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55 章 不能動(1 / 2)

最先吸引視線的,永遠都是最濃烈的色彩,於是熊然視線的第一眼就準確的落在了對方左眼臥蠶下的那顆紅痣,宛如是水墨畫落下最後一筆的點睛,色彩明豔、動態妍麗,縱然十年過去,不曾褪色、未有變化。

熊然又去看那雙唇,形狀優美,唇珠小而飽滿,同紅痣的顏色相比稍淡,實打實一張標準的美人唇,他的唇好像十五歲那年就是這個樣子了。

然後就是麵部輪廓,同模糊的印象相比,現在的麵部線條更加利落、深邃,陰影之下,折疊度極高的麵容使得光影錯落有致,帶著某種不可起親近的距離感與沉穩的貴氣。

他變了些,變得成熟了,熊然想著,很久之後,才鼓了一些勇氣,視線上移,看向對方的眼睛。

隻一眼,剛剛還存在的稀薄的熟悉感就蕩然無存。

很冷、很陰、像瞬間被大雨淋了一身,身體的溫度全被掠奪而走,

黑白分明的眸子裡麵清晰映照著眼前的一切東西,可全無神采光暈,有的隻是古井無波的冰冷、以及遙不可及的淡然,有一種萬物不入眼底、萬事無掛無愛的空離感。

熊然想起記憶裡唯一清晰的那雙眸子,那是宋或雍一十五歲時的眼睛,即便帶著性格裡的陰沉少語、高傲驕矜,但眼底深處還可以窺見藏不住的小孩心性,或倔強、或桀驁、或委屈,因此眼眸也總是亮著的,而不是如今這個樣子。

好像....好像什麼都不在乎,好像周圍的一切連身體都是冷的。

熊然不解,這十年他經曆了什麼,為什麼會有這種變化?這和他想象中的不太一樣。

在他預想裡,三十五歲,已經功成名就的宋或雍應該過的不錯,至少不必像十年前蝸居在筒子樓裡,洗澡都費勁,也不會被惡心的男人明目張膽的惦記身體,而十年的時間也讓他走出了父母離世的陰影中,艱苦歲月結束,心理陰影也消散了,按理來說他已經走上了永遠明媚的康莊大道,應該是身心舒暢、過著有滋有味的生活。

可熊然在他的身上感受不到任何喜悅的氣息。

熊然困惑,看見宋或雍緩緩起身,一抹黑色如流水般垂在後背,幾縷落在肩上,熊然這才注意到宋或雍蓄了長發,發絲隨著他走動輕微搖晃,帶著柔軟的弧度,弱化了幾分宋或雍輪廓的銳利,與不問世事的冰涼眉眼搭配,更顯一種異域的野性,又似高高在上的謫仙,美的令人眩暈。

與剛進門的腳步聲不同,他赤腳踩著地上,腳步尤其輕,像黑色的貓,眼神一個個掃視過櫥窗裡的那些玩偶熊,偶爾還會伸手打開窗戶,將手伸進去,熊然不知道他在乾嘛,隻覺得剛平複沒多久的心跳又加速起來。

就像隻老鼠藏在這些玩具裡。

而對方離他越來越近了。

熊然身體僵硬,他不知道自己到底有沒有動,隻感覺到自己的雙腿正在劇烈顫抖,他甚至聽見後背的鑰匙扣發出扣扣扣的聲音,熊然有些絕望,他試圖讓自己冷靜下來。

他不

能讓宋或雍發現自己在這裡,他隱隱有一種預感,要是被發現會十分麻煩,他們兩個不應該再有糾纏了。

餘光中,宋或雍一點點逼近,在熊然一聲聲的祈禱中,最終,他還是站在了熊然麵前

熊然的視線躲無可躲,幾乎強撐著同他對視,他在對方的眸子裡找到了渺小的自己。

麵前的人自帶一種壓力磁場,被這麼麵無表情的盯著,即使長得再美再俊致,也讓人心弦緊繃,有種無處遁形,煎熬難忍的感覺。

熊然在心裡默念趕緊走、趕緊走,可下一秒對方就抬手,將自己麵前的玻璃蓋打開了。

極致的緊張中,熊然似乎看見對方伸出來的手變成了貓的爪子,而自己就是被摁住尾巴的老鼠。

完蛋..不要.......

白色指尖緩緩觸上熊然的臉頰,輕輕抹去上麵不知從哪裡沾上的痕跡後,指尖繼續朝後,又去調整熊然頭上的鑰匙扣,和他的眼神不同,宋或雍的手倒是很溫柔,做什麼都輕輕的,指腹也很柔軟,帶著微熱的溫度。

將熊然整理好後,宋或雍將玻璃蓋重新蓋上,去看其他的熊了。

呼........熊然終於得以長舒一口氣,放鬆過後,他不自覺的想起剛剛對方撫摸他的力度,和那度日如年的幾秒中從對方身體裡散發出來的淡香,幽幽香氣飄進熊然鼻子裡,很熟悉,是澀澀的青果味道,

有一瞬間,他也想摸摸自己的臉。

宋或雍看完所有玩偶熊後並沒有離開,他重新倒在了沙發上,頭發撒亂的遮蓋住他的麵龐,長臂一伸,他摸索著找到茶幾的手機打了電話出去。

“亞亞,明天沒有給我安排工作吧?”那頭說了什麼,片刻後宋或雍繼續道:“明天讓工作室的人不要來找我,我有事去繁城,車自己開。”話落就掛斷了電話,手機扔了回去。

他翻了個身,將臉對著茶幾,片刻後,胸膛輕輕起伏,垂下的睫毛一動不動,如同城堡裡的國王,巡視完自己的國土的珍寶後,他終於疲憊的睡著了。

熊然也困,他盯著沙發裡蜷縮的黑影視線逐漸變得模糊,半響後,他也睡著了。

*

熊然是被寺裡打板叫醒的,看著頭頂的瓦片房梁,他瞬間清醒,一下子從床上坐起來,一把推開窗戶,看見不遠處的群山,和東邊從廚房煙囪裡升起的白煙,熊然的心終於落到了肚子裡。

