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到【悟貓】和【硝子狸】,還有長著茶色毛發和青金色眼睛的小貓,五條悟挑眉:“小悟?回去了嗎?”
這個“回去了”是兩層含義,一個是回到九鬼秀信的家中,一個是回去原來的世界裡。
【悟貓】走到屏幕前和他打招呼,彈彈軟軟的腳掌朝著屏幕耷拉了一下,又拍了拍。
“喵喵喵喵。”
【硝子狸】聽到它說:“眼罩男,還在玩遊戲啊?不工作了嗎勞模大人?”
什麼鬼。
遊戲外隻有【悟貓】黏膩的喵喵喵撒嬌聲,按理來說本該聽不懂的,五條悟卻是麵不改色地說了句“休息”,又撓了撓一邊的【悟貓】,將白色的小貓咪推倒在地,給出了從頭到尾舒舒服服得熟練一條龍服務,這才慢悠悠向著茶色貓打招呼。
茶色小貓既視感很強,五條悟摸了摸下巴問:“秀信?”
九鬼秀信沒想過自己會被認出來,很驚訝,也有點開心,還有點驚奇。
就算他變成了這樣,五條悟也能一眼認出他的真實身份,這就是六眼的力量嗎?
儘管心如波濤,但他的表情卻依舊平淡柔和,九鬼秀信再次給五條悟打招呼,“五條先生。”
他沒發現自己明明說著貓言貓語,五條悟卻完完全全地聽懂了他說的話,還給出了回答。
“喲。”五條悟說,“一個晚上不見,白天的灰姑娘就騎著南瓜車回家變回真身了?你的真身是可愛的小貓咪?”
九鬼秀信下意識給自己舔了舔毛,躲過他不著調的調笑,無奈道:“您在說什麼啊,隻不過是順著悟用了那封【悟貓の邀請函】而已。”
原來是這樣。
這是直接跨世界了吧?五條悟揣摩,但是九鬼秀信看起來沒有受到任何傷害,也沒有任何損失。
唯一一個不同點,就是他變成了一隻貓。但有趣的是,九鬼秀信雖然說的是貓言貓語,但落到五條悟耳朵裡仍舊是吐字清晰的人類語言,而落到動物的耳朵裡……便是一連串能聽懂的貓貓叫了。
五條悟確信,在《寵物回戰》裡,九鬼秀信是突破口,也是最關鍵與最特殊的。
五條悟直接問道:“你真的沒發現嗎,你現在是一隻貓,在手機遊戲裡的貓。”
“而我,一個人類,隔著手機和遊戲的雙重壁壘在和你,一隻小貓對話?”
總覺得哪裡不對勁的九鬼秀信瞬間恍然大悟,他條件反射用一隻爪子摸向了嘴巴,隻摸到了毛茸茸的觸感。
和五條悟對答如流的一瞬間讓他忘記了自己現在變成了一隻小貓。
九鬼秀信:“這……這是怎麼一回事?”
【悟貓】卻是揮了揮貓爪子,隨口一說:“當然是因為你就是門的媒介啦,你忘記眼罩男之前說的話了?”
“你的門,”它指了指九鬼秀信,“你給他也開了一扇門,但是是單向的。”
聽到這句話,【傑狐】突然走了過來。
見它一副正經八擺的表情,【硝子狸】也從【悟貓】的腦袋上跳了下來,動作靈活熟練,顯然是不知道做過多少次了的結果,看的五條悟不由發笑。
他朝【硝子狸】甜甜膩膩地打招呼,明明是正式的初見,卻表現的像是有多熟悉似的,明知故問:“原來是小硝子啊?”
【硝子狸】不感興趣地瞥了他一眼,它和傑那家夥可不一樣,它可是不會那麼容易就被激起情緒的硝子。
【傑狐】一臉嚴肅地問【悟貓】:“你的話是什麼意思?”
動物世界是有門的,這個門特指的是擁有相關術式能夠接通兩個世界壁壘的存在。
【傑狐】一直知道它們的世界也不是風平浪靜,而是底下暗流湧動的狀態。
就連一直沉默不語的【硝子狸】也跟著走到它身邊,看向了【悟貓】與九鬼秀信。
“老子沒有說過嗎?”【悟貓】撓了撓自己,“老子不是從門那裡走的嗎?”
【硝子狸】回答:“沒有。”
【悟貓】懷疑地皺起了眉毛,兩個圓乎乎的小點互相碰了碰,白色的貓咪看起來煩惱至極。
九鬼秀信卻是似懂非懂:“其實悟的意思是……《寵物回戰》這個遊戲相當於一扇連接了兩個世界的大門,而我是這個門內起連接作用的媒介?”
