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家溝大隊部會議室裡。
一幫子大隊乾部們,正在那裡交頭接耳議論紛紛。
人人誇讚白家溝方方麵麵的建設事業,都搞的很好、很出色!
甚至連接待任務這種小事,你看人家搞得多細致:花生瓜子醉棗凍梨...
兄弟生產隊的同誌們來了,嗑著瓜子,剝著花生,吹著大牛。
渴了再啃上一顆凍梨,解渴又解饞...
“依我看了啊,這次白家溝大隊,肯定會被樹立為縣級優秀支部!”
“老黃啊,盛飯要磊尖尖、說話千萬彆說那麼滿。我看不一定...”
“甚不一定?你沒看見牆上單主任的題詞...這東西,是能亂寫的嗎?
連官莊公社主任辦公室,都沒這待遇...咦,他們這是要做甚?”
正說著那副題詞呢!
忽地孫會計與葛二蛋兩個人,急匆匆的跑了進來,隻見他們各自抄過一根凳子墊在腳下。
一左一右齊動手。
三下五去二,便將那副掛在牆上的嶄新題詞給取了下來。
也不管眾人驚詫莫名!
“咣當”一聲,牌匾翻了個身,跟農村婆姨烙大餅似的。
葛二蛋與孫會計解開牌匾後麵的鎖扣,取出底板。
隨後便將那副題詞小心翼翼卷起。
不理會目瞪口呆的眾人,拿著單主任的墨寶,徑直去了...
“弄啥咧?”
一直在會議室陪著兄弟生產隊乾部們的安曉霞,滿是驚訝的望著孫會計、葛二蛋的背影。
嘴裡喃喃自語:“破壞分子?想陷害我表哥?”
突然!!!
“啊——”的一聲。
反射弧明顯有點長的安曉霞,嘴裡發出一聲淒厲慘叫,“來人啦!快抓住了兩個破壞分子,快快快,可不敢讓壞分子破壞主任的墨寶!”
原來卻是安曉霞。
一直都很不喜歡孫會計和葛二蛋這兩個投降派。
總是懷疑他倆是葉小川,故意派到白家溝大隊來,伺機搞破壞的奸細...
現如今。
他倆竟然把單主任的題詞給搶走了?
然後再去縣裡栽贓陷害、誣陷淩文亮故意損毀題詞,說淩文亮看不起單主任、暗地裡扇主任的臉?
安曉霞這聲驚呼,高亢,激昂...還能喊魂!
頓時將辦公室裡、那些呆若木雞的生產隊乾部們。
給嚇得渾身一激靈!!
主家攤上事了。
身為客人的他們,哪會袖手旁觀!
反應過來的眾人紛紛撩起袖子,拔腿便追了出去!
等鬨哄哄、亂糟糟的這群人追到大隊部門口。
沒想到,迎接他們的又是一聲當頭炸喝:“乾啥?成群結隊的,想到塬上去追野兔麼?!”
淩文亮這句話,很不客氣:什麼玩意兒會跑到山上去追野兔?
那是細狗的份內之事...
唉...埋汰人不是?
你淩文亮春風得意,你前途無量,咱對你說聲恭喜!
若是高興,你淩支書招待我們一杯茶,咱道一聲謝。
要是不高興了,我們彼此老死不相往來,也就是了...誰也沒必要來跪著舔你對不對?
從今往後淩文亮你當你的先進,我們當我們的落後分子。
你是鮮花,我們是牛屎。
那日子,還不是各過各的?
但你憑什麼侮辱人??
你大大我是在你淩支書鍋裡撈扁食了,還是啃你家的羊骨殖了?
居然諷刺我們是狗...有你這樣埋汰人的麼??
大家受此一辱!
不由紛紛站在原地,彼此訕訕對視幾眼...心中不由對眼前這個、看似前途無量的白家溝大隊支部書記。
各自生出幾分憤懣、幾分記恨之情...
甚至有脾氣暴躁的生產隊乾部,當場就擼起袖子,準備衝過去和淩文亮直接開乾!
“眼下,彆惹嘛噠...”
有同伴見勢不妙,趕緊拉住那漢子,“等他熱乎勁兒過去了...哼!不用老劉你動手,他大大我都會乾他!”
想想也是!
上午。
縣裡的單主任前腳剛離開白家溝大隊,下午,就去揍白家溝大隊的支書?
那位深感屈辱的漢子,也知道確實有點不合適!
咬咬牙...忍了!!
現場眾人的臉色不好看。
而心情極度鬱抑的淩文亮,此時也沒心思向眾人表示歉意。
隻是疲憊的擺擺手,“各位同誌,我們大隊還有點事,實在是顧不上招呼大家了...”
主人家明顯在逐客。
這些其他生產隊來的乾部們,各自臉上露出一抹複雜,隨後默默舉起
手,朝著淩文亮搖了搖。
算是無聲道彆。
——當然也可以看作暗暗示威:後生,先讓你猖狂幾天。
山梁梁不拐彎,無定河卻會轉圈...咱騎驢看樣本,走著瞧!
