躺在竹椅上聽收音機的大叔咕囔道,“是啊!管他呢,反正五道口供銷社,這陣子增加了古巴糖、古巴雪茄供應量,那關咱倆爺子屁事...味道寡淡的很,沒勁。”
“呼呼...好香,買鹵肉了?小川,你啷個又破費錢喲?”
隻見鄭大叔鼻翼聳動。
隨後緩緩起身,滿是無奈的輕聲嗬斥:“都跟你說多少回了?咱爺倆,不見外...彆老整這些虛頭巴腦的。”
鄭大叔孑然一身,很孤獨。
平時沉默寡言的。
他也就隻在葉小川麵前,才會像這樣叨叨個沒完。
“沒事,今天在回來的路上,恰好遇到‘提籃子’,順帶就切了3斤鹵大腸,打算請鄭叔您湊合著喝兩口。”
葉小川咧嘴一笑,兩排白白的牙齒好似在黑幕上懸空漂浮,“我聽賣鹵貨那人的口音,好像是從巴蜀來的。
難得遇上賣家鄉風味的,怎麼能不買點回來給您嘗嘗呢?”
“少豁!你當我是哈兒?”
鄭大叔笑罵一聲,“你手裡的二鍋頭,難道也是家鄉味?算了算了,回頭我把酒肉錢算給你。
小川你趕緊進去洗洗,看看都臟成啥了?搞的彆人以為你不是燒窯的、就是打蜂窩煤餅的...櫃子收納兩大壺開水,你先拿去用吧,一會兒我再燒就是了。”
等葉小川進屋把酒肉放在桌子上。
隨後提起旁邊櫥櫃頂的暖水壺,隨即進了裡屋。
鄭大叔住的是套間。
外麵是客廳兼吃飯的地方,裡麵則是臥室。
不過要是天氣不冷的話,鄭大叔通常都會在屋簷下吃飯,敞亮。
臥室裡,床尾處放著一個很大的楠木洗澡盆,也不知道是哪位前清公主,曾經用來沐浴過的家夥什?
屋子不大。
裡裡外外加起來,也就是35個平米左右。
但這麼大麵積的套間,卻隻住鄭大叔一個人,在無數家庭闔家老少全都擠在一起的四九城裡,倒也算得上挺奢侈了。
葉小川先是站在地上,用溫吞水衝洗了一下全身。
鄭大叔是巴蜀人。
他可沒有去公共澡堂,大家坦誠相見、赤果果麵對麵洗澡的習慣。
所以鄭大叔自己動手,在臥室地下挖了一個滲水池,因此倒也不擔心臟水無處可去。
葉小川先是把身上的爐渣灰衝刷走大部分,這才跳進浴盆,開始細細洗漱。
等到洗完澡。
換上乾淨衣服,煥然一新的葉小川抱著裝著臟衣服的搪瓷臉盆,出堂屋來到屋簷下。
此時的鄭大叔,已經在屋口擺好折疊桌,正坐在那裡喝酒。
“這鹵大腸,味道確實整的不錯,鹵熟後過過涼水,咬著嘎吱作響,有嚼勁。”
鄭大叔笑眯眯看著搓洗衣服的葉小川,開口道,“小川啊,你好不容易回四九城探親一回,那就好好玩上兩天嘛。
咋就一刻不停留的忙活呢?
今兒...你又去鋼鐵廠廢爐渣堆裡,挑撿殘鐵渣賣錢了?
彆那麼拚命...咱爺倆啥交情?自打你來到四九城那時起,我一聽你那滿口川普,就覺著親!”
葉小川笑笑,“大叔,交情歸交情,可這錢,還得給...您能優先照顧,主動讓我頂替你的工作,我都已經感激不儘了,哪還好意思白拿呢?”
“唉...你這孩子,說好聽點叫懂禮數,說的不好聽啊,你這叫倔!”
鄭大叔抿一口二鍋頭,滿是憐愛的看著葉小川,“再有半年,我就該著手辦理退休手續了。等今年廠裡國慶收假,我就帶你去辦理接班手續...在此之前,你得趕緊把你回城手續,給弄好啊!”
下鄉插隊的知青。
他隻要在城裡能夠安排好工作,那是隨時都可以向插隊所在地,申請回城的。
在這個時期。
知青要想申請回城,比起再過4年以後,知青大規模回城要容易多了。
所以74年的回城手續,並不難辦。
說白了!
插隊知青所在的那些生產大隊,還巴不得知青趕緊走呢!
跟送瘟神似的...
“好嘞。”
葉小川應了一句,“剛好,我今天把所有的家當都帶在身上。
錢不多,您彆嫌棄,先收著。以後我賺了錢,再給鄭叔您補齊。”
一邊說著。
葉小川伸手在身上擦了擦,隨後從衣兜裡掏出一大把零零散散的鈔票。
其中折疊在最外麵的,是10多張‘大團結’。
展開之後,裡麵還有黃黃的5元、藍色2元,以及不少紅色1元麵值的鈔票。
隻見葉小川把最裡麵的幾枚鎳幣放回兜裡,隨後將剩餘的錢放在桌子上,“鄭叔,這是150元整,您數數。”
鄭大叔推推鈔票,表示不收。
葉小川推回去,“彆嫌少,您回巴蜀養老,雖說是去大哥大嫂家,有侄兒侄女照顧。
可剛開始買這買那的,也得不少錢。等以後我有了積蓄,隨時會給鄭叔您電彙
過去的。”
鄭大叔扒拉開那堆鈔票,搖搖頭,“我一個月有52塊5的退休工資,又沒兒沒女,咋也能夠花了。”
“人親財不親。”
葉小川再度將錢推過去,“老話說遠香近臭。等您回了老家,手頭上要是不夠寬裕的話,時間一長,估計狗都會嫌。拿著吧,要不然我心裡不安。”
推讓幾次。
鄭大叔終究還是把錢收進兜裡,“你這娃...噯!得,這幾個月時間內,小川你先去街道辦,辦好糧食關係轉移手續。
過上半年,你準時到這裡來,然後我帶你去廠裡報到...放心,廠裡我會安排好的,保準進去之後,沒人敢刁難你。”
工作上事情大局已定,按理說一老一少都應該感到高興才是。
但隻見葉小川眉頭緊皺,隨即咬咬牙,“鄭叔...我想把這個頂替名額,改成我妹妹的名字。”
“啥子?”
鄭大叔陡然一驚,筷子上的豬頭肉啪嗒掉回碗裡,“小川你...你,腦殼有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