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樣的輕鬆愜意,同樣的滿臉驕傲。
老話說的沒錯,真是風水輪流轉,十年河東、十年河西啊!
曾幾何時。
三十裡鋪的社員,但凡能踏入白家溝大隊的地界,那脖子....多半都有點軟。
腦袋呢,總歸是有點耷拉著的。
至於腰板嘛...三十裡鋪的社員在麵對白家溝群眾的時候,一向也不是那麼硬朗。
但!現在...哼!
坐在車轅上的老柳頭,‘吧嗒’最最劣質的旱煙,居然抽出了幾分濰坊卷煙廠生產的“專供07號雪茄”的優越感來!
就連那頭毛驢。
也有樣學樣的,高昂著顆驢腦袋,對白家溝大隊路邊正一邊吃草、一邊朝著它拋媚眼的那些小母驢,看也不看一眼...
害的白家溝大隊的其它公驢,使勁用前蹄刨著黃沙,“啊嗚啊嗚”的罵了幾句。
個驢日的!
哪怕你就算拉的是金石磨,那還不依舊是頭拉磨的驢?
看看那德性!
一張驢臉拉的老長....驕傲個甚咧?!
老柳頭抽煙抽出了優越感,抽出了驕傲,毛驢則走出了六親不認的步伐。
一人一驢,得意的很。
而擠在車板廂的人,卻滿臉嚴肅,氣氛凝重。
“為甚?還能為甚...我就想問問大家夥兒,無
定河的水文特征,大家又不是不知道。”
老專家臉上,顯露出一絲痛心疾首的神情...
——他這是在為人民群眾的生命財產,眼瞅著又將遭受重大損失,而心疼不已!
同時。
老專家也為他自己個人的能力,實在是太過於渺小。
如今。
隻能眼睜睜看著群眾的生命財產安全,即將遭受到重大損失,卻又無能為力,而深感愧疚...
“白家溝大隊這個蓄水抗旱工程,它就有點類似於村裡的憨婆娘揉麵。”
“麵粉太多了?那就加點水,水又多了?那就再加點麵粉...如此不停的重複、再重複。”
老專家歎口氣。
“請領導們想想:他這座修建在無定河畔的蓄水池,假如遇到洪水比較豐沛的年頭。
水頭過高?
攜帶著大量泥沙的河水湧入蓄水池,那勢必會造成淤積。
而為了解決這個問題,白家溝大隊,勢必得不停地、把蓄水池的堤壩加高加固。
如此一來。
最終將會形成一種蓄水的堤壩,遠遠高於河麵的後果...我想請問一下,屆時...白家溝大隊的社員,如何才能將蓄水池裡的水給挑出來?”
聽老專家這麼一說,眾人陷入了深思...
白家溝大隊的蓄水池,是緊鄰無定河修建而成的。
而蓄水池所處的位置,其實也是以前的舊河道。
它距離最近最近的、需要用水澆灌的耕地,起碼都還有1000多米遠,就更不要說那些距離更遠、麵積更大的耕地了。
而在舊河道,與白家溝大隊的耕地之間。
還有著10幾米的落差。
如此一來,這就造成了河道邊緣有一座高高的蓄水池。
而蓄水池距離真正的河畔,中間還有一大段低矮的舊河道。
兩高一低。
社員們挑著水桶要想從河畔,到達蓄水池的堤壩上,那就隻能架橋了。
這樣一來。
架設一座蓄水池與河畔之間的橋梁,無疑又將是一項大工程!
或許有人會說:在河道裡打點木樁,架設一條簡易的木橋行不行?
行!
河沙鬆軟,要想往裡麵打木樁,那是很容易的事情。
可問題是:難道白家溝大隊打算每年都修建一座木橋、然後每年被洪水衝毀?
這得浪費多少勞動力,浪費多少木材?
長年累月這麼折騰下來。
哪個大隊負擔得起,如此巨大的人力、物力消耗?
且不說這樣浪費的人力物力,實在是太過驚人。
就說社員們靠挑著水桶,排成兩隊,輪流在蓄水池裡去挑水灌溉莊稼?
那能頂個屁用!
陝北種地和南方,尤其是西南地區的種地方式,完全是兩碼事情。
像西南地區的社員,可以靠肩挑背扛,去給山上的莊稼澆水。
他們是一勺水,澆一棵玉米。
由於那邊的泥土粘性高,所以西南地區的農民種地,他們采用這種澆水的方式,至少能讓那顆莊稼扛個幾天。
而陝北這邊是沙地,滲水非常厲害。
這邊如果要給玉米地澆水的話,通常都是采取‘放水漫灌’的方式。
隻有這樣,才能把整片地澆的透透的、才能扛得住水分揮發。
可以試想一下。
如果陝北真的發生乾旱,莊稼急需灌溉的時候。
白家溝大隊天天號召社員們,一個個的去挑水的澆灌莊稼?
