驢車嘎吱嘎吱。
初春的風,溫溫柔柔的爬進車棚裡,輕輕撫慰著眾人略顯焦躁的心。
“哎...我們有多久,沒有這樣放緩過神經,沒有這樣慢慢悠悠的溜達在鄉間小道上了?”
單主任很是愜意的隨著驢車晃晃悠悠,左右搖擺,“天天一睜開眼。
不是成堆成堆的文件,就是各個大隊遞交上來的返銷糧申請書。
總共就那麼多返銷糧,該給誰,沒法給誰?
唉,一想到這啊,我的太陽穴,就突突突直跳!”
“唉...”
老劉也歎氣,“我每天接到的報告,都是哪裡哪裡又大豐收。
哪裡哪裡的糧食畝產量。
采用‘大糞熬製施肥法’之後,已經從原來的230斤,提升到了現在的386斤...搞得我還以為到處的糧食多的不得了,吃都吃不完哩!”
調研員老劉忽地想起一件事。
於是開口問單主任,“哎...我說老夥計。
你說,大糞通過鐵鍋熬煮消毒、發酵之後,再澆到莊稼地裡,確實能增加肥力不?”
“這個嘛...說句掏心窩子的話,我也不知道。”
單主任苦笑一聲,“但通過各個公社、各大隊遞交上來的報告,據說...確實是很有效果的。
但現在嘛...我對於這些家夥給我打上來的報告的真實性,嘿嘿...”
單主任扭頭。
饒有趣味的看著冉婷,“咦,冉婷同誌,你天天待在生產隊,應該知道些實際情況吧?
說實話就好,今天咱們呐,都坦誠布公的,誰也不能說半句假話...可好?”
陪同著各位領導,一起去白家溝大隊做暗訪的冉婷搖搖頭。
“我隻怕是個假知青、假農民...說實話,來三十裡鋪大隊插隊這麼久了,我就沒下地去乾過活...”
“???”
在場之人頓時一愣!
下鄉插隊的知青,不下地乾活,不去生產隊裡出工掙工分?
那來乾啥?
這是來旅遊啊,還是來體驗生活?
“不是我偷懶,不乾活。”冉婷笑的很甜,“是三十裡鋪的乾部、社員們,不讓!”
“咯咯咯...叫我去冬小麥田裡除草吧,生產隊還得安排兩位婦女跟在我旁邊,生怕我一鋤頭,把麥苗給鏟了!”
“叫我去挑大糞吧,人家生產隊長還得緊跟在我屁股後麵,生怕我一頭栽進糞坑裡去...咯咯咯!”
能理直氣壯的不去乾農活?
對此開心不已的冉婷,笑的樂不可支!
“時間一長,生產隊乾部們,乾脆就不讓我乾活了!嫌我儘添亂...咯咯咯!”
冉婷笑得開心。
但彆人想笑,卻不能笑,以至於一張臉憋的啊...紫紅紫紅的。
在場之人。
對冉婷所說的這種情況,其實心裡是知道的:
現在下鄉插隊的知青,質量已經比不上前麵那幾批了。
這後麵來插隊的知青、尤其是從大城市來的,她們之中好多人確實是四肢不勤,五穀不分。
所以。
很多生產隊的乾部社員們,其實並不是那麼歡迎知青,到他們生產隊去插隊...
有了他們,除了多分走一份口糧之外,還能有啥用?
還指望他們給生產隊出力...?
不添亂就算是好的了!
甚至還有一些地方的知青,有他們所到之處,當地的黃瓜都長不大。
母雞都不下蛋...因為還沒輪到這些母雞長大,就已經進了知青們的五臟廟了。
按理說。
在窮的傷心的農村,誰要是敢順手摘根黃瓜,抓隻雞來吃吃...那是會受到相當嚴厲的懲罰的!
不過,這是指那些普普通通的農村後生。
知青卻不在此例...
因為當地生產隊實在是管不著他們、拿他們沒招!
