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大的包廂當中,高朋滿座。
茶是龍井茶,桌子上放的招待煙是用煙盒反著包裝的、白板內供‘大前門’。
酒是本地名酒‘闖府宴’...用細瓷罐子裝著、沒有商標,更沒有任何圖案那種“內部酒”。
既然三十裡鋪飯店,擺出了這麼高的招待規格。
那麼有資格進入這個包廂落座的,無一不是檢查團裡,具有舉足輕重地位的實權人物。
而且還是那種具備一拍腦殼,當場就能做最終決定的“拍腦袋”級彆的大佬。
既然個個都有來頭、哪一個都不是好惹的。
那麼哪張椅子上,該放哪個尊貴的屁股?
這可不是以屁股的外形好看不好,看來作為評判標準,而是根據屁股上麵塗了多少金粉來排序。
——有痔瘡無痔沒關係。
反正越值錢、越金貴的屁股,自然放的越是好位置。
而且這順序,千萬千萬可不能亂了...
要不然的話,擁有那個屁股的人物一生氣,他就有可能會動手...動用他手頭上的實權。
那可是個厲害東西!
既能讓人饃饃乃子頓頓有,當然,也能讓人乃子饃饃味兒都聞不著。
結果落的個三天餓九頓!
三十裡鋪的社員們以後是過好日子、還是過癩日子?
全在於人家一念之間...
所以。
屁股不能亂放,座位不能亂排...事關吃肉還是挨揍,不可不慎。
隻是老支書他老人家苦了一輩子,見識並不是太多,尤其不擅長酒桌上的這些事。
若是讓他給村裡的紅白喜事當個主事人,去鎮鎮場子...倒還能勉強湊合。
但要是給這些屁股安排順序?
這個間距的任務,顯然已經遠遠超過老支書的能力了。
首先要乾這活,得認清哪一張椅子是主位?
正對包廂門、後背頂著四九城大領導題詞牌匾的位置。
此處是主位。
主位左右的位置,自然也尊貴,上麵放的屁股,自然不能太隨意。
剛一進包間。
心裡清楚老支書他乾不了這活兒、屬於半個地主的封主任,便當仁不讓的接過了,這次安排座位的艱巨任務。
“來來來,單主任您上請。”
在場之人,頂數單主任職務最高、屁股也是最貴。
所以按照封主任的想法,理應把單主任的屁股,給放在最好的位置上。
不料!
隻見單主任身子一偏,將與他肩並肩進入包廂的老支書,給生生往上推:
“老同誌,你坐這...哎呀,我說老同誌啊,你就彆推讓了。
你是主家,本來就該坐主位,讓給我做甚...這不是讓我難堪嘛!來來來,趕緊往上坐。”
老支書不善言談。
隻得憨厚一笑,“單主任,你是領導,您上座。”
“噯!說甚咧,咱老脂米城兒的規矩,還要不要了?”
單主任故意將臉一沉,“論年齒,您年齡大!論主賓,你是主家我為客。
論資曆,您是在基層工作了一輩子,奉獻了一輩子的老同誌!所以...請!”
老支書再次推讓。
——畢竟以前他在公社開會的時候,偶爾遇到公社招待生產隊乾部們聚餐。
那時候的老支書,彆說做上首位置了...他連主桌的末座,也是撈不著的。
更何況,現在麵對的是誰?
那可是縣裡的單主任!
“老同誌,你就彆客氣了。”
單主任親切的把老支書往主位上推,而且還是親自,很溫暖的握著老支書的手,往位置上拉:
“今天咱們隨便吃吃飯,拉拉話。
飯桌上,沒什麼上級下級...啥級彆,那他也得親自吃飯、也得親自往嘴巴裡夾菜嘛!”
一旁的楊局笑道,“對著哩!吃飯都要人喂,那是舊社會狗大戶家的傻兒子。”
有了農業局負責人老楊的這句玩笑話,整個包廂裡的氣氛,頓時變得輕鬆活潑多了!
單主任笑道,“今天聚會隻有主家和客人,沒有什麼上級不上級的。老同誌你是主人家...所以您得上坐。”
要說扯酒桌上的規矩。
一向節約慣了、總共都沒喝過多少回大酒的老支書,哪掰扯得過酒精考驗的單主任?
