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 章(1 / 2)

吾妹多嬌 蜀國十三弦 11370 字 11個月前

連日多雨,天色陰沉,淺淡的光線掩埋在濃厚的雲翳之後,攪得人心沉悶壓抑。

涼風攜來淡淡的水產腥氣,嘈雜喧鬨的叫賣聲混雜著卸貨工人的號子聲,白日的京東漕運碼頭熙來攘往,皆為利來,澹澹江麵倒映萬家辛苦,拚湊成通都大邑一道繁華熱鬨的剪影。

阿朝被崖香攙扶起身,從船艙裡走出來時,周遭鼎沸的空氣仿若凝滯了一瞬。

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被牽引過來。

女郎頭戴幕籬,一身清落的霧青色錦裙,腰間垂掛鏤空浮雕玉葉禁步,清風徐來,環佩玎璫。

月白乳煙緞的攢珠繡鞋徐徐踏上甲板,一襲薄綃掩蓋住絕色的姿容,卻掩不住窈窕玲瓏的身段。

正所謂“一方水土養一方人”,天子腳下樸拙莊嚴的氣派與江南水鄉含蓄雅致的韻味有著鮮明的對照。

碼頭的商販見慣了南來北往的客商,從這姑娘舉手投足間,一眼便能看出她獨屬於江南女子的柔弱婉約。

下碼頭時,蘇老板不著痕跡瞥了眼身側,猶豫著要不要伸手去接,這一微頓,到底晚了一步,阿朝已垂眸提著裙擺上了岸。

隻是,那一截皓若霜雪般的手腕卻儘收眼底。

這麼精致的人兒,若是能自己享用……

蘇老板喉嚨一滾,忽想起此行目的,不得不掐滅了這個念頭。

他笑問:“芊眠姑娘今日可好些了?”

阿朝下了甲板站定,幕籬遮掩住微紅的麵頰,她纖長的眼睫不安地輕顫了下,“多謝蘇老板關心,芊眠……”

“已經好多了!”春娘及時上前搶過話頭,賠了個笑:“隻是姑娘方在京城落腳,難免有水土不服之症,未免伺候不周,掃了貴人的興致,蘇老板可否寬限幾日,為姑娘請個郎中仔細瞧瞧?”

眼下這情形是春娘最不願看到的。

喝了一路的藥,阿朝的症狀卻半點未見好轉,昨夜醒來用了些小吊梨湯,竟吐了大半。

十萬兩買下來獻寶的人,就這麼病懨懨的如何是好?

春娘生怕惹得蘇老板不豫,今日下碼頭前特意為阿朝好生裝扮一番,免得叫人瞧出了病氣。

蘇老板的目光直勾勾地落在阿朝身上,自上而下地打量,似在斟酌這話的真偽。

江上風大,掩麵的幕籬被吹蕩起來,露出脖頸一截凝脂般的雪肌。

單單這一抹粲然,就足以讓人目眩神迷。

蘇老板眯了眯眼。

阿朝有些局促,愈發垂了頭,衣袖下的手指一寸寸地捏緊。

蘇老板的目光從那驚鴻一瞥的玉頸緩慢收回,語氣平和:“也好,離梁王壽辰還有幾日,姑娘可先到驛館安置,在下必為姑娘尋來京城最好的郎中,還請姑娘儘快調養。”

他抬起頭,凝視著那幕籬之後的人,提醒道:“最晚八月初十,姑娘可就要進府了。”

日子越來越近,仿佛索命的一般,將她越拷越緊。

春娘忙保證:“姑娘定能趁這幾日養好身子,為您儘心。”

“好說好說,”蘇老板笑了笑,“芊眠姑娘仙姿玉色,我見猶憐,定能深得王爺喜愛。”

春娘見他不惱,心中暗暗鬆了口氣。

棋盤街車馬喧闐,往來人流如潮。

蘇老板前往醉仙樓談生意,阿朝幾人則由車夫帶路,前往客棧安置。

阿朝坐在一輛翠帷朱纓馬車內,指尖挑起帷幔一角,望向車窗外。

盛京城民康物阜,人煙稠密,相比揚州的繁華富庶,更添幾分莊嚴厚重的王者之氣。

棋盤街兩邊商鋪林立,往來貴族馬車不計其數,路邊的小攤圍著不少孩童,師傅手裡的糖人紅亮誘人。

一旁兩個丫鬟也從未見過盛京繁華,心中無比雀躍,卻又忌憚春娘威厲,不敢東張西望。

阿朝看了許久都不舍得移開目光,“春娘,橫豎還剩下幾日,我們到處走走可好?”