“各位領導啊,你們可彆嫌棄我沒乾農活。我現在做的工作,隻怕在三十裡鋪的社員當中,還找不到合適的人來替代呢。”
冉婷止住笑,“因為葉小川同誌說過:這個世界上沒有所謂的廢品,隻有放錯了地方的資源。
寸有所長,尺有所短。
根據不同的人的特長,把他安排到更適合他的崗位上去,這才是真正的管理、這才是真正能讓效益最大化的有效方式,而不是搞一刀切。”
“哦?”
單主任忽地悟了,“難怪那小子,不惜花樣百出,也非要求取得管理自主性...原來其目的,竟然隱藏在此!嗬嗬...這小子!”
三十裡鋪大隊大部分下鄉知青,其實都是在從事與農業關係不大的工作。
這些知青不到地裡麵去乾活,不用天天接受再教育?
這種事情,要是擱在彆的大隊,隻怕來自那些最最
窮苦的社員們的《檢舉信》,早就滿天飛了!
但反觀三十裡鋪大隊。
大隊的廣大社員們,卻似乎對此見怪不怪,大家夥也沒什麼閒話可說。
“哎...”
微微歎口氣。
經過了這麼多年的觀察,在場之人其實心裡也知道:有些知青,確實不適合下地乾活。
甚至有大城市來的女知青,剛來到生產隊,居然傻不溜秋的去扯著生產隊養的蒙古馬不撒手。
說是要給它擠奶。
此舉直接就把那些生產隊乾部,給當場笑翻在地!
——他喵的!人家那是公馬,扯著那話兒反複搓揉,這是打算乾甚咧?
由於不少剛插隊到生產隊的知青,不僅五穀不分。
甚至連公馬母馬,騾子還是驢...她都傻傻分不清!
真要讓他們去出工的話?
說實話,靠他們勞動所產生的收益...隻怕連他們自個兒都養不活,實在是不忍卒視。
而三十裡鋪這種“充分發揮個人特長、儘可能的把效益最大化”的做法。
其實是對的。
但這玩意兒,隻能暗戳戳的乾...誰敢公開拿出來說?
而先前葉小川想方設法的、非得要爭取到管理自主性,隻怕也是出於這方麵的考慮,生怕上麵來乾涉三十裡鋪的做法。
上麵需要的是堅持原則,而基層工作,需要的是靈活自主...
這兩者之間,必然會有一定的衝突。
違反上麵的大原則,會挨收拾;而要是卡的太嚴,生產隊就會變成一潭死水。
——多年的現實情況,早已證明了這一點。
那麼。
身為脂米縣的負責同誌們,又該如何取舍呢??
正當大家坐在那裡、心緒複雜之際。
忽地聽到一聲炸喝,“劉明貴,白淑珍!你們為什麼坐在這裡?為什麼不去乾活?”
“乾活乾活,我乾個鳥的活!”
一位漢子粗聲粗氣的回道,“吃的虛巴,活又紮實...鐵打的身子也扛不住啊!”
另一位女人的聲音響起,很有可能就是叫白淑珍的那位婆姨,“就是!我說安隊長。
你們當乾部的,天天手上拿根棍子,一會兒指揮張三乾活,一會兒指揮李四。
你們倒是動動嘴皮,就能拿1.5倍工分,大隊還得給你們職位補貼...一個月12塊5喲!那可都是真金白銀,可不是不值錢的工分!”
隻聽那位婆姨回懟道,“你倒是不累,耍耍嘴皮子舊城!
可老娘天天天不見亮的,就跑到工地上來挑沙,現在老娘稍稍歇歇氣,咋了?生產隊的驢,你也不得讓它乾會兒、歇會兒?”
“歇一會兒?莪看你都歇了多會兒了吧?”
白家溝大隊婦女隊長,安曉霞的聲音傳來,“彆以為我不知道,今天我都盯了你好久了。
你是乾上半個小時,就得歇半個小時,有你這樣乾活的?還想不想要工分了?”
那漢子回道,“你威脅誰呀?不要就不要!你大大我在飯店裡入的股,25塊錢哩!說沒就沒了?