無奈之下,老支書在主位上落座。
隨後。
單主任忙前忙後,又張羅著把大隊長老趙,給安排在老支書的右手位置。
緊貼著老趙的,是官莊公社封主任。
——現在的官莊公社主任,可了不得!
隻因在官莊地界上,出了一個能與超級大佬扯上關係的人物。
誰敢小覷?!
打個不太恰
當的比方吧:
身為官莊公社父母官的封主任,如今父憑子貴...在可以預見的將來。
這位已經進入大佬視野的封主任,他的前程,極有可能會像芝麻開花一樣...嘿嘿。
打弟弟得趁早,搞關係得搞得巧。
趁現在封主任他還沒站在風口上,趕緊拽住他那根金燦燦的豬尾巴...一準沒錯!
啊呸!
不是那樣的。
事實真相是:在封主任管轄的地界上。
現在出了一項“冬季水利建設大會戰”的模範工程、樣板工程。
這肯定屬於人家封主任治理有方,工作成績斐然。
所以可以預見在不久的將來:人家封主任會被提拔、被重用...這也是情理之中的事情不是?
等到眾人坐定。
白珍珍帶領著一眾女服務員。
走馬燈似的輪番將炒花生,炒瓜子,麻子,醉棗凍梨蘋果上桌。
甑糕酒餅三角糕,綠豆酥糖紅豆泥...都是三十裡鋪的社員們自個兒做的。
然後三十裡鋪飯店,再掏錢向他們采購...這就叫肥水不流外人田。
清茶,每人一盞。
“茶話會?”
一看這架勢,單主任微微一笑,“這個好!既簡單又簡樸,好,大家喝喝茶,聊聊天,談談工作,挺好挺好。”
忙活了一上午,大家夥正是口渴難耐的時候...畢竟在辦公室,自有秘書沏好茶。
而且茶溫還控製的正好。
但今天大家出門在外,再親手拿著個搪瓷茶缸子?
那該不好看,對不對?
所以一上午都沒怎麼喝上茶水的這些乾部們,等到白珍珍把茶盞一上。
領導們迫不及待的舉起細瓷茶盞,輕輕抿一口。
雙眼微閉。
各自都在細細品味,這盞來之不易的龍井茶,所特有的那股甘醇、悠長...
隻有老支書和大隊長二人,‘咕嚕’一口乾。
抹抹嘴,砸吧砸吧...滿臉的不樂意!
“咦,老同誌,我看你們似乎不太愛喝茶?嘿嘿...”工業局老李笑問。
膽氣已經壯了起來的老趙笑道,“愛喝,咱這邊到了冬天,滿山坡見不到一根綠葉菜。
不喝點茶,可咋整?
要是不喝茶的話,隻怕嘴唇都得裂開,眼屎巴拉的睜不開...”
“啊?原來你也愛喝茶,可你...這麼個喝法...嘖嘖嘖,嘿嘿。”
老李既詫異又肉疼,“牛飲水麼...嘿嘿嘿,厲害厲害。”
陝北人、蒙人都愛喝茶。
主要是這邊長期缺乏綠葉菜,他們可以通過喝茶來解膩,同時也能補充人體急需的維生素。
隻不過這邊喝茶,人家是用茶壺抓一把茶葉進去,接著整上兩勺鹽。
隨後將就水壺放在桌上,誰喝誰倒。
這種最廉價、質量最低劣的磚茶,味重而且還鹹。
再加上用來煮茶的水,又是苦堿水...那滋味!
相比起用80°軟水沏出來的‘龍井茶’,純粹就是兩種味型、是截然不同的兩種風味。
“好茶!”
單主任緩緩睜開眼,由衷的讚歎一句,“以前我也有幸品嘗到過真正的龍井,但似乎...並沒有這麼甘醇。”
“老同誌啊,你這茶是打哪搞來的?”單主任很好奇的問。
老支書剛想實話實說:這茶,是葉小川那小子從浙江那邊搞回來的,死貴死貴不說,味兒還太淡,咱喝不慣。
話到嘴邊。
老支書忽地想起冉苗冉婷兩姐妹,先前叮囑自個兒的話:叔,您以後得端著點,千萬千萬不要能露底...
於是...
老支書嘿嘿一笑,“我...忘咧!嘶...好像是,唉!瞧我這記性,我也記不清是誰送的哩...各位領導隻管喝吧,我家裡還有一大堆哩。”
“哦。”
單主任漫不經心的‘哦’了一聲,便不再做聲。
桌子上的眾人卻在想:
好家夥!