不錯。
【悟貓】連連點頭,就連屏幕外聽了半天嘰裡呱啦動物語言的五條老師也不由自主地順著這個話的邏輯思考了起來。不到幾秒鐘,他便確認了這裡的可行性。
他雖然不懂動物的語言,但他能聽懂九鬼秀信的話。
他甚至想的要更多。
【悟貓】的意思五條悟很明白,九鬼秀信的遊戲包複製在了他的手機中安裝運行完成,此時開著的遊戲與九鬼秀信手機裡正在運行的遊戲互相獨立,那是門,這也是門。但由於並非本體,這扇門隻能是單向的,也就是說九鬼秀信給了他們一個單方麵連接那邊的媒介。
五條悟隻能通過玩遊戲與那邊接觸,不能像九鬼秀信那樣召喚出那些可愛活潑的小動物。
這下連九鬼秀信的語言問題也能說得通了,一個起連接作用的媒介或橋梁,怎麼可能讓兩邊的語言交流有所限製?
在動物世界裡九鬼秀信在喵叫,但在人類世界他是說的人話。
掌心的手機逐漸發燙,五條悟被升高的溫度帶回神,看了眼機身背後,又摸了摸。
被抽走的咒力已經達到了可怕的程度,假如現在這個玩家不是五條悟而是狗卷棘,恐怕已經被抽乾了渾身的咒力。
解釋咒力問題,提出九鬼秀信咒力很多,側麵說負麵情緒也比較多,但九鬼秀信意外的是個很穩定平靜的人呢。
但現在可以先把咒力的問題放到一邊,五條悟破天荒認真地叫住九鬼秀信,問他:“昨天我給你發的消息都收到了嗎?”
雖然消息上顯示了已讀,也有了回複,但五條悟發現後麵追發的消息仍舊是未讀的。
九鬼秀信:“難道除了悟被帶走這件事情,還有其他事嗎?”
五條悟看了眼正豎著耳朵認真對待他倆談話的【悟貓】,“過幾天咒術界的高層可能要找你談話,要小心那群爛橘子哦,有事情可以給我打電話,五條老師會火速趕來的!”
見他還是懵懵懂懂,五條悟特地給他解釋了一遍對方群體的圖謀不軌。
在一邊聽得炯炯有神的【悟貓】先是一頓,而後又是一停,整隻貓陷入了沉思與震驚當中,又是卡幀又是掉幀下線的模樣,害得【傑狐】伸出爪子推了它好幾下。
它生氣地磨著白白的小尖牙,在九鬼秀信不知情的時候,下定決心要把咒術界也定為領地之一。
從此時此刻起,【悟貓】的統治清單上,勢必要有征服咒術界的內容。
而其中第一步——“教訓一遍領土上麵的歪瓜裂棗”,已經圓滿完成。
它握緊了雪白的貓貓爪,激動到整隻貓身都在顫抖,叫住【傑狐】與【硝子狸】,眼中流光四溢:“傑!硝子!我們一起去統治那個地方吧!”
【傑狐】冷笑一聲,它不是笨蛋。
在旁邊聽了半天,看出他們的交流中透露著和諧與友好的氛圍,【傑狐】有些危險地眯起了眼睛。
【悟貓】一頭熱的事情有很多,現在它嘴裡的話暫且可以不提,【傑狐】隻需要專心思考綁架犯那一件事就行。
在與【悟貓】相處這麼久的時間裡,【傑狐】學會了一件事,那就是總結。
隻有總結才能吸取經驗,規避教訓。
如果【悟貓】對誰有問必答,甚至非常配合地和對方友好相處——更彆提剛剛癱在地上讓人從頭到腳摸了個遍!絕對有貓膩。
它鋒利的尖牙抵在吻部,似笑非笑地問【悟貓】:“悟,先不提其他的。這裡麵的彎彎繞繞你看起來都一清二楚,方便和我說一下其中一件事嗎?”
【悟貓】的耳朵歪了歪,朝向它。
【傑狐】笑眯眯問道:“為什麼你會和一個綁架犯聊得這麼開心?”!!!!
糟糕,一不小心就露餡了。
白色的大棉花糖從氣鼓鼓當中回過神,忍不住吐了吐粉色的貓貓舌頭。
“老子,老子絕對沒有想耍你一頓!”
“什麼?你還想耍我?”
