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0. 寅郎印1(1 / 2)

延嘉十三年立夏。廬州通判唐祁因治方有功,善製圖,利工事,博聞強記,調兵部職方司長官,主查輿圖之責。如此,唐祁一行人正式在京城落下腳。

得此喜訊,泰州沈府那邊也適時來了信,大手一揮又是千兩銀錢,說是曉得他老弟這一留京,定要重新置宅,自己這個做兄長的,彆的本事沒有,手頭還算寬裕,自然要添點銀錢。

唐祁如今已是帝都郎官,天子腳下自然得住的越好越好,誰人不知京都裡頭人比人的拜高踩低,還是要看排場的,若是曉得他住在郊外的破宅子裡,那同僚間的來往便要少上許多。

而唐祁如何不明白這銀子的意思?沈舜丁憂三年結束,黃鈞萬也死於流放途中,一切可謂是塵埃落定極了,而他沈舜也才剛過而立之年,也可以從頭來過了,這銀子當中便有了些說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二則是那倒黴外甥的日常開支了,她其實花不了幾個錢,可沈府卻從不少她的,所以唐祁才說,這丫頭命雖不怎麼好,卻好賴不太缺錢花,甭管沈氏洪氏心中究竟如何做了什麼計較和打算,但至少銀子上對她向來是大方的。

這廂劉溪鴒也發覺了,自那日一頓鞭子過後,唐祁再沒提過要送自己回去的事。雖然忙,但偶爾還是會教教她功課,劍練的倒是不多。

像是注意到這丫頭的年紀或是什麼緣故,這小叔父偶爾多起話來,甚至還會說到京中其他青年才俊,譬如提提司裡新來的誰家公子,問問“你可有中意的”“我瞧那小謝也不錯”雲雲,但劉大小姐才為婚事逃出來沒多久,對此話題還是膈應的很。二人有時說著,大眼瞪大眼,終是沒了下文。

一切還算如常,想來舅舅的銀子還是起了些作用的,但不知怎的,她卻再沒那僥幸之心。大約是挨揍之後,頭一回曉得了人要看得長遠。

好在無論如何,雨過天晴。

整個五月她都勤快得一顛一顛,遷居也好,練劍也罷,刻苦得令人歎為觀止,乖巧聽話得仿佛那伯爵獨女的金牌匾重新背上了身。

何舒二人對此嘖嘖稱奇,都打趣說這搖錢樹要開始自己生銀子了。終於倒是陳維寧不置可否,反而愈發冷淡。這一點劉溪鴒不是沒察覺,一開始她便覺出了這冷僻女子不怎麼喜歡自己,雖然她那模樣好像誰也不喜歡。

在廬州那半年,二人還能說上幾句話,但大都也是她無所顧忌地嘰喳個沒完,陳維寧在一旁聽著,偶爾答答話,但若真要這女俠主動說上幾句,那倒是少見的。

她也曾想同她交心:“維寧姐姐,你在江湖上走南闖北,一定見多識廣,能不能跟我說說有意思或是印象深刻的事?”

陳維寧起初還笑答“外頭沒你想的那樣好,江湖人的苦楚與飄搖並不有趣”,多問幾句,便乾脆“話本子瞧多了容易發癔症”一句話叫她閉了嘴。

回想起來,她二人不過萍水相逢,各自看不到對方心頭的事,原本便是話不投機的,是她交淺言深不知分寸了。

後來,唐祁說陳維寧的劍術好,要她教她,於是姐姐就順順當當的變成了師傅,倒還算處的平和。

再後來,便是何衍說的那檔子沒頭尾的事,再加上這大半月來她對自己愛答不理,連功夫也不怎麼樂意教。種種跡象表明,這冷淡可能不是天生的性子,而是單純的不待見她。

“我真這麼討人厭?”她自言自語,“哦,也許吧……”

想來,自己也是挺話多的,換做自己是陳維寧,隻怕是也很煩的!

所以近日來,她表現得又規矩又勤快,每日晨昏定省,一到夜裡便老實關門睡覺,除了張青青來喊,誰叫也不出門,不到萬不得已也絕不踏入書房內院半步——規矩的不能再規矩。

若是這樣還不能挽回一些顏麵,那隻能說他們天生八字不合。

此刻的她坐在聚星樓外的石凳子上,一麵啃糖葫蘆一麵自言自語:“嗨,愛誰誰呢!等我過完這一遭!等我把那寅……”

怎料肩頭輕輕一動,清澈的聲音自頭頂傳來:“我說這幾日你也不出來,原來是喬遷新居了,倒也不說在哪,神神秘秘的!”

公子還是那樣倜儻地打著扇子在她跟前坐下,今日他那絲染對襟上印的便是韓乾的駿馬圖,不消說,那扇子上也是臨的牧馬,公子淡笑:“我好叫人去給你暖個灶!”

劉溪鴒小手一擺:“又不是我家。等我日後在這置了宅子,第一個請你去給我把把關!”

趙玨笑道:“喲,倒是沒瞧出,你還是個小金丸子。”

“比你還是差遠了,我去外城弄個小的,到時候那園子裡要像你家那樣前院一樣,仙氣飄飄的,行不行?”他家豪橫不消說,僅一個前院的林子,都修得綠樹成蔭,一眼望不到頭。

趙府坐落在汴湖南,一處依山傍水的風水寶地,後來聽說這汴湖以南所居之人都出自世家豪門,萬貫家財在這地界上怕是連半間屋子也置不下來的。她便細細數了數自己的小賬本,不由咋舌,心道這汴京城果然是寸土寸金,以後置宅怕是得尋個遠些的地方。

“行啊,我白送你。”他隨口應著,給她倒了杯茶,才又給自己倒,“找我何事?”

她從懷裡掏出一個未成型的玉石,道:“我尋思你不是懂這個嗎,想讓你給看看!下個月青青生辰,你看我這個刻的如何?你看我手上的泡,刻了好幾個晚上!還是不太成!”

“你啊,”趙玨瞧了瞧她的手,上頭果然磨出了幾粒水泡,眉頭輕皺,像是頗有些嫌棄,“人笨,就彆用蠻力啊。疼嗎?”他用指尖掐了掐那幾個水泡。

“彆掐,癢。”她縮回了手。

趙玨沒好氣地瞪她,又端詳著那塊石頭,成色還湊合,但形狀嘛……“這是什麼?鳥?蘑菇?”

“蜻蜓!什麼蘑菇!”

公子恍然大悟:“唔,蜻蜓,你彆說……頗有當年劉水雞的風範。”

少女氣結:“你才水雞!”

將“溪鴒”寫成“水雞”,大約是她這輩子最後悔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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