蘭池是嬴政早年引水所建,位於鹹陽宮東部,作為宮殿官署區與郭區之間一道重要的分隔線。
池邊柳條相依,池水碧波蕩漾,內通外直的白荷池中綻放,偶有鯉魚躍池而出,荷葉精準地接住破濺而出的水珠,頓時銀光盈盈。
嬴政先前在蘭池北側建造了一座“蘭池宮”,閒時前往居住,但因政繁忙,嬴政已經很久沒有來到蘭池了。
拂麵而來的微風帶著淡雅的荷花香,雖然是因為參本至此,但嬴政還是久未地感到放鬆,不禁微吸一口新鮮的空氣。
嬴政此次前來,輕簡出行,隻帶著趙高、那位參本的諫官,及一位內侍。
三人見嬴政站在池邊稱眺望狀,都有眼力見地安靜待在後方,等嬴政挪步後,乖覺跟在身後。
嬴政眺望遠方,笑道:“蘭池風光宜人,夏日炎炎,殿中雖然清涼,但難得出來走走也好。”
趙高也笑道:“陛下說的是,勞逸結合才能事半功倍。”
“陛下聖明!”王侍中忙不迭附和。
王侍中努力揚起自己最為得體的微笑,但尖長的麵容,配上同樣尖銳的聲音,平添多出幾分精明。
沒想到陛下日理萬機,自己隻是參了那幾位新任博士,陛下便讓自己隨行勘驗,至今還有些惶恐,本就消瘦的身形在微風下,顯得尤為單薄。
大秦學宮不是皇室宮殿,但又屬於國有宮殿,並不屬於郎中令的管轄範圍,李斯甚深知該學府的重要性,所以派了一名能乾的侍中前來管理大秦學宮。
王侍中雖然長相尖嘴猴腮,但在人情世故方麵尤為優秀,學府人員眾多,最是需要一位處事圓滑的學宮管事。
嬴政見過對方幾次,對對方印象尚可,見對方有些緊張,出聲道:“學府新立,想來愛卿廢了不少心力,當做普通出遊便可。”
嬴政的話非但沒有寬慰到對方,對方反而更加激動了些,連連稱是。
嬴政略微點頭,便不再管對方。
王侍中激動地輕咬嘴唇,有生之年居然能聽到陛下喊他愛卿!他何德何能?!他今生死而無憾了!
王侍中目光炙熱,嬴政淡然處之。
但在一旁的趙高輕輕一笑,掃了一眼王侍中,示意對方收斂一點,王侍中才立馬壓下興奮,亦步亦趨地跟著嬴政,每到一處,便和嬴政解釋宮殿的名稱和作用。
學宮被李斯大致劃分為三個區域:
一為明法館,陳列大秦迄今為止所有名列的律法,以供學子研習;
二為論學區,往下細分論言、做賦、等各座宮殿及書屋,以供學子共勉修學;
三為院落區,按照不同學派劃分宮殿,按照學子所取之名登記成冊,方便管理。
而王侍中就是在前往天台山學派登記的路上,被三人的苑名氣得半死。
為了臉麵憋著一口氣跑回自家院落,不管對方是否是陛下重用的大臣,洋洋灑灑地寫了兩卷參本上奏陛下,狠狠參了三人一筆。
現今和陛下一路說笑到達目的地,王侍中的喜悅被沉重代替,甚至怨懟掛臉,但還是在陛下詢問的眼神中,猶豫半響,吞吞吐吐道。
“陛下,三位大人所題之名實在是……”
腹中一長串的貶義詞,但王侍中覺得,英明神武的陛下不該當麵承受如此的炮轟,還是默默咽下了滿腹的文采,吐出幾個字:“……難登大雅之堂。”
嬴政微微挑眉,他粗略掃了對方的參本,極其憤懣,如今倒是收斂得隻剩一個詞了。
“無妨。”
“六位帝皇丸”這個名字,雖然放肆了點,但哪裡算難登大雅之堂?
念起來莫名上口,改改“帝皇丸”這幾個字,至少還剩兩個字勉強能用。
當嬴政穿過嫋嫋柳林,眼前豁然開朗的同時,看到上方宮殿的大字,猝不及防地,腦子也轟然開朗了。
隻見宏偉巍峨的宮殿下方擺放著大大小小的題字,龍飛鳳舞地寫著【大秦人才苑】、【秦秦草原扛把子】諸如此類不知所雲的文字。
清秀的少年蹲坐在一旁,癱著臉行雲流水地畫出幾個大字——【叱詫風雲:精神小夥鑒賞苑】
“啊哈~!完美!”活潑的聲音從上方傳來。
嬴政視線往上移,便見溫婉的女子扶著木梯,而俊朗的公子則站立上方,雙手叉腰,看著牌匾上的字,時不時點頭滿意稱讚。
嬴政一看牌匾——【各霸一方】。
先抑後揚,嬴政心想這個名字尚可,目光一轉,便看見掛在門前左右的“桃符”:左為【聚是一坨屎】,右為【散是漫天稀】。
平仄相對,韻腳相稱。
嬴政&趙高:……各霸一方原來是直意。
比起兩人的沉默,王侍中已經被氣過一波,理應有了更大的心裡準備。
但此時見到更為離譜直白的“屎”“稀”二字,猛地深吸一口氣,顧不上陛下在旁邊,蹬蹬蹬幾步上前,奪過唐慈手中的筆大吼道:“夠了!不準寫了!!”
唐慈猝不及防被對方嚇到,瞪大眼眸抬頭,倒映出七竅生煙的王侍中。
唐慈視線落到對方手中的毛筆上,王侍中仿佛應激似得,將毛筆往身後一藏,唐慈麵無表情抬手往墨水中一伸,然後在地麵上畫了個大大的【還我】。
“我”字末端還被幽怨地拉長,王侍中青筋猛跳。
還給他再寫出一些汙穢之詞嗎?!開玩笑!怎麼可能還?
王侍中不但沒還,甚至退後幾步,態度堅決。
對這位囉嗦的“宿管大哥”很是不滿,唐慈站起身,朝對方豎起沾滿黑墨的中指,然後拱手,淡定地向嬴政行了個禮。
“陛下。”
林月華也上前,緩緩向嬴政行禮,比起兩人的中規中矩,紀子昂顯然要特立獨行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