這玩意兒,聽說隻有從某個鐵定村子裡的老茶樹上,采摘下來的茶葉,才能叫龍井。
人家論“錢”,幾錢幾錢。
實力雄厚一點的論“兩”...比如二兩茶,三兩茶。
恐怕隻有那些頂級大佬,才敢論斤。
而眼前這個不起眼的灰老漢...他究竟是啥家庭?
好家夥!
眼前這個其貌不揚的陝北老漢,直接給你論“堆”...這是啥實力?
隻是人家老黃同誌不說,那也沒辦法...
反正知道眼前這位憨憨的老漢,水深的很就行!
眾人落座沒一會兒功夫。
飯店大堂負責人白珍珍。
便領著一幫子女服務員如蝴蝶穿花似的,端著造型大的嚇人的圓盤,開始輪番給客人上菜。
這次上的菜。
和以前一樣:開局是一大盤子、比搪瓷洗臉盆還要大
的拚盤。
名叫‘大豐收’。
緊接著,什麼“埋頭苦乾”。
“越來越好”、“多快好省”四道菜上齊。
在客人當中。
也就隻有負責農業口的楊局,他以前是吃過這些菜的。
而其他的客人,則是大黃花閨女上花轎...頭一回。
這次在三十裡鋪飯店吃飯。
饒是見多識廣的這些縣乾部們,也是頭一回領教到了廣大勞動群眾的變通智慧,是多麼的強大!
——誰敢說這不是四菜一湯?隻怕後廚的廚子,會提著菜刀出來和他理論。
可問題是...哎,大家夥心中不由齊齊讚歎一聲:生活處處皆智慧啊,不服不行...
等上一道菜,眾人眼睛睜大幾分,臉上寫滿了震驚!
再上一盤,大家夥的眼珠子,再膨脹幾輪!
哎媽呀!
僅僅四菜一湯,12人台的桌子居然還差點放不下...
“這...是不是有點...鋪張了?”
愛實話實說的水利負責人,瞪著一雙不可置信的雙眼。
死死盯著桌子上那些色香味俱全,主要是造型巨大、分量超多的‘四菜一湯’。
滿臉震驚的喃喃自語,“這...這,真是四菜一湯?”
“是啊,領導您放心用餐。”
雙手輕輕搭在小腹跟前,站在包廂角落裡、專職負責照料客人用餐的白珍珍。
溫溫柔柔地回道,“這個標準,完全符合招待用餐規定...各位領導,請慢用。”
“這...”還沒從震驚中緩過神來的水利負責人,嘴巴一張一合,實在是不知道該說什麼好...
“這甚那啥做什麼...老劉你到底吃不吃?”
老楊一把抓過水利負責人麵前的筷子,“你要不吃的話,出大門直走30米,然後往左拐。”
“乾啥?”
依舊還瞪著一雙眼珠、實在是不敢相信自己所見所聞的水利負責人老劉。
滿是不解的問,“我為啥要出去?”
“你要是不吃,出門往左拐,你們水利局的吉普車,不就停在那裡?”
老楊笑道,“跳上車,趕緊讓司機把你拉回單位啊!時間抓緊一點的話,還趕得及你們單位職工食堂開飯。”
“去你的!”
一下子反應過來的水利負責人老劉,伸手把自己的筷子又給搶了回去。
“我又不是沒掏糧票,又不是沒補菜錢,為啥不吃?”
“讓我和同誌們一起來考察考察這些菜,味道到底咋樣?”
夾一塊‘越來越好’裡麵的油炸豆腐皮放進嘴裡,老劉嘖嘖稱讚,“味道不錯,蒜香濃鬱紅油香辣醇厚...香!”
上次在三十裡鋪飯店,已經吃過這道菜的的老楊。
則慢慢吞吞扒拉開上層那些豆腐皮、蒜泥白肉,一雙筷子精準無比的夾向下層的牛肉!
這下子!
正咀嚼著油炸豆腐皮的老劉,瞬間就覺得不香了...
還、還能這樣玩??
“越來越好嘛!這道菜品的菜名,就叫這...顧名思義還不會?越是往下麵扒拉,食材就越好...嘿嘿。”
老楊慢條斯理地品嘗著牛肉的鮮香。
嘴裡悠悠吐出一句,“老劉同誌啊,看來,你還是沒能深刻領悟出,某些字麵上的精髓啊!”
