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川,叔說過,會無條件支持你。可收留杜家莊鄉親這件事,你是不是該再考慮考慮呀?”
強行要出院,誰也攔不住的老支書,滿身的疲憊和虛弱。
麵色蠟黃。
腰也不再挺拔,背也駝了。
“我知道你做啥事,看的長遠,主意也大。我也知道,你是真心實意在為咱三十裡鋪好!”
隻見他踹著氣開口道。
“沒想到哇,我老了老了,還能看到咱三十裡鋪大隊,揚眉吐氣!
能看到我們莊子裡的鄉親們,日子一天比一天過得好的這麼一天...昨天,不是家家戶戶都分肉了麼!”
“彆以為我不知道,昨天晚上好多都來我們莊子裡拉親戚、攀交情...嗬嗬,舒坦!”
老支書滿是虛弱的笑笑。
“以前,他們白家溝的社員走路都不看道、路上哪怕掉了5分錢,估計都看不見的...眼珠子都放到眉毛上麵去了!”
“可如今呢?”
“不照樣得提上點遮手禮,巴巴的跑到我們莊子裡來求援?
不就圖能借點肉、借點油回去,好給他們家裡的娃、還有老人,潤潤腸嘛!
嘿嘿...哎!我是做夢都沒想到,在我有生之年,風水竟然會轉到我們三十裡鋪來呀!”
“我這輩子呀,值嘍!”
“即便明天就抬我上山,我肯定躺在棺材板裡...是笑著去的...哈哈哈,咳咳咳...”
伸手,替老支書拍拍後背。
葉小川笑,“老叔,你是不是覺得,咱三十裡鋪發展到這樣子就成了!
該知足了...小富即安,穩妥第一,不要再試圖冒險、更彆想著更上一層樓了...是吧?”
“可不是麼!”
老支書止住咳嗽。
滿是疲憊的開口道,“這日子已經好的,以前咱不敢想哩。
至於說,要把杜家莊的鄉親留下一大批,在三十裡鋪繼續乾活?
小川啊。
你要知道現如今,因為咱大隊要招收大批的人進廠,當工人。
所以呀...你收留這麼多杜家莊子的鄉親,咱莊子裡的人心裡還有一個盼頭,因此不敢得罪你,現在他們肯定不敢說啥。”
“可等到招工名額塵埃落定,那些家裡有人被招上了的...自然會對你感恩戴德,以後就更不會反對你做什麼、怎麼做了。”
老支書抬起頭。
滿是慈愛的望著葉小川,“可總有那種,家裡沒撈到招工名額的吧?”
“到時候,你可以想象得出來,他們的怨氣有多大麼?”
家裡沒輪到招工名額,一個都沒撈到?
再加上三十裡鋪大隊,在自身糧食都很緊張的情況下,還要強行留下那麼多杜家莊的鄉親。
讓他們在三十裡鋪大隊乾活、吃飯,拿工錢?
可想而知。
那種啥也沒撈著的人,他們對葉小川的意見...將會有多大?!
——估計都恨不得跳起來、戳著葉小川的鼻子罵了都!!
“老叔啊,我看你是閒吃蘿卜淡操心,還是多關心關心你的身體吧!”
葉小川笑,“等到糧食加工廠的第一批貨,需要裝車運到四九城的時候。
到時候我會安排一輛雙排座貨車,你就舒舒服服坐在駕駛室裡,去四九城看看病。
再到T安門,看看升旗儀式。
爬爬八達嶺長城...哦,估計你不會喜歡這個,俞林城的城牆,不比那個長城差...還不要錢。”
輕輕扶著老支書。
一邊慢慢往前走,葉小川一邊悠悠開口道:
“放心吧叔,所有的費用包括你的醫療費、觀光旅遊的費用。
我一個人承擔。你彆心疼錢,我保證:絕不動用集體一分錢,全我自個兒掏...哎,我說老叔,你也彆為我心疼錢。
我可不差錢!
