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老師,您好。”
裴昱手指蜷了蜷,艱難回憶起自己預設好的步驟,學著盛淮的樣子,朝審核員伸出手。
“兩位請坐。”和他淺淺握過手,蘇芸示意他們在沙發上坐下來,“不用緊張,我們隻是例行訪談,了解一下孩子在新家庭的適應情況,如果二位有什麼困惑,也可以向我提問,我會儘我所能解答。”
話雖如此,可她眼神銳利,語速很快,裴昱努力辨識著她的語氣和表情,還是十分吃力。
大概是緊張,他肚子又有點疼,更加無法專注。
好在盛淮把大部分話題都自動接了過去:“安安適應還不錯,剛回家話比較少,這兩天明顯活躍了一些。”
“睡眠和飲食呢?”
“都還好。”盛淮答。
——管家沒跟他說過什麼,自然是還好。
審核員卻似乎不大滿意,微微皺眉。
“十點睡,七點半左右起床,喜歡……趴著睡,半夜會踢被子。”
皺眉這樣的表情最容易識彆,對方不太滿意——裴昱判斷出來,下意識開口補充。
“三餐規律,喜歡吃米飯,不喜歡麵食,喝牛奶不喝豆漿,不太喜歡吃肉——”
“可以了,裴先生。”蘇芸笑笑,拿筆在本子上記了些什麼。
“抱歉。”裴昱手指絞了絞,肚子更疼了,“我說的太,太多了。”
他照舊不知道什麼地方該停下來。
“不。”蘇芸抬頭,對上裴昱清澈又迷茫的眼睛,心臟猛地跳了一下,很快移開視線:她是專業的,絕不會被美色所迷惑。
“您說的很好,對安安觀察很細致。”她實事求是說著,不敢再直視那位先生,而是低頭翻看起兩人的審核資料。
“兩位……上周才領的證?”餘熱未散啊。
她懷疑地想著,視線掃過盛淮和裴昱——兩人形貌都十分出眾,算得上般配,但坐在一起,怎麼看怎麼生疏。
“這證確實是倉促領的。”
承認了?蘇芸端正了麵色。
盛淮話鋒卻淡淡一轉,“但我和我先生——”
他說著,伸手壓住裴昱手背:“彼此傾心已久。”
這動作太突然,裴昱下意識要躲——但,盛淮似乎早有準備,手上用了很大力道,他一下子沒躲開,很快反應過來:
不能躲,他現在是盛先生的“伴侶”。
演戲,他會的。
默默吸口氣,他反手握住盛淮的手,目光堅定、神色坦然看向審核員……的眉心:“是的,蘇老師。”
演得很好。就是……太慢了。
在蘇芸和盛淮眼裡,他間隔很久才有所反應,就像——出了會兒神,剛想起來念台詞一樣。
果然,對麵疑心更重了。
“兩位年齡有些差距,不知是如何相識、怎麼走到一起的?”
“畫展。”盛淮答。
“我先生和我都喜歡繪畫(),在畫展上巧遇?()?[(),一來二去,就有了交集。”之所以這樣編,是因為除了工作,他唯一的消遣的確是逛畫展,也買過不少畫作,到時做起調查來,也算有跡可循。
而且——他掃了眼裴昱“臟兮兮”的包——倒正好印證上了。
挪開視線,盛淮手掌在裴昱手心裡動了動,強壓下肢體被人控製帶來的淡淡不適,主動續上話題:
“我知道在蘇老師眼裡,我們倉促成婚有投機取巧嫌疑,但我們的感情是真的,我先生對孩子的用心,您也看到了……”
他侃侃而談,耳朵卻越來越熱——牽手就牽手,手指做什麼一直亂動!
他把手抽出來,再次反握住裴昱不老實的手。
幾l根修長手指涼涼滑滑入手,大約是體溫差異,讓他心臟陡然加速跳了下。
蘇芸再次掃過兩人的臉,點點頭,暫且放過這個話題。
“安安養育過程中,兩位有沒有遇到什麼問題?我們可以敞開交流一下。”
“時間還短——”盛淮下意識說,卻被裴昱打斷——
“他經常摔跤,是不是……感統失調?”
