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前的他是個意氣風發,前途無量的少年。
如今他卻隻是個喪氣的瞎子,像是敗家之犬。
司星北把沈明燭當假想敵當了十年。
這十年來,他時常腦補,如果再遇到沈明燭,兩人將鬥得如何水深火熱、你死我活。
可如今他忽然發現這個“敵人”變得非常不堪一擊不說,還居然根本不記得自己了。
這讓司星北的心情格外複雜。
他又打量沈明燭幾眼,直言不諱地開口道:“沈明燭,你是不是因為瞎了眼,所以自甘墮落?我師父要是知道你這樣,一定會大失所望。對了——”
話到這裡,司星北忽然聞到了一股極其難聞的尿騷味。
看到什麼之後,他的臉色頓時變得格外難看,立刻拽著沈明燭的手腕後退了數步。
沈明燭當然也聞到了這股味道,當即問道:“怎麼了?”
司星北沒有回答他的話,隻是對不遠外那個拎著褲頭的人說道:“你怎麼在這裡撒尿?這旁邊屋裡還有女士!”
司星北出生於富有的書香門第世家,行事做派格外講究,也頗有潔癖,很難忍受有人當著他的麵解開褲子撒尿這種行為。
被司星北嘴了一頓的人叫李良彬,是節目組的攝影師。
他翻了個白眼,不屑道:“窮鄉僻壤的,我去哪兒上廁所?那茅房遠得很,還是蹲坑式的,讓我怎麼撒尿?你有潔癖?老子也有!老子不愛在糞坑上撒尿,咋地吧?!”
說完這話,李良彬走到司星北身邊,低聲冷笑著道:“我知道他們怎麼說你,說你是冠軍嘛,節目組也會保你……但那又怎麼樣?
“我和後期關係好得很,到時候我讓後期在剪輯上運作一下,完全可以讓你人設崩塌,在節目播出的時候被一堆網友噴,你信不信?
“年輕人,奉勸你一句話,少他媽管天管地管老子在哪兒撒尿!”
李良彬提著褲子走了。
被人捧慣了的司星北少有這樣當麵被人噴的時候,臉都快綠了。
沈明燭沒理會李良彬,也沒有關心司星北的心情。
他隻是皺眉問身邊的人:“師兄,那個人在哪兒撒的尿?”
“你關心這個做什麼?”司星北狐疑地朝他看去。
沈明燭再問:“是在榕樹下嗎?”
“是啊,跟狗標記地盤似的……”
司星北想起來什麼,問道,“你該不會是想到了那幾條規矩?你認為那不是村民們說來唬人的?”
沈明燭沒有回答他的話,隻是抬眸看向了榕樹的位置。
樹蔭落在他灰白色的瞳仁裡,以及那張沒有血色的臉上,形成了縱橫交錯的陰影,讓他看起來格外的蒼白病弱。
榕樹在風的吹拂下,依然像擺動的黑色觸手。
此刻那些觸手在沈明燭的眼前,幻化出了一行又一行的文字:
【副本名稱:《撿骨師》】
【觸發狀態:已被觸發】
【觸發方式:非常規】
【關鍵NPC惡念值:+100】
【警告,惡念值達到1000,將引來巨大危險!屆時,集體死亡率高達99.9%!!!】
【警告!劇情探索進度:0%!】
【請前往第一個探索地點:石橋古村·墓地】
【任務目標:請儘快在墓地找到關鍵劇情線索】
【時間限製:30分鐘】
【再次就最壞結局予以預警——】
【你們所有人都會死!】
蜿蜒的榕樹枝條的陰影落上沈明燭的臉,像是攀附在他臉上的毒蛇。
他的表情顯得十分迷惘,也不知道看見了什麼。
瞧見這一幕,司星北記起來,自己聽師父說起過,五穀散人下葬的那一天,就是沈明燭失明的那一天。
自那以後,沈明燭的腦子就出了問題。
於是司星北出言提醒道:“沈明燭?沈明燭!你沒什麼事兒吧?你是不是又看見幻覺了?”
沈明燭緩緩收回視線,看向司星北所在的大概位置。“我沒事兒。”
司星北上下打量他幾眼,用一種莫測的口吻問:“你剛才……居然肯叫我師兄?你記起我了?”