隻怕莊稼還沒挽救過來,人倒是給先累趴下了!
靠人力一擔一擔的挑水保苗?
那效率實在是低的,令人發指!
要知道,白家溝大隊的莊稼地。
有很多耕地,距離這座蓄水池起碼有4、5裡地...靠人工,一天又能挑得了幾擔水呢?
所以這座蓄水池,假設最終沒有洪水衝毀,能正常使用。
那也無濟於事。
隻能說,聊勝於無。
若要論起投入那麼大的人力、物力,好不容易才修建起來的這座抗旱設施。
它最終產出和投入,根本就不成正比...
這分明就是杯水車薪,解決不了大問題、沒法從根本上去解決乾旱的問題嘛!
經過老專家一提醒。
在座的幾位負責人同誌,已經有點意識到了問題的嚴重性。
以前。
水利局的負責人也提醒過大家:白家溝大隊的這個聚寶盆,恐怕是個敗家項目。
隻不過那時候。
水利局的負責人說的不太專業,也沒有特彆特彆強調、這項工程的不足之處。
以至於那時。
有不少縣局的負責人同誌,已經隱隱約約意識到了,白家溝大隊這項水利工程,可能有著很明顯的缺陷。
但他們也沒想到蓄水池的缺陷,居然如此致命!
因此。
當初也就
沒能引起,他們的足夠重視...
一枚重磅炸彈投下去,老專家等大家稍稍消化一下。
隨後。
繼續分析這座蓄水池的致命缺陷:“遇到河水充沛的年份,他這項工程,就已經有很大的問題了。
但更大的問題是...假如遇到乾旱年份呢?
河水,怎麼才能進入它的蓄水池?難道靠人工去挑,還是靠抽水機去抽?”
“靠人工,把河水挑進蓄水池,然後再靠人工,把它挑到地裡去澆莊稼?
這種勞動強度?不要說社員扛不住,那就是生產隊的驢,恐怕乾不了三天,也得直接累趴下。”
老專家神情嚴肅。
“真要那麼做的話,還不如從電管站申請一根動力線,先把電線拉上。
然後白家溝大隊買上幾台抽水機...假如他們買得起的話。把抽水機直接安裝在河道裡,直接抽水灌溉,恐怕效率還更高一些。
如此一來。
那麼...請問,修建這座蓄水池,到底是來乾什麼呢?”
“唉...”
事到如今,單主任歎口氣。
也隻能儘量挑些積極的、陽光的話題,以此來寬慰寬慰大家夥的心了:
“或許...至少還能用做不備之需吧!萬一碰到10年一遇的大旱,這蓄水池裡,好歹還能有點水救救急不是?”
單主任此言一出。
眾人心裡百感交集,實在是說不出是個什麼滋味...
嘁...投入了好幾萬的巨資,把社員們都累得瘦了好幾斤,辛辛苦苦修建了這麼個蓄水池。
結果,卻成了一處後備設施?
以後那座蓄水池,到底能不能發揮功效,暫且不說。
就說它能不能扛過今年的春汛、淩汛...恐怕都是個未知數!
哎!唉...唉...!!
今天大家夥的心情,簡直是跟坐過山車差不多...
一大早去三十裡鋪那邊。
剛一到地頭吧,就在三十裡鋪大隊部的院子裡,給整了個一驚一乍!
然後。
看見三十裡鋪的水利工地上那些社員,躺在那裡休息。
當時老劉還以為社員們乾活不積極、在那裡偷懶。
所以就忍不住發了兩句牢騷。
結果呢...不出所料的,被葉小川陰陽了幾句,懟的老劉那真是羞臊難言...
但好在在三十裡鋪的時候。
最終的結局,還是挺好的...大家夥至少認清了一個事實:
那就是...三十裡鋪大隊那邊的基層乾部,確實是一個很有戰鬥力的團隊,確實是一心奉公的優秀生產隊集體。
隻要上麵,不去對他們指手畫腳。
不老想著去指導這、指導那的...那麼三十裡鋪大隊,還是很能讓人省心的!
還沒來得及高興一下下呢。
結果在白家溝大隊,又看見了這種頹廢情形...唉,曾經好好的一個先進大隊。
完了...