乾一天掙10個工分,1毛6,就這?
到了年底,到底能不能兌現....都還兩說哩!多的都丟了,你以為你大大稀罕這點工分?”
隻聽那位叫白淑珍的婦女幫腔:
“就是!我二大家在三十裡鋪大隊,人家入的25塊錢,眼瞅的今年下來,到年底就能分36塊多!
這還不算每家每戶社員,人家該分的人頭紅...這36塊,光是股本分紅哦!”
那婆姨的語氣,相當不友善!
“安隊長,老娘倒想問問你,你們這些當大隊乾部的,擅自把我們的飯店給賤賣了,害得我們大夥兒都背了一屁股的集體貸款!
這其中到底有沒有貓膩?
恐怕隻有鬼才曉得!
你們吃肉,老娘管不著,因為你們是乾部...對吧?牛批了!老娘就想問問...我們當初入的股本呢?難道也被狗吃了?”
“胡說八道,血口噴人!”
隻聽安曉霞氣急敗壞的回懟道,“那座飯店已經無力繼續投入,為了將資金盤活,所以淩支書將它處置掉的。
這賣飯店收到的一分一厘,全都是公對公的賬,誰能貪汙得了一分?”
那漢子道,“嘁...中間你們和三十裡鋪的葉小川葉知青,是怎麼商量的,鬼才曉得!”
“就是!”
白淑珍陰陽怪氣的補刀,“你說賤賣就賤賣吧,兒賣爺田不心疼!
可我們入的股呢?
賣了飯店的錢,難道不應該先償還我們這些社員的股本?
安隊長啊,你要知道...那都是我們從牙縫裡摳出來的血汗錢!這種昧心錢,你們吞下去...也不怕噎死?”
“你!白淑珍!!”
安曉霞氣的不輕,“我嚴重警告你!不要試圖造謠、汙蔑大隊乾部!要不然的話,小心我給你上政策!”
那漢子冷哼,“嘁...來來來,安隊長同誌,你把我的球籍給我開除了,彆讓你大大我當農民,那我算你有本事!”
白淑珍冷冷一笑,“安隊長啊,我求求你趕緊跟我上政策。
最好把我從白家溝大隊開除掉吧,一腳踢到三十裡鋪大隊那邊去,我就是到那邊去天天當驢那麼乾活...我也樂意!”
那漢子也開口道,“好!我也想去三十裡鋪大隊當社員!
那邊的社員乾活,中午有飯吃,有肉湯喝!我還聽說人家葉知青同誌一到工地,就是笑眯眯的招呼著鄉親們休息一會兒,讓大家彆累著!
哪像你們拿著棍子...羞你大大的!這是把你大大,當成驢趕咧?”
白淑珍呸呸呸幾口!
神情之中,對三十裡鋪社員的生活充滿了向往,“就是,老娘鐵了心想去三十裡鋪!安隊長,你趕緊給我批遷戶的事兒!
到了那邊,哪怕老娘累死累活...也樂意!要是多皺下眉,我就是你養的!”
安曉霞被懟的出氣不勻、已經無話可說,“你...你們,哈...嗚嗚嗚!”
婦女隊長安曉霞,被直接氣哭、轉身找淩文亮訴苦去了....
而藏在驢車裡的人聽到這裡!
大家不由暗自對視無言。
隻是在心裡,齊齊哀歎一聲:完蛋了!
白家溝大隊的人心,已經徹底散了...這裡的社員沒法管,根本沒法管!
民不畏死,奈何以死畏之?
要說一個大隊裡的乾部,他們在管理本大隊的社員的時候。
無非就是靠著個人威望,以及處事儘可能的公平公正。
然後再輔以一些強硬手段。
比如說用批宅基地、批準結婚,批準新生孩子落戶。
推薦社員的孩子上中專、上高中,甚至是去上工農兵大學。
以及偶爾撥下來的招工名額之類的。
大隊裡的乾部,無非就是用這些東西去拿捏那些不服從指揮、不服從生產隊乾部命令的社員。
但現在看來。
整個白家溝大隊的社員,已經對未來死了心...人家都已經無欲無求,純粹一副愛咋咋的癩皮狗架勢!