看著老成持重,笑得像隻偷雞得手的黃鼠狼的、農業局負責人老楊。
老劉慢慢咀嚼慢慢思索...
——某些字麵上的精髓??
這家夥,到底在暗示什麼呢?
腦子飛快轉動,老劉猛地聯想到:飯店大堂裡,最為醒目位置處掛的那幅題詞。
尤其是題詞左下角的、那些小字內容...
【特題此詞,以資鼓勵三十裡鋪大隊廣大乾部群眾...】
把題詞內容反著往前推...嘶!
群眾兩個字,可以暫時忽略一下下...再往前?
“三十裡鋪大隊乾部”....你大大的!!
這個大隊的乾部...
靠!!!
忽然!
老劉猛地湊近楊局,“老楊啊,你說這些年,兄弟我對你咋樣?”
老楊微微點頭,“還行吧!”
“甚叫還行?”
老劉不樂意了,“我說老楊你可不能不講良心啊!我主管水利,你主管農業。
這些年你要發展某處的農業,我水利部門給你們單位的幫助和配合,還少了?”
老楊嘿嘿一笑,“相互配合,相互協作,共同為我縣的農業生產建設事業添磚加瓦,這不應該的嘛!”
“嘁...我說老楊,你可不能不講良心!”
水利局老劉壓低聲音,將嘴唇湊到老楊的耳邊,“你就給我交個底兒。
這次三十裡鋪的圍堰造湖工程,你們農業局,是不是準備將它做到你們單位的報表裡去?”
“是啊。”
老楊點頭,“我不但要將它做到報表裡
去,而且還要做成我們農業局今年的重點扶持項目。
做成我們單位的優秀示範項目!
莪們會對三十裡鋪大隊的這個項目,給予全方位、無死角的大力支持...誰也彆想和我搶!”
老劉被嗆了一口,“你...!”
老楊笑道,
“至於縣裡,最終會不會把白家溝水利工程列為樣板工程?咱農業局...左右不了。
三十裡鋪,這是我們農業係統的樣板工程。
老劉啊,你也彆和我急眼兒。
白家溝大隊那個,很明顯是一項標標準準的水利工程...你們水利係統去扶持吧,我保證不和你搶。”
老劉咬牙,“我說老趙你能不能稍微要點臉?三十裡鋪這項工程,名字叫做‘圍堰造湖’!
造湖!!!顧名思義。
這應該是一項純粹的水利工程...挨你們農業局甚事?”
老楊不為所動,“我說老劉,咱明眼人不說暗話。
你也看出來了,這項工程其實是造田工程...那你說我農業局,該不該管?”
老劉急眼了,“但它叫圍堰造湖!應該歸我們水利部門管!”
“叫叫叫...老劉你莫在這裡,跟我哇哇叫,有人還叫鳥人哩...你能拔得下鳥毛?”
老楊笑,“休管管它叫甚...這,重要嗎?咱們得透過現象看本質嘛!”
“我尿你!”
老劉生氣了,“有資格給這項工程撥款,有權力將這項工程列為示範工程的單位,隻能是我們水利局!
這事兒,沒得商量...誰搶,我和誰急!”
“急就急。我又不打算和老劉你結成親家...你急,關我甚事?”
老楊渾然不懼,“我說老劉,你能不能要點臉麵?
你恐怕不知道吧,早在兩個多月前,我就已經到這工地上來看過了!
在那時,我心裡已經大致有了譜...三十裡鋪大隊這項工程,我們農業係統,占定了!
誰讓你落後了呢老劉,嘿嘿...哭去吧!”
“不行!這項工程是水利工程,既然是水利工程就得歸我們水利係統管。”
“我尿你...三十裡鋪圍堰造湖工程,我們農業口,誓將一管到底!”
“要不,咱倆打個商量,不傷兄弟感情...一半一半吧?算是咱兩個單位,聯合打造出來的示範工程,咋樣?”
“想得美!以我們農業口為主導,是我們牽頭搞的這項工程。在施工期間,你們水利係統給予了大力配合,算是輔助單位...彆再談了,再談我連這都不給。”
“那...那好吧!先說好啊,在做報告的時候,一定要把我們單位掛在第二位置。”
“行,這個沒問題。”
“好!一言為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