就這次您去四九城看病、外帶散心,我這邊不用掏一分錢,你到了四九城那邊,自然有人會接待您。”
自個兒在首鋼廢棄礦渣填埋場,與彆人有合夥買賣。
這好久都沒曾從那邊分紅了...積攢的錢可不是個小數目!
“咳咳咳...”
“唉...浪費那號錢作甚?”
老支書麵色潮紅,喘著粗氣開口道,“人生一世,草木一春。
能有個老來紅、能夠笑著離去...那已經足夠了,還賴著甚?想當無定河裡的千年王八嗎?”
葉小川笑,“不用當王八,隻要老叔你有一口氣在,我就天天可以叫你一聲叔。
有你在莪背後杵著,我無論做什麼事就有底氣...老叔,我的後背,可就交給你了!”
能將後背托付之人。
那必定是過命的交情!
陝北這地方,千百年來,一直就是古戰場。
老支書或許文化知識水平
不高,但對於很多軍事上的術語、以及隱喻。
他老人家,還是聽得懂的...
伸出如同枯枝一般的手,老支書輕輕拍拍葉小川的手臂。
一切,儘在不言中...
“老叔,不是我這個做晚輩的說你...你擔心的,實在是有點多了!”
“三十裡鋪莊上過陣子,總會有部分社員對我不滿?”
葉小川哈哈大笑,“就那種廢物,我鳥他作甚!!
難道怕尿床,我還從此不喝湯了?”
“叔,你要想一想。”
“這麼大數量的招工名額,但凡他稍微能過得去一點,我肯定會優先選用咱們本莊子裡的人。
這麼好的條件,這麼大的數量...誰家要是連一個名額都爭取不到?那就說明,他們家裡有一個算一個,全他大大的廢物!”
“就像那個貧農組長家。”
“大兒子都21歲了,袖口的汙垢硬的,能當磨盤使!
二兒子19歲多,一年洗澡不超過2回,那雙腳上搓下來的泥,估計都夠他家做一頓湯圓了!”
“像這種家庭出來的廢物,那就活該他受窮,爛泥扶不上牆。你讓我...怎麼用他?”
說實話。
在三十裡鋪大隊,最窮最窮的那個貧農組長家裡。
他家有三個兒,長的黑倒是夠黑。
用他們去當門神吧,這三個家夥還不儘職...會偷奸耍滑、會溜崗。
用他們當頂門杠?太粗而且不持久。
用來去給地基打樁?又太細太軟。
要是讓那三兄弟去推磨當驢使喚,讓他們幫著磨豆腐吧?
隻怕磨出來的豆腐,還不夠喂那三張嘴...而且還是一邊吃、還一邊往裡麵掉鼻涕。
簡直不要太惡心!
像這種人...說實話,怎麼用?
那就隻能丟他到生產隊裡磨磨洋工,混點工分。
主打一個餓不死算球!
而剛才葉小川說的這些,是實情。
對於這一點,老支書比誰都清楚...
可問題是。
像老支書這樣的老人家,他的思維觀念、他的腦回路...是不一樣的。
在老支書的心目中,他認為大家夥就應該是一樣的:
就像以前那樣。
大家都窮得整整齊齊,就連家家戶戶餓得嗷嗷叫的聲音,都得是一樣一樣的...
多河蟹啊!
老支書覺得吧...但凡莊子裡有了冒尖戶,有了與眾不同的人家...?
老支書就會覺得。
整個莊子鄰裡之間的和睦氣氛,就被破壞了、就會讓社員們之間產生這樣,那樣的矛盾和衝突。
而他之所以養成這樣的思維模式,除了深受傳統觀念影響之外。
這跟當時的大環境,也是密不可分的...
大家都窮,而且還得窮的整整齊齊。
——你家喝槐花加一點點雜麵糊糊,我家啃麩皮摻雜槐樹皮窩窩頭。
得...大哥不用羨慕二哥,大家都差不多。
一塊兒蹲在牆根下,一塊抓破棉襖裡的虱子...多溫馨、多協調啊!