黑色的狐狸眼睛大睜,一黑一白頓時吵吵嚷嚷打打鬨鬨滾做了一團,一會兒你揍我一拳,一會兒我踢你一腳,打得不亦樂乎。
【硝子狸】歎了口氣,再次從身上摸了摸,把又一顆糖遞給了九鬼秀信,“喏,吃吧,就當是看了一場免費大戲。”
“等吃完了,就一起去你的手機裡當電子寵物。”
把什麼都看在眼裡,早就摸到過五條悟【家】裡提前一步搞清楚所有事情來龍去脈的人生贏家【硝子狸】,發出了遠超年紀的成熟宣言。
第19章(二更)
第二天天一亮, 九鬼秀信猛地從床上驚醒,拿起手機一看,已經是八點了。
來不及思考其他的事情,九鬼秀信匆匆忙忙收拾好自己, 向著慢慢悠悠走下樓的【悟貓】揮了揮手, 拿著一塊烤麵包片就朝外麵奔——
書包一重, 九鬼秀信沒太在意, 以為是勾到什麼東西。結果等他到了學校回頭一看,就發現兩條蓬蓬的後腿掛在他的書包拉鏈外, 一整顆貓貓頭鑽進了他的書包內將扁平的書包塞得圓鼓鼓的,時不時還動彈幾下, 突出幾個鼓包。
那兩根倒插秧插在外麵的貓後腿還有意無意地晃蕩兩下,九鬼秀信眼前一黑,總算明白今天為什麼那麼多人一直盯著他不放了。
本來他還以為是昨天上午吉野順平那件鬨大了的事情引起了其餘學生的關注。
結果, 原來是這個小家夥害得。
“悟, 你在乾什麼啊。”
九鬼秀信無奈地伸手把那兩條軟綿綿的短腿塞進了書包內,儘量不引人注意地輕手輕腳將書包掛在麵向牆壁那一側。
輕輕小小的回應從包內傳來,“喵喵。”
等到上課時, 包內窸窸窣窣的聲音接連不斷, 九鬼秀信拿著筆的手一頓,低頭。
正好與一隻甜甜棉花糖對視。
乾壞事的【悟貓】身體塞在黑色的書包內, 一顆小腦袋從裡麵鑽出來,無辜地朝著九鬼秀信眨眨眼,張嘴——
九鬼秀信瞳孔一縮,霎時間伸出手捂住了它的貓嘴, 嚴肅地搖了搖頭。
【悟貓】失落地歎了口氣,兩隻耳朵耷拉下來, 鄙視地看著他。
真是個膽小鬼啊,它和硝子還有傑上課開飛機從來沒怕過夜蛾。
【悟貓】憋屈地一屁股坐在書包裡,兩隻爪子悄悄探到書包邊緣,露出半個頭往外巡視——
全是呆頭呆腦的學生。
坐在九鬼秀信後桌的女生本來在奮筆疾書記著筆記,硬生生瞪大了眼睛,手指之間的筆停下,圓珠筆在課本上不自覺戳出一個黑點。
那是……那是隻貓嗎!
九鬼君把貓帶到了學校裡?
察覺到她直勾勾的視線,【悟貓】挪動了一下卡在書包裡的屁股朝向她的方向,古靈精怪地衝女生張張嘴,非常非常小心地發出了喵喵的聲音。
但還是被九鬼秀信聽見了。隻見他眉頭一皺,一臉冷漠地伸出一隻手罩住了那顆貓貓頭,輕輕往書包裡一塞,還拍了拍當作安慰。
【悟貓】眨著眼睛,向女生發出委屈的貓貓宇宙光線。
“!”女生深吸一口氣,完全忘記了這是在課堂上,彎下腰輕聲輕語地誘哄著,“小貓小貓……”
“早乙女由美,你在乾什麼?”
站在講台上的國語老師鏡片如雷光一閃,出聲警告道,“你有什麼話想和九鬼君說?”
課堂內頓時響起一陣竊笑。
女生驀地僵在了原地,保持著身體前傾的姿勢。
九鬼秀信眉頭一擰,直覺不對,下意識向下望了一眼,正好看見發覺自己做錯事站起來的【悟貓】。
他把貓頭壓了下去,歎了口氣,舉手示意:“老師,是我找早乙女同學有事。”
九鬼秀信麵無表情的樣子足夠唬人,再加上他全科完美的成績,國語老師隻是眯了眯眼睛,再次警告道:“有什麼事課下再說。順便一提,關於昨天的事情……下課來我這裡一趟,九鬼君。”
九鬼秀信捏著筆的手瞬間用力,忍耐下爆發的情緒,眼皮子一掀,看向了正要轉身繼續教授國語的班主任。
是的,不僅是國語老師,同樣也是他們這個班的班主任。
班主任被那股死死盯著自己的視線看的臉冒虛汗,忍不住咳嗽兩聲,問道:“還有什麼事嗎,九鬼君。”
九鬼秀信:“?”