他回來了,終於回來了。

利落的穿好衣服,走出寮房,深吸了一口清晨冰爽的氣息,整個人清醒舒暢不少,做完早課、吃過飯,熊然提著掃帚要去打掃道場卻被師兄叫住了。

“怎麼不多休息休息,你昨天臉色那麼差,今天感覺怎麼樣了?”師兄眯著胖胖的眼縫,一臉不讚同的看著熊然手裡的掃帚。

“沒事了師兄,我現在好多了,可以乾活了。

“哎,不行不行,”師兄將熊然手裡的掃帚奪走:“彆乾了,再休息一天。”

“師兄,我真沒事,”熊然不走

,胖師兄竟然也沒推動他,熊然扯下師兄推自己的手:“我在房間裡待著也悶,出來走走、乾乾活挺好的。”

師兄看著一臉堅持的熊然最終也沒扭過他,給他安排了一個輕鬆的活,去大雄寶殿的東側的回禮處給所有參拜上供的香客送結緣禮。

結緣禮其實就是用銀杏葉做的書簽,葉片上寫一些吉祥如意的話,塑膠後打孔墜一個金色的流蘇,實用又好看。

熊然從另外一個師兄那裡拿了一匣子銀杏葉,上麵已經寫好了佛家禪語,什麼福慧雙增、吉祥如意、逢凶化吉、遇難成祥之類的,字跡飽滿,墨汁黑稠,自帶一種圓滿,都是寺裡的高僧門寫的。

熊然的工作非常簡單,就是將卡紙裁成合適大小,將黃色的銀杏葉放在上麵,再貼上冷塑封膜,然後打孔穿繩就可以,熊然試著做了幾個,很快就熟悉了。

今天是周三,來寺裡的香客並不多,熊然一邊做一邊送,看著香客們接過書簽時驚喜的表情,心裡也跟著開心不少。

臨近中午的時候,香客就更少了,整個大雄寶殿空蕩蕩的,熊然坐在凳子上,感覺有點冷,將衣服裹緊了些,看著門檻處爬進來的光斑發呆。

涼風吹進,熊然猛地一個哆嗦,回過神來,環顧四周,發現大殿內不知何時進來了一名香客,此時正彎著腰,注視著香案上的長明燈。

距離太遠,熊然看不清對方的臉,隻覺得對方身材挺拔高大,風衣的衣帶隨著對方彎腰的動作遙遙下垂,熊然差一點喊出聲,因為那飄逸的衣帶幾乎和長明燈的燭芯碰上,好在是沒有點燃,他又坐了回去,緊緊盯著那個背影,越看越覺得有點熟悉。

唯一的香客在香案前站了很久,他一隻手垂著,另一隻手則撫摸著香案上的某一張卡片,熊然歪頭,發現對方戴著帽子和口罩,整個人裹得嚴嚴實實,一點都看不清長相。

是之前供燈的香客嗎?

許久後,對方才向大殿中央的蒲團走去,彼時的陽光正好,透過鏤空的木窗在青石板上印出好看的斑紋,還要一部分光線照射著空氣裡細小的漂浮物爬上中央巨大佛陀的腳趾,青銅香爐裡的香灰輕輕飛揚,未燃儘的香燭高高升起薄煙,空氣裡是淡淡的檀香氣,一切都是安逸而靜謐,時光在這裡似乎已經停駐了千年。

香客就這麼闖入了,他一邊走著,一邊褪去臉上遮擋物,像是褪去一層層枷鎖,先是帽子,甫一拿開,黑發垂下,微卷的發尾落在肩膀,泛起細碎光澤。

接著就是口罩,露出來的是熊然記憶深刻的一張臉,不笑、不悲、不怒,是比頭上佛陀還淡欲的一張臉。

是宋或雍。

熊然沒想到昨晚才見到的人會出現在這裡,他要乾什麼呢?也要祈福上香嗎?想到這裡,熊然突然意識到剛剛對方在香案哪裡看的長明燈是誰的了,就是自己,不,是熊仔的。

這樣一雙睥睨一切,淡漠到極致的眸子,這麼一個冰冷如深淵的人也會信奉神明嗎?

熊然不知道。

他看見對方

將自己的衣物整齊擺放在地上,然後自取三隻清香後在燭火台前點燃,煙霧瞬間嫋嫋升起,薄薄一層覆上他的眉眼,香客垂眸用手將其扇滅,而後雙臂緊繃將清香舉至齊眉,接著拱身,拱身,再拱身。

熊然站在香客身後,看他起伏的腰身與後背,像是看見了一座緩緩移動、沉默不語的山脈。

對方上前將香插在香爐裡,接著又退回到蒲團前麵,最後,香客跪了下來。

跪在佛陀麵前。

*

柔和的光線透過空門一寸寸爬上那片挺拔的後背,攀上墨色的發絲,可無論如何都越不過香客的肩膀,於是那合十跪著的人麵朝陰背朝陽,闔著的眸子藏在大佛的陰影中,睫毛和紅痣一動不動。

彼時剛過十一點,山寺悠遠的敲鐘聲響起,在整個寺廟中空靈穿梭,傳到大雄寶殿的時候,香客開始磕頭。

後背深深俯下,額頭貼著青磚,雙手在兩側攤開,掌心朝上,腕上深褐的菩提子隨著合起的掌心在石板上磕出細簌聲響,他每一次跪都跪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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