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出來賣東西,難免會碰上挑刺找茬的,眼前這哥兒生得一副精明的眉眼,說起話來,語氣刻薄得很,“我說你這小結巴,死犟得很,讓你賣得便宜些,是給你麵子,你這野栗子還不知道新不新鮮,有沒有生蟲子,我多吃兩個嘗嘗咋了?”
雲胡氣得滿臉通紅,偏偏話還說不利索,磕磕巴巴的,更招了那哥兒的揶揄。
謝見君正擱一旁給姑娘包栗子,聞聲見雲胡眼圈紅紅的,他蹙了蹙眉頭,將雲胡拉到身後,迎麵看向那哥兒,眼神中浸著少有的冷意,“這位公子,毛栗子是我們從山上摘來的,仔細挑選過才背來這鎮上,您若是覺得不好,大可不必買,莫要在這兒欺辱人。”
哥兒一陣氣憋,他原就是想占些便宜罷了,被謝見君這般不客氣的回懟,頓覺麵子掛不住,他扔下偷摸的兩個栗子,腳一跺,擠開人群,氣衝衝地走了。
雲胡拿起被摔在地上的毛栗子,吹了吹外殼上沾著的灰。從前來鎮子上,他最是怕被來買東西的人家刁難,方才他雖是又氣又急,但也不敢同鎮上的人掰扯,這才落了下風,可誰知謝見君竟出言維護他,生氣之餘,被人維護的喜悅,悄悄打心底的角落冒起來,緩緩蔓延至全身,落在嘴角勾起兩抹羞意。
“沒事兒,這兩個,咱自個兒吃掉便是。”,謝見君見他久久不說話,當是以為他心疼摔壞的栗子,遂安撫他道。
雲胡嘴裡嚼著清甜的生栗子,直覺心窩子也甜津津的。
臨著中午,他們從家裡背來的栗子已經賣了大半,餘下點個頭小的,被老婦人以八文錢一斤的價錢收走了。
謝見君收起杆秤,抬頭見一小販扛著插滿糖葫蘆的草靶子打跟前過,紅彤彤的山楂果子又大又飽滿,麥芽糖稀掛得厚實,遠看像一個個晶瑩誘人的紅燈籠,他忙招手將人喚住。
“小哥,你這糖葫蘆怎麼買?”
“這位公子,俺們家這糖葫蘆五文錢一串,您瞧瞧,用的可都是上好的山楂,今早上現做的哩。”小販喜著臉湊近,伸手比了五個手指頭,笑嗬嗬道,
“那給我來兩串吧。”說著,謝見君抱起眼巴巴看著糖葫蘆流口水的滿崽,“來挑一串大的,阿兄答應給你買糖葫蘆,可沒跟你食言。”
滿崽張張手,小販極有眼力見地從草靶子上摘下一串,遞到他手上,謝見君順勢又摘了一串,轉身遞給身後忙著收麻布袋子的雲胡。
“我、我不要、我不是、不是小孩子了。”雲胡後退兩步推脫道。
“誰說隻有小孩才能吃?”謝見君笑道,不由分手地將糖葫蘆塞到他手裡。
左右不過是一串糖葫蘆罷了,幼時他同見寧住在奶奶家,每逢五日,奶奶便去集上給他倆買好些飴糖糕點回來,一直到成年後,再回鄉下看望她,老人家還總惦記著買點甜果子,一把接一把地往他倆手裡塞。
但見雲胡謹小慎微的神色,心裡不免有些哽住,他頓了頓聲,“這都說鎮上的糖葫蘆好吃,你且嘗嘗看,好吃的話,咱們下次來再買。”
雲胡被這一串糖葫蘆暖得心窩子裡熱騰騰的,長到這般年紀,他可從未吃過這東西,先前在娘家時,娘親去鎮子上,都隻帶著弟弟雲鬆,每每雲鬆回來,不是吃著糖葫蘆就是抱著棗泥餅,還特意跑他麵前炫耀,娘說他長大了,人也該懂事了,不能惦記弟弟的零嘴,所以他從不會要。但他也曉得,自己即便是開口要,也得不到,定還會招來娘親的叱罵。
可如今,他也是能吃的上糖葫蘆的人了,無外乎旁的,謝見君說好吃的話,還會再給他買。他心中越琢磨越是雀躍,圓溜溜的杏眸眯成兩輪彎月。
焦黃剔透的糖衣脆脆甜甜,一口咬下去,嘎嘣響,內裡紅山楂果子吃起來香糯糯的,清甜中還浸著點點的酸意。他嘴裡吭哧吭哧沒停下,猶如過冬屯糧的小倉鼠,兩頰塞得鼓囊囊,轉眼一串糖葫蘆就落了肚。
他意猶未儘地抹了把嘴,連嘴邊的碎糖渣都不舍得放過。
滿崽亦是如此,他雖說從前也吃過糖葫蘆,但畢竟還是個孩子,吃完便鑽進謝見君的懷裡,伏在他肩頭,意有所指地念叨起來,“阿兄,糖葫蘆可真是好吃。”
謝見君年長他十來歲,如何看不出他的小心思,遂鬆口道,下次再來鎮上,定少不了他的糖葫蘆。
“那雲胡呢,雲胡呢!”這小崽子也是仗義,當下就問還給不給雲胡買。
雲胡正垂著腦袋,乖順地跟在他倆身後走著,聞聲,立時抬眉,驚慌失措地連連擺手道,“我、我不用、我已經嘗過了。”,能吃到糖葫蘆是什麼味道,就算是如了心願了,他哪裡還敢再惦記。
謝見君眸光微動,瞥了一眼他緊張局促的模樣,抬袖抹去他臉頰上沒蹭掉的糖渣,輕笑著應了聲,
“嗯,雲胡也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