他頓感奇怪,鬆開已經插穿課本的圓珠筆,儘量有禮回道:“沒有了,麻煩您繼續講課。”
班主任肉眼可見地鬆了口氣。但他不可能把自己麵對一個學生時那種莫名其妙的膽怯表現到所有學生麵前,於是隻能癱著一張黑臉轉身,捏著白色的粉筆慢慢書寫著板書。
整個課堂上的沉重氛圍瞬間消失不見。
九鬼秀信的後桌,早乙女由美更是一臉憧憬地捧著下巴,開了一背景的櫻花。
真是帥氣啊,九鬼君。
罪魁禍首【悟貓】搖了搖尾巴,伸出貓爪小心收起指甲,在九鬼秀信的腰間讚許地拍了拍。
很有氣勢喵。
下了課,九鬼秀信帶著書包和班主任來到了辦公室。此時辦公室裡的老師隻有兩個,偶爾有幾個學生進進出出,十分安靜。
吉野順平也在這裡,和負責他的老師一起。
九鬼秀信和吉野順平遙遙對視。
這時,負責九鬼秀信班級的老師拿下眼鏡捏了捏眉心,語氣沉重:“九鬼君,你知道你昨天都乾了什麼嗎?”
“聚眾,欺淩,打架,威脅。”他挨個數落著,“那幾個學生的家長要求你向他們公開道歉,並給予賠償。”
“而你,”老師看向了早就被叫來的吉野順平,“據說事情是因你而起的,對嗎?對方同樣也要求你的公開道歉。”
吉野順平下意識低頭,用厚重的劉海遮擋住自己憤恨的表情。他的手微微用力捏緊成拳頭,嘴巴張張合合,憋出了微不可見的聲音:“不……不是那樣的。”
但是他的聲音沒有被老師聽進耳內,相反,吉野順平身旁站著的肥頭大耳的老師拍了拍他的背,言語間都是不耐煩:“吉野啊,你這次可把九鬼君給害慘了,他可是學校的優秀人才,卻因為你必須擔上罵名……”
“砰——!”
嘴裡的埋怨還沒說完,挺著啤酒肚的老師呆若木雞地看著九鬼秀信猛地從書包裡掏出一封檢舉信。
而被拍了辦公桌的九鬼秀信的老師,則是呆呆傻傻地看著幾乎被拍出了一個手印的桌子,結結巴巴開口:“那、那個,有話好說……九鬼君你這是……”
“舉報信。”九鬼秀信說,“上麵有我的簽名,還有昨天一個走廊圍觀過的大部分學生的簽名。”
沒錯,九鬼秀信把當時的學生都叫了過來挨個寫上了簽名。
雖然不知道他們為什麼一臉熱淚盈眶地看著自己,但九鬼秀信經過一番思考,隻能認為是他們苦不良欺壓久矣,有了個出頭鳥太開心了。
還以為他從書包裡掏出什麼危險性的東西,兩個老師呼出一口氣,其中九鬼秀信的班主任再次語重心長道:“這件事情難道不是起於九鬼君你率先開始的肢體衝突嗎?這樣不甘不休,最後影響的是你的前途。”
“哦。”九鬼秀信說,“我昨天給記者打了電話,還把檢舉信遞到了神奈川的有關部門那裡。”
如果班主任沒有記錯的話,這一期的市長名字似乎是……九鬼琢。
兩個人的表情瞬間凝固,其中一個說:“記者?是哪家報社又或者哪家電視台的呢?”
“日賣電視台。”九鬼秀信有問必答,“既然對方家長要求賠償與道歉,那麼我和吉野順平也強烈要求——”
“伊藤翔太和翼紗等人,當眾向被他們欺淩過的人賠禮道歉。”
“我有收集到相關的證據與指控,合理懷疑學校相關方的不作為,所以——”九鬼秀信想了想,在起訴方加上了學校的名字,“我還會將學校也一並起訴,等到一個星期後學校會收到相關的通知。”
事情的走向和意想之中的結果完全不同,吉野順平被轟然衝來的震驚洗滌,完全忘記了怯懦,抬頭愣怔地看著侃侃而談的九鬼秀信,小指忍不住動了動。
原本隻是想順著人多的一方走向息事寧人,班主任和吉野順平的負責老師瞠目結舌地聽著九鬼秀信不慌不忙的擺出火乍火單。在他們的預想當中,九鬼秀信可能不會失態,但一定會頂住壓力儘量擺事實講道理,學校遇到過多少這樣的學生,豈不是輕輕鬆鬆拿捏?
熟料九鬼秀信壓根沒有掙紮,而是直接通知了他們自己的處理,理直氣壯又從容不迫地給事情定下了後續。
他到底哪裡來的證據?
