著眼好一會,才能適應光線,抬起頭,看到麵前站著一個男人,猥瑣不堪,臟不兮兮,正一臉呆若木雞地看著她。
寶珠麵無表情在屋裡看了一下,十幾平方米的房子,隻盤著一個土炕,其餘一件家具沒有。周圍是土牆,土地,窮……從空氣裡透著的窮,落後,還有屍氣。
她強迫自己鎮定,目光又回到那男人的臉上,她知道,就算自己不看他,他依舊會看著自己,但是對上他的目光,寶珠覺得都能吐出來,她目光下移,看到那人手裡端著一個臟乎乎的水杯,裡麵放著勺子,水很渾濁,她心中猛然一驚,猜出那是什麼,就是那個吃了會把人變成傻子的藥吧。
那人好像被她嚇到了,或是沒想到,會綁架到一個這麼絕色的,看著她,一時忘了來的初衷。
“汪——汪——”狗又再叫起來,那人忽然一個激靈,臉上露出下定恒心後的決絕,伸手摘掉寶珠嘴裡的布,扔掉勺子,端著水杯就給她灌!
寶珠拚命咬著牙,對方左手掐住她的下巴,那手勁大的,仿佛可以把人的下巴捏爛,寶珠死死咬著牙,腦子裡生平第一次,有了想親手殺人的衝動。可惜她被捆著手腳。已經十幾個小時滴水未進,天知道,那水灌向她的時候,出於本能,她都想喝下去。
突然,那水杯離開了她,男人看著她,笑著說了一段話,帶著厚重的方言,寶珠沒聽懂。看到他的眼神,她就知道自己說什麼也沒用,對著這種人,她一時不知道,是應該乾乾淨淨的死了,還是要搖尾乞憐。
可還沒想完,那人已經笑著又端起那杯子,左手更加用力的捏她的下巴,這次他完全沒有留力氣,好像捏碎她的下巴也就捏碎了,水終於湧進了口中……寶珠猛然絕望,突然爆發出力氣來,猛力撞向那人,那人一點防備沒有,被她一頭撞在玻璃杯上,杯子掉在地上,寶珠力氣耗儘,重重砸在地上,地上頓時紅了一灘。
這一刻,寶珠想她終於有了決定,如果讓她選,她選乾乾淨淨地死!
外麵有淩亂的腳步聲,然後有人衝進來,一看屋裡麵的情況,來人立刻大罵起來,“你媽的x,這是弄的啥?”
男子無辜道,“這村子裡麵,不都是這樣的女人,開始都是鬨,那到最後認命了不就好了。”
他言語淳樸,原來也會講普通話。寶珠心中冷笑,越是窮鄉僻壤的這些人,心思越是惡毒,他覺得在自己麵前有壓力,所以就故意說方言,其實是變相想證明或是炫耀自己也有所長。
寶珠被人扶了起來,她的額頭側邊,鬢角位置,不斷地冒出血來,來人一看,她的血留下來,白毛衣的肩頭迅速紅了,“呀,這傷得不輕……”他一把扔開寶珠,頓時站起來一腳踹到旁邊人身上,“這裡連藥都沒,你把人傷成這樣,死了咋辦?”
