嗒、嗒、嗒。
那是皮鞋與大理石地板接觸發出的聲音,聽著那聲音越來越近,熊然開始變得緊張,他屏息,手攥緊了自己的一角。
人從樓上下來了,腳步聲近在咫尺,似乎與自己隻有一門之隔,熊然心底默念快離開,快離開,直到他聽見了一聲長長的吊詭的吱啞聲。
心猛地一頓,還沒等他反應過來,就看見有四隻手指按在了自己麵前的門邊上。
電光火石一般,他終於知道那聲吱啞聲是什麼了,是旁邊那半扇門被推開的聲音!
但是一切都已經晚了,隨著門被一點點打開,越來越多的光落在熊然的身上,眼睛上,他像是被掀開床板,在邊隙裡露出的螞蟻,唯一的區彆是螞蟻倉皇的逃,而他一動都不敢動。
熊然極力迎著那些刺目的光,去辨認麵前的人影,然後,他看清了人影的麵容。
灰色的瞳孔裡是自己蜷縮的身影,對方分明一句話都沒說,熊然
卻讀懂了他的神情。
他說:“找到你了。”
麵前人的樣子和剛剛在地下停車場看見的背影重合,熊然知道為什麼這麼眼熟了。
麵前的人正是許久沒見的宋思白。
熊然來不及去思考對方為什麼會在這裡,他第一反應是裝死,假裝自己是個玩偶熊。
於是宋思白從牆角裡把他拽出來的時候,熊然沒有動。
他被對方抱在懷裡,視線落在麵前白色襯衫的紐扣上,蔚藍色的寶石紐扣,顏色和自己眼睛的顏色很像,他盯著看,僵直著身體,一動都不敢動。
對方抱著他,踏上了電梯,卻遲遲沒有按下樓層號,熊然察覺到了,更準確的是,他感覺到了對方落在自己頭頂的視線,他不知道宋思白想要乾什麼,但那種如有實質的視線讓熊然想要發抖。
電梯安靜,連空氣流通的聲音都沒有,熊然極力放大聽覺,卻連對方的呼吸聲都捕獲不到,他心更慌了,直到下一秒,對方的聲音湊到耳邊。
伴隨著陌生氣息而來的,是宋思白低低的、溫柔的聲音,他緩緩問道:“你要去幾層呢?”
“......”
瞬間,熊然寒毛儘立,像要逃的心情達到頂峰,係統同他說話都聽不進去了。
他知道了?他知道我能動?不可能的,沒有可能!如果不是玩偶的外形,那麼熊然現在的臉一定慘白,他在心裡喃喃,頭皮發麻,意識散亂。
不行,不行,得鎮定下來,或許他隻是無聊說著玩,可下一秒,就聽見對方靠在自己臉側,一字一句道:“你不說話,那我就先帶你去我哪裡了。”
溫熱的氣息鑽進熊然的耳道裡,清晰的傳導進他的大腦,將好不容易連接起來的鎮定又敲碎,熊然咬牙裝死,身體冷的厲害,好像被一條蛇抱著,對方不停在自己耳邊嘶嘶嘶。
電梯停在七樓,宋思白抱著熊然,穿過安靜的走廊,用房卡打開了最裡麵那間套房的門。
房間燈光依次亮起,一個麵積很大的客廳出現在麵前,熊然被他輕輕放在沙發上,麵朝電視,他不動聲色的打量這個眼前的一切,實木茶幾上隨意放著幾本書和筆,旁邊沙發上還搭著一件米白的大衣,從這裡還能看見臥室,被子被掀開一角,看得出來,宋思白最近住在這裡。
房間裡漂浮著淡淡的草木香味,和宋思白身上的味道一樣,熊然更覺得窒息了,有一種被妖怪抓進盤絲洞的感覺。
他緊緊盯著宋思白的一舉一動,看著對方走進對麵的衣帽間,連門都不管的,開始脫身上的襯衫,熊然連忙錯開眼。
“怎麼辦,係統?”熊然恨不得抓著係統使勁兒晃。
係統比他還慌,欲哭無淚,很崩潰:“本來就多一個人知道了,這要是再多一個人知道,後麵結算,我一定被罰死,完了完了......你說,他應該不知道你會動吧?”
指望不上,熊然聽見腳步聲,抬眼一看,宋思白已經換了一身寬鬆的休閒服,神情閒適自在,他走到茶
幾邊,拿起那本沒看完的書,坐在了熊然旁邊。
熊然吞了吞口水,餘光掃過旁邊,對方剛翻過一頁,柔和壁燈光錯落有致的打在他的側臉,宋思白垂著眼眸,讀的很認真。
不行,不能再這麼耽擱下去了,再下去,宋或雍真要出事了。
係統在腦子裡大叫,企圖阻止他:“你真想到時候被人拉去實驗室解剖啊!()”
熊然找不到第二個辦法,半響,他冷靜了下來,道:係統,難道你沒發現嗎?()”,他深吸一口氣,終於沒忍住,打了個激靈。
“宋思白已經知道我會說話,知道我會動了。”
係統瞬間不說話了,順著熊然的視線看去,不知道什麼時候,宋思白已經將胳膊繞過熊然的後背,像是攬著他一樣,兩隻手拿著張開的書,放在熊然的眼下。
就像一起讀一樣。
“.......”