他自己查了書,覺得能對上號,但不是很確定。
“具體是什麼情形呢?”蘇芸問道。
兩人一問一答,交流起來,盛淮漸漸被晾在一邊。
訪談結束時,盛淮看裴昱的眼神有些變化:懂的還挺多。
“表現不錯。”在走廊上等待盛時安出來時,他實事求是誇了他一句。
是嗎?
裴昱正忐忑,得到他肯定,很是高興:“謝謝。”
道完謝,他想了想,從包裡掏出自己的筆記本來,打開遞給盛淮——
“這是什麼?”
“觀察……筆記。”裴昱認真答,“你可以,多了解一下……安安。”
下次他就不用隻回答“還好”了,而且——醫生說了,盛時安需要家長更多陪伴和支持。
盛淮怔了怔,低頭看去。
嗯,字跡倒是挺好看。
但是他要了解盛時安一天喝幾l杯水、小便幾l次做什麼用??
他抬起頭來,正要說話,就見裴昱手按住上腹,麵色閃過一絲痛楚。
“不舒服?”他皺皺眉。
說起來,今天他依舊有些咳嗽,剛才——牽手時……手也格外涼。
裴昱搖搖頭,把手放下,看了眼盛淮,遲疑了下,還是吞吞吐吐問道:“第,第二筆錢,能不能提前一點……給我?”
他不喜歡破壞規則——按約定,第二筆錢,盛先生會在三個月後給他——可按文斌哥的說法,公司肯定撐不到那時候,到時隻能暫停項目,等拉到新的投資再說。
可是項目等得起,哥哥等不起……
他猶豫良久,還是想趁和盛淮見麵的機會,向他爭取一下。
“你有急用?”盛淮問。
看他居住
() 條件,不像經濟條件很差。
“嗯。”裴昱垂下頭,對自己破壞合約條款的行為感到羞愧,“或,或者,分期,先給我一百萬——”
他快速敲擊著手指,說到一半時,胸腹的位置忽然一陣劇痛,他不得不停下來。
“你還好嗎?”他臉色實在不好,盛淮從椅子上站起來,向他伸出手去。
“我……很好。”裴昱沿著走廊的椅子滑坐下來,從帆布包裡翻出隻藥瓶,倒了一顆膠囊來吃。
“哪裡不舒服?胃痛?”盛淮眉頭蹙得更深,探手摸向他前額。
“嗯。”裴昱往後躲了躲,含混應了一聲。
好丟臉,他昨晚在盛家應該見好就收,不該強行吃下那麼多……
今天早上他特意沒吃飯,指望餓一頓能把自己調理過來,然而情況並沒有好轉。
好在他有止痛藥,再等一會兒就好了……他出了滿身冷汗,靠在座椅上,打了個寒顫:“對不起,我睡會兒……”
他說睡,當真就合上眼睛睡起來。
盛淮蹙蹙眉,沒吭聲,把藥瓶從他手心取出來,看了一眼,仍舊給他裝回包裡,隨後換了個位置,坐在上風口,替他擋了些風。
紙糊的不成,真是麻煩。
他嫌棄地想著,手機鈴聲突然響起,他卻下意識按掉,然後才看了眼來電人:孟歸。
手指按上屏幕,他站起身來,準備回電話過去,身後卻傳來一聲悶響——
“裴昱!”
笨蛋!這麼大人了,睡個覺還能摔下椅子!
*
“怎麼還不醒?”盛時安守在裴昱床前,盯盯裴昱,再盯盯他頭上的吊瓶,眼睛通紅。
“低血糖而已,一會兒就醒了,你彆緊張。”
見他小手一直緊緊攥成拳頭,盛淮不由出聲。
這一出聲提醒了盛時安,他老氣橫秋地問:“飯,你給爸爸訂了嗎?”
“訂了。”——按他的要求,乾淨,營養,不辣,沒有蔥薑蒜香菜。
然而盛時安依舊滿臉恨鐵不成鋼:“你怎麼能看著爸爸餓暈!”
就算吵架鬨彆扭,他怎麼能不關心爸爸的身體?還看著爸爸暈過去不扶!
小孩兒看著裴昱額頭淤青,心疼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