班主任抹了把自己額頭上的冷汗,問:“那個……證據是?”
“不方便告知。”九鬼秀信漫談道,“等到開庭調查時會一一上交給有關部門調查驗證。”
“那麼,請問兩位老師還有什麼事情?如果沒什麼事的話,我和吉野君就先去上課了。”
見兩位老師一聲不吭,麵色鐵青,九鬼秀信滿意地點點頭,一手拉著吉野順平走出了辦公室。
分明隻是一個學生,卻壓得兩名校方推出來打算和稀泥的老師不敢大喘氣。
良久,九鬼秀信的班主任長歎一聲靠在冷冰冰的牆壁上,後腦勺耷拉著,看著頭頂的白熾燈,“外村啊,這下……你的處罰是逃不了了。”
不如說是整個學校的處罰都逃不了了。
他有氣無力地自言自語:“你說你,明知道吉野順平在被欺負,好歹也製止一下啊。”
外村麵露難色,“裡麵可是還有伊藤翔太啊,你以為就隻有吉野順平受到了騷擾嗎,伊藤還對其他人也下手了。”
“你覺得是九鬼秀信的名聲大,還是伊藤翔太?”班主任揉揉太陽穴,“換句話說,你覺得是九鬼家的勢力大,還是伊藤家?”
他兩手一攤,“你看,這麼一想不就得了。”
不過他也有錯,一直以為九鬼秀信麵對師長都一副彬彬有禮的態度,就算隨時隨地都有一股氣勢壓人,但一直都很尊重師長。班主任也是想試一試,果不其然遇到刺頭了。
但這件事九鬼秀信既然占了上風,那就與他這個班主任毫無乾係了,所以他還能在這裡坐著笑話外村。
社會一向就是這麼殘酷啊,班主任腳一蹬,不再仰望一成不變的白熾燈。
九鬼秀信和吉野順平兩人走到拐角時,上課鈴響起了。
“秀信……要上課了。”
吉野順平神情恍惚地提醒。
第一次打算不去上課的九鬼秀信歎了一口氣,“上課啊,還是算了吧。”
逃學?!
【悟貓】敏銳捕捉到他的言外之意,興奮地使勁拱開書包鑽出來,“喵喵喵喵喵喵喵嗚嗚!!”
“貓?!”吉野順平睜大了眼睛看著從書包裡麵靈活跳到九鬼秀信肩膀上的一攤白,猛然一驚,“你把貓帶到學校裡來了?”
吉野順平是真真切切以為九鬼秀信是品學兼優的三好學生。昨天吉野順平被九鬼秀信那突如其來的一招嚇得瞳孔地震,看見他一言不發直接流利動手,今天又發現他把貓帶到了學校……驚訝之餘,卻覺得和他的距離更加接近了。
【悟貓】睨了他一眼,似乎是在說你小子有什麼意見?
九鬼秀信唏噓,他之所以不去上課就是因為這個元凶,沒想到【悟貓】完全沒有體會到他的無奈,還大搖大擺地當著吉野順平的麵現身了。
“就是因為它啊,要是帶去擾亂課堂就不好了。”他說,“那麼你呢,要回去上課嗎?”
吉野順平搖頭,他曠課曠習慣了,平時甚至會直接回家。
九鬼秀信冷不丁說:“那麼我們去你家吧,這次的事情還需要你媽媽出麵簽授代理書。”
他看向不發一言的吉野順平,“可以嗎?”
從未體會過這種感覺,吉野順平第一次遇到願意幫他出頭的朋友,內心深處總覺得有一陣熱流湧過。他笑著碰了碰臉上的劉海,“當然可以。說起來,你喜歡《超絕驚叫計劃》嗎?那部電影在前不久居然出到第八部了……”
九鬼秀信默默吐槽:“哈?那部片不是第七部的時候被罵得狗血淋頭,連主演都宣稱退出了嗎……居然還有第八部?”
吉野順平回頭看向靜靜矗立著的校園:“誰知道呢,這一部……”
說不定是新生呢。
*
“我回來了,媽媽。”吉野順平打開門,“這是我的朋友,九鬼秀信。”
吉野凪這幾天放假待在家裡,聞言抬頭離開鍵盤,將嘴裡叼著的煙在煙灰缸裡熄滅,“啊,居然帶了客人回來嗎,媽媽現在正在忙,可以稍等一下嗎?”
“咳咳,”吉野順平扇了扇風,無奈,“你怎麼又在抽煙啊。”
【悟貓】從九鬼秀信懷裡跳到地麵,左右環視著四周,嗅了嗅,聞到了超級香甜的味道。
“喵嗚。”它看著桌上的小蛋糕。
吉野凪收好了電腦,“嗯?你想吃嗎?”