作為一堆數據的處理器,係統第一次感受到了某種想要發抖的瞬間,它知道,人類將這種感覺叫做不寒而栗。
它不說話了。
熊然沒心情陪宋思白看書,在一片寂靜中,他緩緩轉頭,迎著昏黃的幾乎混沌的光,看向了身後的男人。
沉靜的,屬於熊然的年輕男生在這個空曠的空間響起,撕開了平靜,他說:“宋思白,你到底想要乾什麼?”
對方的半張臉藏在熊然的視線盲區,熊然能看見的就隻有對方的下半張臉,那微笑的唇自從將熊然撿回來似乎就沒有掉下來過,現在笑意更深了,溫柔似水的樣子。
連聲音也是,像是江南的春水裡浸過,波瀾微啟,點滴入湖:“好久不見,熊仔。”
熊然冷笑兩聲,果然,他知道。
幾乎是瞬間,熊然從他懷裡掙脫了出去,跳上了對麵的茶幾,和對方視線持平。
這下,他終於可以看清對方的整張臉了,灰瞳、濃眉、高鼻、薄唇、每一處,都是讓人熟悉的討厭。
“我跟你不太熟”熊然沒心情和他敘舊,但要說的話還是得說:“你搶宋或雍身份的事情,遲早有一天,我會來找你算賬。”
對方直起身子,絲毫沒有因為熊然的冷言冷語露出不悅的神情,他總是笑著的,雅人深致,這是他和宋或雍完全不同的地方。
“熊仔”他蹙了蹙眉,表情有些歉意:“這麼叫你可以嗎?我之前經常聽宋或雍這麼叫你。”
熊然抱臂,他打量著宋思白,又想起記憶裡那個瘦小、黢黑、總是跟著宋或雍後麵,大大咧咧的男孩,和如今相比,像是兩個人,麵容、氣質翻天覆地的不同。
熊然不說話,他沒生氣,又靠回沙發背上,很體貼的給了熊然一個安全距離。
“你的聲音和我想象的有點不太一樣。”他的神情像是陷入了某種回憶,微微歪著頭,銀灰色的瞳孔像是停下滾動的玻璃珠子,某個瞬間,整個人像是一座定格在藝術館的雕像。
“我一直以為會是一個童聲,後來又猜想應該一個很溫柔的
() 女生。”他重新往向熊然:“今天第一次聽見你的聲音,沒想到是電子音。”
“你有完沒完!”熊然沒有一點耐心,轉身就離開。
“宋或雍在十六樓”,宋思白的聲音從背後響起,熊然頓步,看見對方從沙發上的站起來,慢悠悠走到自己身後。
“我看見他了,”宋思白指了指樓上:“他的情況好像不太好,被灌了好多的酒,看起來都有點神誌不清了,好可憐。”
他的聲音飽含濃濃的擔憂,嘴角卻咧的更開了,露出白色牙齒。
熊然心臟一空,呼吸一窒,他再也不想聽宋思白廢話,也不想管暴露不暴露了,轉身就要推門衝出去。
“我可以幫你。”宋思白叫住了他。
他走到熊然前麵,將門擋著嚴嚴實實,然後蹲了下來,身體在熊然麵前蜷縮的很緊,像是要把巨大身體塞進某個狹小空間的獸,腿部肌肉緊繃,塊壘隱藏在褲子下麵。
“你應該知道他為什麼來這裡,為了爭取資源,為了讓霍瀾藍不要雪藏自己,也為了不得罪何誌傑,所以就算你闖進去,把他帶走,也隻會把人得罪的更深,順便自己在上個社會新聞。”
“當然,我知道這些你都不怕”宋思白比熊然還要了解他,“可到時候你也會被迫離開他的身邊,那時候,你覺得宋或雍會怎麼樣?”
熊然幾乎是用很不得吃了他的眼神瞪著宋思白。
宋思白像是看不見他眼中的惡意,他伸手像要去摸摸熊然的耳朵,就像是宋或雍之前在片場裡摸的那樣,但熊然躲開了。
“我可以幫你的,隻要一個電話的功夫,他就安全了。”宋思白放下空落落的手,極力讓自己看起來不那麼急功近利、看起來無害、熱心以及善良,他長得好看,散發出無限善意的樣子,像乖巧溫和的大貓,沒有人舍得拒絕。
“隻要一點點”他想熊然比了一點點的手勢,聲音像是含著一塊蜜糖:“隻要一點點報答就可以了。”
他眨了眨眼睛,掩蓋其中灰色的潮起,嘴巴一張一合,散發出甜蜜的氣味,笑臉盈盈,那笑容折射在對麵的大落地窗上,同濃黑的夜景融為一體。
“答應嗎?熊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