那還拿捏個屁呀!
總不能動輒就把民兵叫來,將這種不聽話的社員捆起來吧?
且不說這些民兵,他們本身就是當地人,跟那些社員有著千絲萬縷的聯係。
真要是大隊乾部過於蠻橫、強行命令民兵,去執行這種命令的話...嗬嗬,那槍口到底朝哪?
還是兩說哩!
且不說民兵,到底會不會聽從命令?
就說哪個生產隊乾部,他真要敢經常這麼乾的話?
那他以後就彆想過安生日子了:家的窗戶,彆想完整。煙筒3天堵2回...嗆不死人,但夾生飯恐怕得多吃幾次。
家裡養的雞鴨,隻怕3天能死5隻。
早上上個茅房吧,總有人用石頭砸糞坑...
要不就是家裡的柴禾跺,老是莫名其妙的失火!
所以。
當一個生產隊的社員,已經對本生產隊的乾部失去了信心、不再相信生產隊集體創辦企業,或者是出工勞動,能得到大家和期望中的合理回報的話。
真發展到這種境地的時候,大隊乾部的話,就和放屁差不多了...
很顯然,白家溝大隊就已經出現了這種問題:
首先。
社員們不再相信淩文亮,號召大家集資辦廠、開飯店,會有什麼好果子吃!
假設淩文亮再號召大家集資的話,這次...估計是真籌不到錢了!
而更嚴重的則是:
白家溝大隊的工分總量發放、工分價值計算、以及工分結算體係,已經處於崩潰邊緣!!
在社會上買東西,需要用鈔票。
而在生產隊裡。
每到了分糧食的,社員們補自己的口糧補差價的時候,就需要用到工分。
從某種意義上來說:工分在生產隊裡,其實就約等於在社會上流通的鈔票。
而如今的白家溝大隊。
社員們麵朝黃土背朝天,辛勤勞作,好不容易換來的工分?
它大大的!
居然差不多變成了廢紙!
你說白家溝大隊的社員,難受不難受?
在這種情況下,社員們誰還理會生產隊乾部的命令...去他大的!
滾粗!!
———第426章———
《套話連篇淩文亮》
白家溝的對社員。
如今已經不聽生產隊乾部招呼,更不理會淩文亮的命令!
而之所以淪落到這個地步。
除了因為大家對多次集資開飯店,結果都賠得一塌糊塗,深感失望之外。
更重要的原因是因為:白家溝大隊的工分實在是太不值錢了!
其深層次原因。
是因為白家溝生產隊的工分,它是根據社員出工的天數、以及出工的勞動強度,來發放的。
這陣子,白家溝大隊。
他們因為要在河道裡修建水利工程,所以就需要很多壯勞力,進行高強度的勞動。<b
r>
由於這種勞動,強度很高。
所以在工地上出工的社員,他們每天掙的工分,都得按照1.5倍來計算。
就好比種地,一個壯勞力,每天可以掙10個工分。
而在水利工程上乾活,一天卻可以掙15個工分。
然後問題就來了:記錄在社員頭上的工分總數,突然增長了1.5倍。
而整個白家溝大隊。
每年收獲的糧食、魚塘裡麵產出來的魚獲,以及養豬養羊的產出總量...卻沒變。
生產隊裡的物資,還是以前那麼多。而生產隊社員手上的工分,卻突然多出來不少?
這勢必就會引發工分不值錢...這是必然的事情。
就好比以前10個工分的價值,能夠對應2斤粗糧的差價。
而現在白家溝大隊的社員,需要掙夠15個工分,才能在分糧食的時候,補足那2斤糧食的差價...
在這種情況下。
白家溝大隊依舊天天組織社員,讓他們到無定河裡去進行高強度的勞動?
社員們哪怕再傻再傻。
他們最終也會反應過來:淩文亮他個大大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