【悟貓】點點頭,看著她把小蛋糕放到自己麵前,眼睛放光埋進了甜品的海洋。
吉野順平倒吸一口氣:“媽媽!貓能吃甜品嗎?”
吉野凪這才遲鈍地撓了撓頭,“啊……不可以嗎?”
九鬼秀信趕忙站出來說:“沒關係,它就喜歡吃甜的,醫生說過對它來說無所謂,但是對其他的貓儘量還是少吃……”
吉野凪捂著肚子笑了起來,點頭:“好好好,你們兩個真是有趣。”
“那麼,你們有什麼事嗎?”她稍作暫停,“我了解順平,他是個有思想的孩子,一般不會主動來找我……是有什麼事嗎?”
等到空氣裡的煙味都散乾淨了,九鬼秀信才從書包裡拿出文件袋,拍掉上麵的白色貓毛,將文件袋遞給了吉野凪,“不知道您有沒有聽說過順平在學校裡的事情。這是我家中的律師書麵的授權代理書,請您看一看。”
吉野凪接過,垂眼拆開,刹那間整個屋內隻有【悟貓】哼哧哼哧吃個不停的小動靜。
良久,她從文件中分出心,“我隻要簽字就可以了?順平的事情該由家長出麵吧,怎麼能將責任都轉移到你的身上?”
九鬼秀信搖搖頭,“隻需要簽字就好了,剩下的都交給律師,不用您插手。但您要是想知道過程和結果……”
他把名片拿出來,“這是律師的聯係方式。”
接過吉野凪簽好字的文件後,氣氛一下子冷了下來,九鬼秀信看著她不自覺通紅的眼睛,體貼地站起身向吉野順平道彆。
關上門的時候,他轉身向出來送客的吉野順平認真道:“她很傷心,一定要好好溝通啊。”
吉野順平怎麼可能看不出?但他一向都把心事憋在心裡,儘量不想給吉野凪增加負擔,可是這樣做錯了嗎?
他情不自禁叫住九鬼秀信,把縈繞於心的疑惑問出聲。
九鬼秀信根據自己的本心思考,“這種事情沒有誰對誰錯,但我覺得互相依靠也是一種好辦法。說不定你媽媽其實很期待你能把困惑和無助都告訴他。”
“畢竟你和她是最親密的關係。”
母與子,血濃於水。
九鬼秀信一瞬間聯想到了自己的母親,他記得從小到大每一次九鬼滿枝為他哭泣的時候,卻並不感到羞恥,但愧疚一定是有的。
但愛就是常常覺得彼此虧欠。
他背著隻剩下課本的書包,一路沿著正午的太陽前進,路上看到一條波光粼粼的河水,不由得揚起一個笑容:“悟,你看——”
等等,【悟貓】呢!
他猛地意識到,自己好像把貓給落在吉野順平的家裡了。
這時候,麵前的路上忽然走過一個身影,淡藍色的頭發,穿著帶有網格圖案的黑色衣服與純色褲子。
為了避免轉身回去打擾到母子二人的談心,九鬼秀信拿著手機正在給吉野順平發消息,他掀起眼簾,入眼是對方臉上胳膊上存在感極強的縫合線。
頓了頓,他不感興趣地垂下了腦袋,看見吉野順平給他發送的消息。
吉野順平:悟它……還在吃蛋糕。
附圖是貓咪捧著肚子一臉享受。
九鬼秀信不自覺笑出聲,卻聽耳邊輕輕響起一道聲音:“呐,你剛剛,是在看我嗎?”
第20章(一更)
此時正是正午, 太陽高高掛在天上,淡淡散發著柔和的溫度。
九鬼秀信奇怪地放下手機,和一張滿是縫合痕跡的臉貼麵擦過。他微不可見地皺了皺眉,朝後退了一步, 問道:“抱歉, 什麼?可以重複一遍嗎?”
按在手機上的手已然準備呼叫警方, 對方的精神狀態看起來不太好, 九鬼秀信以為自己遇見了有著精神疾病的患者。
藍色頭發的青年相貌在二十歲左右,左眼的虹膜是藍色, 右眼是黃色,似乎是戴了美瞳。
九鬼秀信聽他低低一笑, 重複道:“看,你現在看見我了。”
他的聲音有種濕黏陰柔的感覺,落到人耳邊幾乎幻視成在地下水道不斷爬行的潮濕蠕蟲。九鬼秀信剛要報警, 卻突然被他一把抓住了手, 藍發青年向他請求道:“既然我們這麼有緣,能和我好好聊一聊嗎?”
