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下起雨,寒冽的晚風吹在身上刺骨的疼,瑞春跪在台階下的青石磚上,凍得渾身發抖也不敢置喙一句。
沒有看護好姑娘,叫人險些糟蹋了她的身子,她便是萬死也難辭其咎,所以無論大人如何責罰,她都認。
謝昶立在廊下,眸光寒肅,一言不發。
醫女從屋內出來,抬頭隻能看到男人冷峻的側臉,不由得打了個寒噤,戰戰兢兢地上前稟明阿朝的傷勢。
“姑娘擦洗過身子,換了乾淨的衣裳,身上的擦傷和淤青已經儘數上了藥,民女再去開一副安神藥的方子,好生養幾日便能痊愈了。”
醫女心裡正揣度著這位謝小姐到底因為什麼遭遇這一切,卻聽到男人沉沉開了口:“不該問的不要問,不該想的不要想。今日之事,倘若泄露出去半分,仔細你一家的性命。”
醫女嚇得渾身發抖,趕忙掐滅了腦海中那些不該有的念頭,連聲道:“民女不敢。”
屋內燒著暖爐,阿朝躺在床上,單薄的身體還在輕微地痙攣,麵色蒼白得幾近透明,與脖頸下那些紅印形成鮮明的對照。
崖香守在床邊,望著這些刺眼的紅痕,忍不住地流淚。
她是瓊園出來的人,如何能不知姑娘這般是遭遇了什麼。
“哥哥,哥哥……”
意識有些恍惚,阿朝閉著眼睛,口中來來回回就是這一句。
謝昶進來時,也帶著一身的涼意,他走到爐邊將一身的水汽熏乾,然後才坐到她身邊來,將人攬進自己的懷裡:“阿朝不怕,哥哥在。”
阿朝靠著他胸口,嗅到淡淡的雪鬆氣息,知道是哥哥來了,下意識往他懷中偎了偎。
男人的身軀明顯僵了下,但也隻是任她抱著自己,大掌在她後頸輕輕地安撫。
良久之後,她身體上那種不受控製的痙攣才漸漸平穩下來。
崖香給她重新梳理過頭發,也用膏沐仔仔細細洗乾淨臟汙,滿頭烏絲絞乾,此刻垂落在他肩膀,謝昶的下頜輕輕抵在她發心,嗅到淡淡的茉莉花香。
明黃的燭火中,男人的身體將她全部籠罩。
崖香看到這一幕,心中暗暗一驚。
姑娘畢竟已經及笄,男女有彆,方才因著受傷被大人從外麵抱回來也就罷了,可眼下在床邊,幾乎就是肌膚相貼了……
但閣老大人自己都沒覺得什麼,崖香也隻當是姑娘潛意識裡隻有這個哥哥可以依靠,大人又實在疼惜她,自是不比尋常兄妹時刻保持距離。
出神間門,耳邊傳來男人冷冷的吩咐:“你先退下。”
崖香嚇得一哆嗦,不敢再多想,趕忙俯身下去了。
屋內恢複了闃寂,隻聽到彼此的呼吸聲與心跳聲。
謝昶這才捧起她的臉,輕輕摩挲著她下頜那些觸目驚心的紅痕,“阿朝,還疼不疼?”
阿朝噙著淚搖頭,說不疼。
謝昶撫著她的頭發,眼底有種陰沉的戾氣,但仍舊放緩了聲音:“欺負你的那些人,哥哥一個都不會放過。”
阿朝點點頭,想到什麼,輕輕攥住了他的衣袖,“你不要怪罪淩硯和瑞春……淩硯隻是擔心你的安危,瑞春是去瞧我種的白蘭花苗,我們中了計……原本都已經很仔細了……”
謝昶沉吟半晌,才道:“我知道了。”
阿朝閉著眼睛往他懷裡靠了靠,兩廂沉默了很久,唯有他手掌放輕的動作,一點點安撫她的傷疤。
可一想到白日那張猙獰可怖的男人麵容,阿朝的心就止不住地戰栗,甚至不由得攥緊他的衣襟,聲音有些抖:“哥哥……我好害怕。”
像小時候那樣,受到的委屈再也不想憋在心裡,自己的哥哥在這裡,有什麼必要忍著。
“是我的倏忽,”謝昶深深地歎口氣,“哥哥答應你,往後絕不會再有了。”
她點點頭,又忍住眼淚,喃喃地說:“那個時候,我就怕再也見不到哥哥了,怕哥哥為我傷心……哥哥才找到我,往後可不能再一個人了……”
抵在她後頸的手掌微微一頓。
再冷心冷情的人,聽到這話也不可能不觸動,隔了許久,謝昶垂下眼瞼,指尖揉了揉她麵頰,輕聲說道:“自己都大難臨頭了,還想著旁人做什麼?”
阿朝沒有抬眸看他,倚在他懷中,悶悶地道:“哥哥才不是旁人。”
燭台上的燈花劈啪一聲,在寂靜無聲的夜晚搖曳跳動,映照在男人晦暗不明的漆眸深處。
也襯得她的麵色更蒼白,有種透明的破碎感,可咬破的唇瓣卻更豔,水潤的光澤,如同浸在晨露中的玫瑰花瓣。
她有些困了,慢慢闔上眼。
很快有勻淨的呼吸聲傳至耳邊。
闃寂的氛圍裡,也終於能讓人靜下來思索一些現實的問題。
美人無罪,懷璧其罪。
她這樣的相貌和身份,太容易招人覬覦了。
上一回是被陸修文不動聲色地盯上,這次連梁王派來的殺手都對她生了歹意,可想而知她孤身在外會麵臨怎樣的處境。
倘若沒有他護在身邊,保不齊哪日被人吃得骨頭都不剩。
她不過才及笄,已經開始有朝中同僚明裡暗裡打聽他兄妹一人的婚事,甚至江叔也不止一次無意間門在他跟前提及,阿朝的親事該提上日程了。
他們甚至從不了解她,卻已經開始議論誰能與之相配。
這世上能有幾人不為皮囊,不為背景,僅用一顆真心相待於她?
或者迫於他的威勢,不得不捧著她、供著她,可這樣的真心能有幾分,又能維持多久?
謝昶自幼的經曆,讓他待人接物皆是冷心淡漠到極致,他無法輕易信賴任何人,更不可能將她完完全全托付給另一個人。
退一萬步來講,倘若真有那麼一個人出現,英俊、長進、謙遜、守禮,能庇護她,且真心實意地喜愛她,是成為她夫君的完美人選。
他當真舍得,將她拱手讓給旁人嗎?
今日看到淩硯獨自回來,那一瞬的心慌讓他理智全無,一時間門甚至忘記了共感這件事,腦海中第一個冒出來的念頭,不是怕她的安危會殃及自己的性命,而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