等到這些人走遠。
目前在整個陝北,最能了解淩文亮的人,恐怕就得數他表妹安曉霞了。
眼見自家表哥情緒低落、神情落寞。
安曉霞低聲問,“表哥...你沒事兒吧?發生了啥事啊?”
沒吭聲。
淩文亮轉身就往辦公室走,此時的他,竟然連後背也佝僂了,腰身也不再像早上那麼挺拔...
“怎麼了...這是?”
心中的疑惑得不到解答,安曉霞隻能扭頭問孫會計。
孫先雲搖搖頭,順手將握在手裡的紙條塞到安曉霞手上,跟在淩文亮的身後也往辦公室那邊走。
心中疑惑不已的安曉霞展開手中的條子,正準備低頭看。
葛二蛋的腦袋,忽然從旁邊伸了過來,“啥呀這是...咦?返銷糧條子?”
“哈哈哈,太好了!”
深受缺糧之苦的葛二蛋哈哈大笑,“我就說嘛!咱淩支書那麼大的本事,上級領導咋可能不重視?
這下好了!
上級知道咱白家溝大隊缺糧,你看看!看看...哈哈哈,還沒等咱支書開口,人家領導就主動送糧過來了,哈哈哈!”
望著手中條子。
安曉霞再聯想到剛才孫先雲,和葛二蛋兩個家夥,急匆匆跑去到會議室。
忙著把掛在牆上的題詞,給取下來的場景...
心思本身就挺聰慧的安曉霞心中,忽然湧上一絲絕望:“完了...”
完了...這下子,徹底完了!
“甚完了?”
葛二蛋茫然望著安曉霞,“有了這15000斤返銷糧,咱白家溝大隊的父老鄉親,每人都能分到10來斤。
買回家摻點紅薯粉紅薯片啥的,再苦熬上10天半個月,山上的野菜就該出來了...這不挺好嗎?”
不理會腦子不滿的葛二蛋。
安曉霞徑直追到大隊辦公室,找淩文亮和孫會計,商量對策去了...
隻留下葛二蛋站在原地撓頭:這些人是咋了麼!
上級主動給咱大隊,下撥這麼多“返銷糧”指標,這可是天大的好事啊!
咋解一個個的,好像老婆跟人跑了似的...愁眉苦臉的乾啥呢?
也不怪葛二蛋,這麼稀罕返銷糧.那是因為,他已經快斷頓了!
要不是因為葛二蛋,在白家溝大隊當拖拉機手。
平常他出工補助比較高。
所以手頭上還有點閒錢、能去鴿子市場買點糧食回來補貼的話。
葛二蛋早就三天餓七頓了!
開春缺糧。
不僅僅白家溝大隊存在這種現象啊,其實三十裡鋪大隊的社員家裡...也缺糧!
隻不過。
因為三十裡鋪大隊的水利工程。
從年前開始到現在,除了過年放了幾天之外,中途基本就沒停過工。
每天社員們去工地上乾活,三十裡鋪大飯店會就派人送來雜麵饅頭、豆渣餅。
以及用羊骨頭、牛骨頭熬成的湯。
正是因為有了這些東西。
三十裡鋪大隊社員家裡的壯勞力,他們每天中午,好歹還能在工地上混頓吃喝。
這樣一來。
就相當於變相的、給他們家裡省下了不少口糧。
所以。
三十裡鋪大隊的社員家裡,雖說也缺糧,但遠沒有白家溝大隊這麼嚴重!
而葛二蛋這家夥。
自打孤身一人、把戶口遷到白家溝大隊來了之後,他缺糧的情況,其實比誰都嚴重!
這是因為葛二蛋與古含珠離婚,基本上相當於是淨身出戶。
——離婚的行情就是這樣的:誰要主動離,誰要是急著離。
那誰就得在經濟上做出讓步、得吃點虧才行。
所以葛二蛋之所以這麼快,就能和古含珠辦好離婚手續?
除了三十裡鋪大隊的乾部批準的快之外。
還和葛二蛋做出的一些讓步,也是密不可分的...要不然的話,誰不知道古含珠那娘們,也不是盞省油的燈!
不扒下葛二蛋一層皮,她會輕易鬆口?
而這次葛二蛋竟然如此舍得,甚至不惜連房子、連糧食都不要了,也非得和古含珠離。
其中的原因,也是多方麵的:
最主要的原因是因為葛二蛋,他想有個自己的親生兒,想的快發瘋了都!
而古含珠嫁給他好幾年了。
至今依舊還是屁股兒尖尖、肚皮扁扁。
跟個沒出嫁的青頭姑娘似的,渾身上下的配件,至少還有9成新。
哪有彆的小少婦那麼潤?
古含珠似乎不會生養,無論葛二蛋怎麼往裡麵噴灑種子,幾年過去了,卻連個屁動靜也沒有!
第二個原因。<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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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因為古含珠那個俏媳婦兒,比較講究個人衛生、比較注重生活品質。
把門戶打理的總是很整潔的她。
不像生產隊其他那些大多數婆姨一樣:隻要自家男人興趣來了,那是按倒就拱、拱完就睡...