“我的名字是真人。”他說,從九鬼秀信的掌心裡拿過了手機, 速度很快, 而且滑的不像是人,就好像是什麼細長的蟲子勾住了機體拽走般, “有警惕心是一件非常好的事情,可以規避掉許多災禍。”
“但在力量差距過大時,螞蟻的警惕心就顯得可笑至極。你說,當人類一腳踩死螞蟻時, 有沒有想過螞蟻也會感到恐懼與絕望?”
真人擺弄著九鬼秀信的手機,慢條斯理地說著話。他看著屏幕上方的貓, 有些奇怪地歪了歪頭,指著上麵的貓問:“這隻貓,很像一個人誒。”
很像漏壺之前每天念叨在嘴邊的【五條悟】,不過很多貓都是五條悟的配色吧,白毛藍眼?
麵前的人語氣平淡,神態柔和,但就是這樣才顯得越發古怪。九鬼秀信的大腦在他伸出手時就在持續不斷地發出警鈴,更是在真人拿走手機的一瞬間連呼吸都放輕了許多。
奇怪,太奇怪了。
他屏住呼吸,鎮定自若地看向已經遠離自己的手機,這下他完全找不到機會求助了。
唯一的求救方式已經被排除。
九鬼秀信看了眼周圍,正午的時候大多數人都回家休息了,這條靠河的小路上空無一人。
跑?
他不覺得靠跑能順利解決問題,九鬼秀信的體能再強也不過是個高中少年,他沒有眼前的男人那麼高大結實。
大聲呼救很可能會激怒對方。
真人有些困惑地從手機裡抬起頭,發現九鬼秀信麵上沒有任何表情,一雙青金色的眼睛落到自己身上透出一股死氣沉沉的味道。
“為什麼不說話了?”真人看了看搶過來的手機,了悟,“難道是不開心了嗎?”
於是他又笑著將手機放到九鬼秀信手裡,“給,還給你了。”
“我呢,很少遇見能看見我的人呢,所以情不自禁地就說多了。”
他在說些什麼呢,九鬼秀信眸光一閃,忽然想起夜蛾正道向他普及的詛咒相關的信息。
但是……會有與人一般無二的詛咒嗎?
九鬼秀信本不應該將偶然遇見的疑似精神病的路人與印象當中的詛咒聯係在一起,就好像沒人會把出門遇見的路人看作是妖怪或者殺人犯。
但他就是這麼做了,離奇古怪的,在這個看似無害又夾雜著危險的矛盾青年上感覺到了強烈的非人感。
如果把他當作咒靈,那麼他嘴中“很少能遇見能看見他的人”這個說法就能說通了。普通人沒有咒力,不能看見詛咒,而詛咒對視線非常敏感,會追殺看見它們的人。
這是夜蛾正道告訴他的。
“呐,為什麼不說話啊。”
眼前的真人顯然已經感到了不耐煩,他沒有演獨角戲的愛好。但每當他以為九鬼秀信是嚇蒙了的時候,看見那雙沉沉的眼睛,又覺得這個少年與其說是一個膽小怕事的普通人,不如說是一隻還未成長的野獸。
他在九鬼秀信的眼睛裡看出了潛力這種東西。
但也僅限於此。
真人嘴角上揚彎起,“沒有關係,等我把你變成聽話有禮的好孩子,你就會懂得說話的禮節了。”
他伸出手就要碰到九鬼秀信。
卻突然一頓,手裡抓了個空。
麵前的少年極速後退,冷漠至極地仰頭看向麵露欣喜的真人,“你,是詛咒吧?”
喜悅得像是鳥雀跳躍,真人猛地收回手,“你不是普通人?你讓我猜猜,難道是咒術師?”
“但是按照人類的年紀,你太年輕了,是學生嗎?”他自問自答,明顯沉浸在了自己的思維當中,“學生……學生……如果是你這個年紀入學……你是咒術高專的學生?”
“真是抱歉。”九鬼秀信搖頭,“我隻是一個普通高中生,沒有入學你所說的咒術高專。”
這名字太過耳熟,九鬼秀信腦子裡第一個出現的就是五條悟那張臉。
他總覺得自己又忘記了什麼。
不過,咒術高專居然這麼有名嗎?連路上隨便遇見的詛咒也知道它的名字?
九鬼秀信心下不安,下意識向前踏出一步,找到慣用的發力點,爭取隨時能夠找對方向爆發衝刺。
“是這樣嗎?”真人才不管他的回答,右手忽然一動,九鬼秀信這才發現他手指間一直玩弄著的是恢詭譎怪的指偶,奇異古怪的形態,有嘴有眼有鼻子。
發覺他的視線在那幾個指偶上停留,真人看了一眼自己的手上,“你對這個很感興趣?”