沈明燭道:“我從來沒有忘記過你。我隻是沒有在第一時間認出你。
“小時候我們一直用道名互相稱呼,我不知道你的真名。再來,我現在看不見,隻能靠聽覺分辨誰是誰。可我認識你的時候,你還沒有經曆變聲期。”
簡單做了解釋,沈明燭從善如流地又叫了人一聲師兄。
“師兄,你怎麼看那五條規矩?有沒有覺得這村子哪裡不對?”
司星北道:“這裡靠近南洋一帶,往來人口很複雜,是有可能延續撿骨葬的傳統。但村民們既信奉地藏王,又相信在木鼓屋敲鼓會有問題,這就很奇怪了……畢竟木鼓屋的傳說,是雲南佤族人的。他們信奉的是一個叫木依吉的神,跟地藏王完全不是一回事。”
木依吉的傳說,沈明燭也聽說過。
在佤族人的眼裡,它是主宰萬物的神,會因鼓聲降臨人間。
是以,佤族人每次殺死仇敵之後,都會斬下他們的頭顱,然後敲鼓,讓木依吉降臨,再把人頭獻祭給它。
“師兄的意思是,這些規矩有互相矛盾之處?不愧是師兄,師兄果然厲害。”
沈明燭誇人誇得挺認真,“這村子很有問題,不如我們一起做個深入探索?不遠外有個墓地,我們一起去那裡看看?”
司星北的嘴角下意識上揚了一下。
對於沈明燭的誇讚,他像是頗為受用。
隻是這笑容維持的時間很短暫。
他很快就狐疑地看向沈明燭,似在揣測他的動機。
“我沒空管這些閒事,我現在要去見製片人,錄一個小訪談。之後我得馬上回市裡,坐最早一班航班去帝都,那邊有急事等著我處理。”
聞言,沈明燭沉默下來。
短暫的遲疑後,他又試探著說道:“師兄,我眼睛有些不舒服,你能不能幫我看看,裡麵有沒有什麼東西?”
司星北皺起眉來,似是不太樂意這麼做。
但最終他還是微微傾身靠近,瞧向了沈明燭的眼睛。
“什麼也沒有啊,怎麼了?”
“5、4、3、2、1……”
沈明燭在心裡默默數完數,再道:“如果我說,30分鐘內,我不去墓地找到一樣東西的話,我馬上就會死……你願意陪我去墓地嗎?”
“沈明燭,我沒空陪你胡鬨。我現在先去見製片人。等錄製結束,你如果沒有彆的安排,就跟我走吧,我給你介紹一個精神科醫生。”
司星北走人了。
什麼“來自牠的凝視?”
這技能的效果未免也太不穩定。
沈明燭輕歎了一口氣。
現在最好的完成任務的方法,當然是讓江欣語陪自己去找墓地。
畢竟隻有她可以無條件地服從自己。
可還得讓她時刻盯著王柔,免得真的出了什麼問題。
算了,求人不如求己。
【26:23】
【26:22】
【26:21】
……
沈明燭看一眼視野裡的倒計時,拿出一根銀針握在手上。
抬起手,他將針尖對準自己的眉心,毫不猶豫地紮了下去。
血珠滾落的刹那,他用食指沾血,快速在印堂處畫上了一個十字。
沈明燭是易招鬼的體質。鬼喜歡在他身邊逗留,還喜歡上他的身。
這就是他從小身體不好的原因。
後來是他的師父五穀散人幫了他,在他身上施加了一道堅固的封印。
有了這層封印,鬼怪亡靈全都不敢近他的身。
現在沈明燭做的,是將封印解開了些許。
如此一來,鬼不僅又可以被他吸引,還能隨便上他的身。
村子這麼大,他又是個什麼也看不見的瞎子,30分鐘之內能不能找到墓地都難說,更何況要在那麼大片墓地裡精準找尋到線索?
他需要其他人的幫助。
如果找不到其他“人”,那麼鬼也可以。
收起銀針,沈明燭離開休息區,杵著盲杖走進旁邊的樹林,找鬼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