在場眾人都知道:像白家溝大隊的乾部們,已經管理成如今這個鬼樣子了,這成徹徹底底了個爛攤子。
沒治!!
“說點開心的吧,咱們多看積極的、陽光的一麵!”
眼瞅車廂裡眾人悶悶不樂,單主任開口問那位水利專家,“王老啊,你說說三十裡鋪大隊那項水利工程,到底怎麼樣?”
“對對對,王老您就跟我們說說三十裡鋪那邊,他們在山溝溝裡修的攔水壩,能起作用嗎?”
“是啊!千百年來,真還沒聽說過,誰在山溝溝裡麵去修蓄水池的!
即便要修,人家好歹也是選那種有泉水、有小溪流過的山穀才能修嘛...哪有三十裡鋪這樣乾的?”
果然!
一說到這方麵的話題,整個車廂裡的氣氛,頓時輕鬆了不少!
老專家回道,“蓄水效果,肯定是有的。
隻不過沒這位同誌所舉例的那種有溪流流經、或者是有地下泉水湧出的溝壑,效果來的那麼顯著,那麼明顯罷了。”
“三十裡鋪這項水利工程吧,從我的專業角度來看,缺點就是蓄水效果不明顯。
尤其是遇到降雨量,降雪量很少的年份...
三十裡鋪的溝壑中的這些蓄水工程,隻怕就沒法正常發揮,它應有的功能了。”
“不過。”
老專家話鋒一轉,“如果從正常年份來看,三十裡鋪的那些水利工程,還是能起到不少作用的,而且它最主要的優點就是...穩!”
“一不用擔心潰壩,二不用擔心一點水都積蓄不起來。
另外一個優點呢,就是...投資小,不必像白家溝大隊這邊,需要大量鋼筋水泥,去加固堤壩。”
老專家望著單主任。
試探著開口,“我說句...可能,有點不適合我身份說的建議。”
單主任微微一笑,“王老,您隻管放心大膽的說,在這裡,不用顧忌那麼多。”
“三十裡鋪大隊這種水利工程投資小,見效快,而且安全、穩當。”
老專家開口道,“這就非常適合用來大麵積的推廣,一方麵呢,確實是可以蓄水抗旱。
另一方麵,還能治理咱們陝北地區,水土流失嚴重的問題。”
大麵積推廣?
這東西,可不是開玩笑的!
萬一,要是玩砸了?
那後果...且不說個人的前程吧,就光說給廣大生產隊群眾造成的人力物力損失,那就絕對不是一個小數目!
因此,老專家的著眼點不同。
而單主任,他做任何決定,可不敢那麼隨心所欲!
“這個嘛,先不急,先用時間來檢驗檢驗,看能不能通過考驗再說!”
單主任轉移話題,“王老,您說...三十裡鋪大隊這項水利工程,它有沒有一個可能?實際上,是在兼顧圍堰造田?”
圍堰造田?
既然一個生產隊新增了良田,那勢必就牽涉到,需要上報耕地數量的問題。
而新增了耕地?
生產隊交公糧的數量,那肯定也得做出相應的調整。
水利專家王老很正直,但他也不是那種食古不化的老頑固...
現在,單主任既然提到了這個很敏感的問題?
這就牽涉到整個三十裡鋪大隊社員們的利益,而且是非常非常巨大的利益!
因此。
不想被人戳脊梁骨、更不想被誰抄起柴刀滿大街追殺的的王老。
隻能微微一笑,“喲,在座的各位領導啊,我學的是水利專業,一輩子研究的也是這個。
所以,我向來隻談我專業以內的事情。
至於其他的事情...我不懂,所以不敢亂說話,還請各位領導不要見怪啊。”
既然人家不願說,不願意給三十裡鋪的水利工程定性。
那也沒什麼好勉強的了。
單主任抬起手腕看了看表,此時已經到下午6:00了。
於是單主任扭頭,衝著趕車的老柳頭低聲吩咐,“老柳同誌,麻煩你把我們拉到三十裡鋪飯店吧!都這點兒了,咱也該去吃點飯了不是?”
‘嘚嘚嘚’。
驕傲的小毛驢兒拉著大車,緩緩駛向三十裡鋪飯店。
足足走了快20分鐘,毛驢車這才慢慢悠悠走進了飯店外的廣場...
眾人正準備下車。
打算活動活動筋骨,洗洗手洗把臉,好吃頓便飯。
沒成想!
在他們眼前,卻正在上演一幕讓大家都深感震撼的場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