“這個,”他身體前傾,笑容張狂,帶動肩膀前的頭發滑落,“要不要猜猜看,這是什麼?”
“不過……在這之前,既然你是我最近遇到的第一個咒術師,那就請你回答我一個問題吧,我很想知道在咒術師眼裡這個問題又是什麼答案。”真人頓了頓,“你覺得,是先有靈魂還是先有肉/體?”
九鬼秀信側了側頭,看向他,沒有說話,拿著手機的手打開了五條悟的通訊。
真人雙眉緊蹙,怪誕不經的態度愈演愈烈:“答案?”
“這涉及多方麵的學問,我不能簡單回答。”九鬼秀信淡淡道,“這個問題在哲學與科學上有不同的解釋。光是靈魂就有數不清的定義,它究竟是腦電波還是附於人體的精神,甚至可以算作一個議題。”
真人慢慢收起笑容,良久,他歎了口氣,“你真的實在是很無趣啊。不過我知道,逃避回答也是人類天生的本性。”
“我不會因此責怪你的。”他說。
一刹那兩臂張開,在眨眼之間來到九鬼秀信麵前,帶起一大股刺痛皮膚的風。
九鬼秀信心下猛地一跳,身體先於大腦反應過來,硬生生躲開了真人的手。
地上的枯黃落葉嘩啦啦吹走。
胸膛裡的心臟咚咚咚狂跳如擊鼓雷鳴,額頭上在不知不覺的時候已然滑落一滴豆大的汗珠,第一次在現實裡遇到如此凶猛的怪物,九鬼秀信耳膜裡竟是血液不斷衝刷血管,血脈噴張的感覺。
看著手機上的備注,真人緩緩念出:“五條悟……你認識五條悟?”
“不過那也無所謂了,他總不可能在你打完電話後的一秒鐘之內趕到吧?”真人顯然是做了功課的,“不管你是召喚他,還是呼喚他,他都不可能立馬趕到這裡救你。”
等等,召喚?
一時半霎,九鬼秀信猛地一頓,突然憶起五條悟指出過他的真正的召喚術式。他就說他忘記了什麼,果然是這個!
但是,他該怎麼才能召喚【悟貓】?
九鬼秀信依稀記得自己在夢境當中實施過兩次,但他實在是沒有具體印象,此時麵對著一臉貓捉老鼠神情躍躍欲試的真人,他出於意料之外,兀突地拿出手機,點開了《寵物回戰》。
真人:“嗯?”
他神色一僵,不懂這個危急關頭為什麼會有人拿手機開遊戲,便滿臉好奇,試圖湊過來。
萬幸《寵物回戰》沒有在這時候更新什麼補丁包,九鬼秀信一秒未到已經進入了遊戲,畫麵上的果子狸和黑狐狸正在【家】門口曬太陽。
“遊戲?”
九鬼秀信的手心裡全是虛汗,聽著真人疑惑又天然的聲音,他在探索的菜單欄上尋找著,試探性地在【召喚】上點了一下。
【當前好感度50以上有:悟貓】
【請問是否召喚悟貓?】
【確認or取消】
九鬼秀信在電光石火之際點擊了確認!
真人好奇道,“會發生什麼嗎?”
到了這時,九鬼秀信才發現這個怪物已然到了他身邊,正挨近了和他一起看著手機,流露出驚異的表情。
時間過去一秒。
兩秒。
“什麼也沒發生啊?”真人納悶道,“我還以為這是你的術式呢,昨天聽漏壺說咒術高專新入學了一個術式和遊戲有關的學生,原來不是你啊。”
三秒。
一瞬間,強烈的吸力自手機而來,宛如章魚觸手上的吸盤緊緊吸附在喉嚨裡,九鬼秀信大口大口呼吸著,臉色蒼白,滿頭大汗。
咒力一瞬間被掏空。
真人明亮好奇的眼睛驀然睜大,不明白為什麼自己還沒出手,眼前的人就已經一副生不如死的模樣。
但趁他病,要他命。雖然對於真人來說,九鬼秀信對付起來不算麻煩,但白撿的便宜不能不要,他笑眯眯地打算笑納。
結果——
伸出的手還未碰到人,藍色的光芒遽然爆開,把真人半截身體都炸開了,並且精準地控製了【蒼】的發射範圍,完全沒有傷害到九鬼秀信。
同一時間,大塊大塊的血肉噴發掉落,從真人身上迸出來的血液濺了九鬼秀信滿臉。
【悟貓】非常不高興地落到九鬼秀信的懷裡,踩著他的手臂,罵罵咧咧:“喵喵喵喵喵喵!?”
三秒時間眨眼結束,【悟貓】抵達了一觸即發的戰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