寶珠靠在牆上力氣全無,但卻格外清醒,據說,昏厥,是人體自我保護的一種行為。她這種體力渣,但是心理強大到逆天,除非捂著她,所以她不想暈,也暈不過去。
幾個人大吵了一陣,又鬨哄哄地衝去,過了不多時,換了一個女人進來,給寶珠包紮。
屋子裡沒地方坐,寶珠被捆著,她覺得,自己的手也許已經廢了,綁了這麼久血液不流通。
那女人比她還平靜,她拿出一卷灰色的粗布,一邊慢悠悠地說,“這種地方,你大概不知道在哪吧,這裡沒有車,做騾子或者是馬也得半天時間才能出去,還得走兩個小時,才能看到車站,就算跑到縣城也沒用,一樣會被抓回來,打斷腿,這村子裡,之前逃出去過幾個女人,都被抓了回來,沒有一個,成功逃出去的。”
寶珠看向她。
女人四十多歲,打眼一看,像是這村落中土生土長的,但是她的普通話,卻表明了,她也是一個,被這地方稱為,蠻子的外來戶。
寶珠對上她的眼睛,剛剛用頭和人拚命她沒有怕,可是對上這女人的目光,她卻頃刻間出了一身汗,那是怎樣的目光。
死氣沉沉。
女人把一把不知什麼灰,倒在粗布上,抬手準備給寶珠纏,寶珠躲了一下,她說:“這是止血的,這裡沒有藥。”
寶珠聽出她說的是真話,不再動,那女人給她慢慢纏上,一邊說:“這裡隻要離開這個門口,全村人都會盯著你,老太太都比你力氣大,小孩也比你跑的快,周圍的村子,也都認識他們,女人到了這裡,就隻是一個生孩子的工具。”
寶珠算是見慣風浪的,但是這種風浪,是在一個相對文明的大環境裡,無論以前還是現在,她身邊的人,乃至敵人的素質,無論善惡,他們都是文明人,都是靠智商碾壓對方的。
但是此時,這地方,從所在房間的貧窮可怕,到一路的顛簸心灰,她早已知道,自己的命運脫離了軌跡。
那女人說,“……我來這兒的時候,家裡還有一個女兒,剛剛一歲大,我才被賣來的時候,關在帶鐵鏈子的房子裡,身上沒有衣服,腳上沒有鞋,他們就把我光禿禿地關在黑房子裡……你知道關了多久嗎?”
寶珠看著她,心卻不由自主揪在了一起,她禁不住想,如果是自己,會怎麼樣,那簡直連想也不敢想,她安慰自己說:他們隻是為了通過這女人的嘴來警告自己罷了。
就聽那女人繼續說:“你是不是想著,他們要是敢動你,你就殺了全村的人?”
寶珠的頭一懵。
那女人笑了一下,可比哭還難看,“你說,那種恨能堅持多久?”她把繃帶打了結,“……被關五年,每天光著身子吃喝拉撒都在一間黑屋子裡,連擦屁股紙都不給你的時候,你想死,撞牆都死不去的滋味,你能想象嗎?”
寶珠覺得自己的呼吸都停了,那種不可自已的恐懼,從四肢百骸一點點湧出來,控製住她。
那女人繼續慢悠悠地說:“我就被整整關了五年。現在,我生了兩個男孩,都長大了,一個去了外頭上學,他們也不怕我跑,因為我跑了也不能再嫁人……所以他們也不怕我來和你說這些。我還有孩子。”
寶珠的心裡,不可自控地湧上恐懼,彆說女人,男人到了這裡都該恐懼,她壓製住自己顫栗的心,安慰自己說:她和這些女人不一樣,她能掙錢,
她會做高仿瓷,
她會畫畫……
實在不行,她……她還會盜墓……
思緒忽然一停,寶珠愣住,為自己深切地悲哀起來……其實她知道,她現在連門外的那隻狗都不如。
那些人,本來是要撕票的……
她一陣頭暈目眩,耳邊又聽到那女人的聲音:
“這是一個想跑也跑不了的地方,女人來了這種地方就隻能懷孕生孩子,或者是死。來了這裡,就再也回不去了。也許你以前的日子很好,但以後,那些日子就隻能當回憶。”
寶珠儘力令視線聚焦,看向那已經認命的女人,那女人看著自己,麻木的臉上好像有同情,這種同情,一下灼傷了寶珠的神經……就見那女人忽然靠近她,低聲說:“我要是你,就不如趁現在死了,好過給彆人共妻!彆想著殺人報仇,被脫了衣服之後,保證你五年隻能天天綁著鐵鏈子,連廚房都進不去,下毒放火什麼的,我都試過……”
寶珠心臟一收縮,她看著女人站起來,忽然間,巨大的恐懼毀天滅地地撲向她,她好像看到的不是彆人,而是數十年後的自己……
曾經的她,運籌帷幄,意氣風發。
曾經的她,算計人心,遇佛殺佛,神擋屠神!
如今,她不如一隻狗自由。
她覺得頭真的開始暈,不知道應該強撐著彆暈過去好,還是乾脆暈過去一了百了。如果暈了,醒來會不會,就是被人扒了衣服,關在一間黑屋子裡……她不想暈,不想流淚,可是覺得,好像有些不受控製……
她迷迷糊糊地想著,她會燒高仿瓷……會畫畫,能幫他們掙錢……實在不行,還可以幫他們尋龍點穴……除了盜墓,她還可以乾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