那套粗野做派在古含珠這裡,可萬萬行不通!
事前不擦洗身子、不用香皂仔細清理門戶。
就那麼臭烘烘、把大褲衩一脫吊兒郎當的就上?
門都沒有!
古含珠這俏媳婦兒,是絕對不會給他開門的...
而天生邋遢的葛二蛋,一年都洗不了3回澡。
這就導致他在古含珠身上,實在是沒法儘興...好不容易乾了一天的農活回到家。
本就滿身疲憊。
然後眼瞅著自家婆姨那麼迷人,高門大戶,前凸後翹。
來了興致的葛二蛋好不容易提起於餘勇,準備把自家的自留地,也給好好種種。
卻不料!
任憑渾身汗臭的葛二蛋怎麼唱小兔子乖乖,那也不頂事...隻要葛二蛋不去好好洗涮一番。
古含珠就打死不開門!
一次兩次能忍,三次五次、成年累月的....誰招架的住?
好不容易來點興趣...
“嗖——”古含珠那娘們,絕對大長腿伺候!
一腳就能把葛二蛋給踹下炕...
時間一長。
深感在自家婆娘麵前毫無存在感,毫無顏麵的葛二蛋,慢慢...慢慢的,也就厭倦了這種日子。
而與古含珠相反:
三十裡鋪莊子裡的柳改改那小媳婦兒,性格卻是溫柔似水。
隻要男人說撅,她絕不會趴。
隻要男人吩咐細嗦,柳改改絕不會多一句嘴,更不會狼吞虎咽,敷衍了事...
所以。
柳改改那小媳婦雖說長的沒有古含珠漂亮,身材也沒古含珠好。
但卻讓葛二蛋在她身上,找到了一個當男人應該有的雄風!
以至於後來。
已經沉迷在柳改改的溫柔之中、實在是不能自拔的葛二蛋,這才不惜淨身出戶,也得和古含珠離婚!
而這陝北這邊的行情,農村裡要是誰一旦離婚之後。
那麼他在莊子裡的名聲,多半就不太好。
出於保住自己的利益,保住自己的飯碗的考慮,所以葛二蛋便萌發了遷戶的念頭...
而葛二蛋的這種想法,早被孫會計給拿捏的透透的。
兩人一拍即合!
於是在年前的時候。
葛二蛋便跟著孫會計,半夜來白家溝找過淩文亮。
那天晚上。
他們二人,從淩文亮口中得到了一個承諾:隻要孫會計和葛二蛋在三十裡鋪莊子,暗中使使壞。
哪怕並不能因此把葉小川掀翻在地。
但至少能惡心惡心葉小川、壞壞他的名聲。
從而增加白家溝大隊的工程稱為示範工程、增加淩文亮獲得先進個人的可能性。
隻要這兩人做到了。
當時的淩文亮答應孫會計和葛二蛋:他會想辦法,去請縣裡的張副主...那啥,請他動用人脈把孫會計,給安排進官莊公社上班。
而葛二蛋的職務不變,依舊還是拖拉機駕駛員。
隻不過。
人家白家溝大隊的拖拉機,那可是“東方紅”!
駕駛起來。
可比三十裡鋪大隊的那輛手扶式拖拉機,要氣派、要威風多了!
所以找好了退路的葛二蛋。
這才敢底氣十足的淨身出戶,這才敢跳出來,公然與葉小川唱反調...
隻不過。
當他把戶口遷到白家溝,真正撥開那層迷霧、完全融入了白家溝的生活之後...
葛二蛋這才發現:
原來,以前曾被三十裡鋪的鄉親們,羨慕的流口水的白家溝大隊。
不過是驢糞蛋蛋,表麵光罷了!
真正要說現在的白家溝大隊,這些鄉親們的日子過的...哪比得上三十裡鋪?
就說葛二蛋在這邊當拖拉機駕駛員,說起來工分標準很高、出工補貼也不錯。
可...可淩文亮他大大的!
這些出工補貼啥的,淨是記賬!
沒法實實在在的、落到自個兒兜裡啊!
反觀三十裡鋪大隊那邊,雖說出工補貼,名義上沒有白家溝大隊高。
可人家是實實在在的,每個月到了賬的!
唉,沒辦法了。
上賊船容易,要想掉頭...可就難囉!
葛二蛋有點摸不清剛才為什麼淩文亮、孫會計包括安曉霞,全都陰沉著臉、憂心忡忡。
好像一副天要塌下來的樣子?
但他身為白家溝大隊,剛剛落戶的新社員,又是大隊拖拉機駕駛員。
葛二蛋覺得自己,很有必要為領導分憂。
於是忍著滿腔的疑惑,葛二蛋屁顛
屁顛的,推開大隊支書辦公室的門。
等他前腳剛跨進門檻!
便立馬察覺到屋裡的氣氛不對!
非常的不對!
沉悶,壓抑,不甘,絕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