入了梁王府,前路難料,再要想看看這般繁華盛景,可就難了。

春娘卻拉下臉:“想出門還不容易,梁王好美色,你若能哄得他忘乎所以,何愁日後不能出門?芊眠,當下最要緊的這一關,跨過去就是終生的富貴。一會到了驛館,你就乖乖診治,乖乖喝藥,聽到沒有?”

她一抬手,阿朝眼前便是一黑,視線從煙熏火燎的小食攤換成沉悶刻板的車帷。

阿朝抿了抿唇,眼裡閃動著細碎的光,輕輕地說了聲“好”。

春娘得意地一笑,亦向車窗外看去,心道來日姑娘成了梁王的姬妾,她便是梁王愛妾的娘家人,即便是在這寸土寸金的京城,也照樣呼風喚雨。

少頃,行車聲、馬蹄的急踏聲由遠及近地傳來。

天子腳下,一磚頭能砸中幾個穿朱戴紫的,想來又是某位大人物出行。

車夫坐在駕轅上,見街口一隊持劍的精兵擁護著一輛四駕馬車迎麵而來。

馬車之後,上百名黑衣帶刀護衛烏泱泱地驅開四散的人潮。

車夫見勢趕忙拉緊韁繩,避讓到路邊,車內四人沒留神,身體齊齊往前一傾。

崖香眼疾手快地將阿朝護在自己身邊,兩人勉強穩住身形。

春娘一把抓住身邊的扶手,眉頭擰緊,見阿朝無礙,這才朝外嗔道:“當心些!姑娘若是磕著碰著,你們擔待得起麼!”

車夫偏過頭低聲解釋:“姑姑恕罪,當朝首輔車駕在前,尋常百姓皆需避讓,勞煩姑姑和姑娘稍候片刻。”

話落,兩個丫鬟都嚇傻了。

沒想到她們來到盛京的第一日,就遇上了首輔的車駕,那可是當朝一品大員!

春娘縱是氣焰再盛,聽到車夫這話也不由得屏息噤聲。

馬車擦身而過的瞬間,阿朝心口忽然沉沉地一緊,目光竟似被拉扯般,久違的牽連和某種莫名的期許促使她再次抬起頭,透過帷幔的罅隙往窗外探去。

黑漆錦蓬的馬車從眼前駛過,四角懸掛的銅鈴一聲聲地刮蹭耳膜,寶藍色繡瑞獸紋的錦帷隨著車身晃動的節奏掀起一角。

周遭的一切都靜了下來。

阿朝眸光定格在眼前一晃而過的馬車內,男人清晰冷毅的下頜線。

無聲的逼仄與威壓撲麵而來,令她不由得屏住了呼吸。

腦海中忽然思緒紛紛,仿佛能從那僅僅窺見一瞥的下頜,勾勒出一張模糊的麵部輪廓。

長眉,深眸,高鼻,緊抿的薄唇,她未曾見到過的一切一切,卻又難以將男人的麵容拚湊完全。

一霎的失神過後,轆轆聲已然遠去,街市來往如常。

阿朝放下帷幔,收回目光,才覺自己有種莫名的心悸。

陌生,又熟悉,讓人想起簷下的冰,鬆間的雪。

怔愣半晌,阿朝慢慢呼出一口氣。

她是塵泥一般的人,怎配與當朝首輔一見如故。

更何況,她不過是瞧見了那人的下頜,連正臉都未能一觀,談何似曾相識?

馬車繼續前往驛館,銀簾在一旁小聲地感慨:“盛京果然不同於江南,內閣首輔竟有這麼大的排場,知道的是首輔出行,不知道的還以為官府拿人呢。”

方才屏息凝神的車夫悄悄鬆了口氣,朝車內笑道:“姑娘不知,咱們這位首輔大人,十五六歲時便是天子近臣,弱冠之年入內閣,現如今已是當朝第一人了!年輕氣盛嘛,難免講個排場,有句話怎麼說來著,‘錦衣不夜行’,我若有飛黃騰達的一日,村口的貓狗少不得都得知會一聲。”

崖香與銀簾二人掩麵而笑。

這回連春娘都愕然睜大雙眼:“我當內閣都是些白發長須、德高望重的老頭子呢,竟然如此年輕。”

車夫道可不是。

他是蘇老板在京城的親信,也分管一些小生意,京中大小事不說了如指掌,多少比尋常人留心幾分,尤其鹽酒茶稅與官府密切相關,一有風向便要往揚州傳信,決不能慢人一步。

因而這些年在京城,他對這位年輕的首輔早有耳聞。

若問這幾年皇城三台八座中何人頂頂位高權重,無論朝野還是民間,議論最多的還是這一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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