“是時候,摒棄舊有觀念、丟掉那些嚴重落後、早已跟不上時代的認知了。”
葉小川笑笑。
隻是笑容中,多少有幾分無奈...任何社會,在麵臨大變革、大改動的時候。
總會有這樣那樣的麻煩,方方麵麵,層出不窮!
煩求人的很...
“既然他家一無是處,我能讓他呆在三十裡鋪大隊,平白享受各種福利各種補貼,都已經算得上是仁至義儘了。”
“他好好享受這種,因為整個生產隊紅紅火火所帶來的紅利就好,他又有什麼資格,來埋怨我呢?”
葉小川咬牙!
“等到時候,誰要敢無理取鬨...嗬嗬,我一定會讓他知道。
對待同誌,我們有著春風般的溫暖;但對於那些破壞分子,咱們也有嚴冬般的冷酷與無情!”
這次三十裡鋪糧食加工廠,和擴建後的飯店、招待所。
以及衛生室,包括馬上就要開始著手進行的化妝品廠。
林林總總算起來,需要招募的人手,起碼在260人左右!
而整個三十裡鋪莊子。
總共300來戶人家,1500來號人口。
但凡家裡的人,不是那種實在是上不了台麵,實在是太笨了的...
按理說。
撿也能撿到一個招工名額!
——就算實在是輪不到招工名額,如果會想問題的人,他就會想:
飯店紅火,糧食加工廠紅火,再加上因為新修水利工程,而新增出來的幾千畝良田。
在這麼一片大好的局麵下。
整個生產隊的社員,哪怕隻要有口氣在、哪怕他對於三十裡鋪大隊的發展,沒做出過任何貢獻!
那也能撿到很大一個便宜的!
——白白撿那麼多分紅,白白分那麼
多糧食。
安安心心的吃肉肉就行了。
跳什麼跳???
還沒過上幾個月好日子呢,就不知道自個兒是九幾了,又開始蹦達的歡實...
真要那樣?
這就屬於存心要作死了...而且還是攔都攔不住的那種!
那麼對於這種人,葉小川絕不可能對他客氣!!
“唉...行,你放手去乾吧!”
眼看勸不住葉小川,而且也知道人家做的是對的。
因此老支書也就不再勉強。
“拍板招工名額的事,你就隻管往我身上推...誰要是有不滿情緒,讓他儘管衝著我來...咳咳咳!”
“得了吧!這點小破事,還用不著搬你這尊大神出來震場子。”
葉小川一邊替老支書拍後背,一邊笑。
“你就好好的安享晚年,好好的看著世事變化吧,好日子,還在後頭呢!”
陪著老支書走到水利工地。
葉小川幾乎是托著老支書,把他給扶上堤壩的。
指指波光粼粼的主壩裡,那些已經積蓄了一米多深的水麵。
“老叔你信不信,等這些水放到副壩去之後,下麵所堆積的泥沙,光這一道主壩,今年最少能給我們新增200畝良田?”
“叔,信。”
說到自己的老本行,老支書還是很有發言權的,“今年累積的泥沙還少,主堰裡恐怕隻能新增200來畝。
等到明年再淤積一些,那就會變成300畝,後年就會變成400畝、甚至是500畝...全都是些淤泥堆積成的肥沃良田啊!”
老支書雙眼放光,“這種地,還不用養,本身就肥力十足,那是種啥長啥呀!”
“對!”
葉小川點頭,“可這麼多肥沃的良田,咱且不說我們三十裡鋪大隊,本身有沒有那麼多社員?
有沒有那麼多精力去耕種、去好好伺候它...說咱就說,這麼多新增良田,你覺得...會不會有人眼饞?”
“啊?”
老支書悚然一驚,“小川你是說公社,甚至是縣裡...?”
“並不是,那畢竟是官麵上的,再怎麼說也有規矩...有規矩就不怕!我這個人嘛,沒啥彆的優點,就是愛講規矩。”
葉小川笑著搖搖頭。
“我擔心的,其實是那些眼紅眼綠的野心家,擔心他們會去鼓動那些天不怕、地不怕的二愣子驍將!”
