舒星彌也聽到了一個聲音, 說不清是從哪裡來的, 仿佛耳邊的每一道風都在呢喃、重複著惡毒的言語:“你拋下了他們父子兩人,如果不是你的離開, 千芊怎會落到這樣狼狽的境地?你知道你離開之後,他們過著什麼樣的生活嗎?千芊每天都會期待著你回家, 現在他不再期待了……”
內心最不願去想、不願去承認的事, 被這神秘的聲音挑破, 已經結痂的傷口又被狠狠撕開, 而且往上添了兩袋鹽。
魔君想要捂住耳朵,但他不能放開舒星彌的手。
“這個深淵似乎沒有儘頭。”舒星彌轉頭對魔君說。
魔君被腦海中的聲音所困擾, 沒有聽清舒星彌說了什麼:“恩?”
舒星彌其實也沒聽清魔君說了什麼,乾擾聲音太大了,他又重複了一遍,魔君還是沒有聽到,兩個人都被內心譴責的聲音擾亂了心神。
“為什麼想要從這裡逃脫呢?留在這裡不是很好嗎?即使逃出去, 你又能做什麼呢?堂堂魔君,連自己的兒子都不能保護, 何談保護魔界眾生?你還有什麼價值?”
“住口。”魔君心中暗想。
“要我住口很簡單, 你自願留在這裡, 成為我的養分, 我就再也不會說那種話啦……什麼?不想留在這裡?那我就隻好繼續說, 不停地說, 反正你也逃不出去, 等你忍耐不了的時候, 自然就會願意留在這裡啦……”
魔君閉上眼睛,厭惡地搖了搖頭:“我會和塤一起逃出去,千芊還在等我。”
神秘的聲音稍稍停頓,馬上爆發出刺耳的譏諷笑聲:“哈哈哈哈!你真可笑!誰會等你啊?千芊早就恨死你了,有你這樣無用的父親簡直是恥辱!你又在堅持什麼呢?我這裡雖然黑暗,但是世間的一切煩惱都與你無關,你再也不必擔心失去重要的人,因為你再也不會擁有他們了,你再也不必憂心魔界的軍政、財富、魔族的安寧與幸福……這樣多輕鬆啊,世人期望的無憂無愁不正是如此嗎?沒有比這更美妙的事了,你會愛上這裡的……”
魔君沒有繼續答話,耳中的聲音還在繼續叫囂。
他和舒星彌完全無法交流,因為聽不清對方所說的任何話語。
但是雙手緊握,他們都知道對方在麵臨著怎樣的掙紮,然而幫不上對方,甚至幫不了自己。
該如何才能從這個地方脫出呢?
兩人心中同時想著。
然而,隻要一想到這個問題,立即就會被冷嘲熱諷,已經不知道多少次,隻要心中冒出想要回去的念頭,就會受到無情的打擊。
身體還在不斷下落,已經不知道身在何處,意識也變得朦朧了,開始出現各種各樣的幻覺,千芊憤怒的樣子,千芊怨恨的樣子……全部浮現眼前。
“我還是要回到千芊身邊。正是因為我無能,沒能救他,所以才更要補償他。即使他再怎麼怨我,我也不會後悔。我想要向他贖罪。還有塤,我想要跟他好好在一起,之前我們分開了太長的時間,我誤會了他,以後的日子裡,我想三個人一起生活。”
魔君這樣想著,身體漸漸放鬆了下來,力氣幾乎耗儘了,有時候情感方麵的打擊比外部打擊更加消耗元氣。
“贖罪?補償?你真的覺得你可以補償嗎?”那個聲音又來了,追問得更加急迫:“還有塤,你真的以為一切都能挽回嗎?兩千年,物是人非,你和他都已經是不同世界的人了,他在天庭為仙,你在魔界為君,你們終究是要分開的,你難道要他拋下一切跟你住在魔界?原來你不隻是無能,還很自私啊,他的前程你全然不顧,隻為滿足自己的私願……”
魔君看到有流沙和逝水從眼前匆匆流過,他伸出左手想抓,沙與水都從指縫間流出,任何的舉措都是徒勞的,沒有什麼能讓它們停下。
失去的一切已經無法挽回。
“我尊重他的選擇,”魔君放下了手,不去觸摸那流沙與逝水:“我不會強迫他的。”
“不強迫?那他來魔宮的第一夜,你對他做了什麼?你都忘記了嗎?哎呀,魔君陛下原來是這般心口不一的人,你已經對他做了那樣的事,還說什麼不強迫?你明知道你的修為比他高多少,他難道敢違抗你麼?你仔細想一想,他難道對你還有感情麼?都兩千年了,大哥,他早就把你忘光啦!他就是不得不屈服於你,還有,他現在用著你的心臟,他是不敢不愛你啊,他是覺得他欠著你的,你還真以為他愛上你了?”
魔君握著舒星彌的手微微顫抖,從手心裡透出一股冰涼。
舒星彌看向魔君,他不知道魔君聽到了什麼,但他知道那些話一定傷害了他。
舒星彌用儘全力翻了個身,他抱住魔君,將下巴抵在魔君的肩頭,他已經無法感受到他的心跳,兩個人仿佛在用一顆心。
實際上,那是舒星彌的心,也曾經是魔君的心。
舒星彌手指微動,在魔君的後背上寫道:“不要相信它的鬼話。我們要一起出去,千芊還在等我們。”
魔君愣了半晌,用手指在舒星彌後背上寫道:“你愛我嗎?如果我沒有把心臟給你,如果我不是魔君。”
舒星彌不假思索在他背上寫道:“愛。”
“他騙你的!還是我之前說的那兩點,他對你有愧疚,他對你有恐懼,他告訴你他愛你,但是沒有任何人能證明這一點,即使你挖開他的心也做不到!”
“我相信他。”
現在兩個人不知能不能出去,甚至不知生死,他仍然說他愛我,那我選擇相信他,僅此而已。
魔君產生這一念頭的瞬間,耳邊的風停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