沉吟片刻。
老支書緩緩扭頭,滿是敬佩的看著葉小川,“原來,你堅持要留下杜家莊那麼多壯勞力,是在防著...?”
“嗯。”
葉小川笑笑,“無力保護自己的財富,那不叫財富...那其實是一種災禍。”
這下子!
老支書豁然通透!
原來,葉小川堅持要從杜家莊的那些漢子裡,挑出一批精壯勞動力。
讓他們長期留在三十裡鋪幫忙耕地,幫忙蓋房子,當民兵、當護秋隊員之類的...
卻是一箭多雕!!
一,由於三十裡鋪新增了很多耕地,勢必就需要增加很多勞動力才行,才能把莊稼種的好。
二,等到了莊稼掛滿果實的時候。
每個生產隊,都會組織民兵去‘護秋’,而本村的民兵護秋,這就很難做到公正公平、秋毫無犯。
但三十裡鋪來的漢子,他們可不買誰的賬...這些家夥!
除了聽葉小川的命令之外,他們還管你是二大爺還是三大媽?
主打一個統統不買賬!
三,等到三十裡鋪各項事業蒸蒸日上,積累了很多財富之後,勢必會引來一些野心家的覬覦。
早些年。
那些家夥鬥來鬥去,那純粹是腦子發熱...誰也不知道究竟為了什麼而鬥?
愛的理所應當,恨的莫名其妙。
就像四九城那些揮舞著拳頭,聲嘶力竭的喊,非得要打倒什麼阿姨的兒...叫,叫什麼及利亞的?
那些個大媽們...她們連這個玩意在哪個地方、到底是公是母?
都搞不清楚。
打個屁啊?
反正讓恨誰就恨誰,讓愛誰就愛誰...絕不多問一句為什麼!
主打的就是個聽話。
可時代不同了,這幾年...風向就有點變了。
人啊,不是教聰明的。而是吃虧吃多了,才吃出來的聰明!
經過這些年的摔摔打打。
現在已經開始醒悟過來的那些家夥,如今他們準備要去搞誰?
和往年不同,現在那些家夥都是有目的、有著預定目標去乾仗的...
這就是無利不起早了。
沒經濟利益,誰會乾?
又不是拉幫結派、舞鬥起來很爽...殺敵一千,還得自損八百呢!
打打殺殺,最終究竟圖個啥??
不就圖獲得一個單位、或者是一個生產隊的管理權嗎?
有了管理權,歸根結底,不還就是為了經濟利益嗎?
所以
。
以後蒸蒸日上、財力雄厚的三十裡鋪,勢必會引來一些家夥眼饞。
某些現在未知的勢力,遲早會對三十裡鋪大隊下手...這是非常大概率的事情!
家有萬貫,卻沒有鏢師看家護院?
這和一個3歲大的孩子,獨自揣著一大盒珠寶走在街上,又有什麼區彆呢?
因此三十裡鋪沒點自保的武力,那是肯定不行的!
而這些從杜家莊出來的漢子,他們本就窮的傷心、窮的都快餓死了...人窮,命就不值錢,那就敢拚敢殺!
是葉小川最終把他們、以及他們的家人從死亡的邊緣拉回來的。
試問:
從此以後,他們會聽誰的??
當然...葉小川之所以要下這麼大的力氣、冒著天大的風險,不惜動用戰備糧。
也得把杜家莊子的人,給緊緊團結在自己身邊?
其實最長遠、最主要的一個目的,還是瞄準了杜家莊地界上的煤礦資源!!
媽呀!!
一念至此...老支書驚的魂的快散了都!!
人家下棋看一步,高手看兩步。
高高手看三步...
而葉小川這鬼後生...是塊當乾部的料!
驚魂未定的老支書,拍著胸脯暗自慶幸:還好還好,神神保佑!
誰讓葉小川這後生,當初一來陝北,恰好是來了三十裡鋪大隊插隊呢?
而且他一來之初。
自己和大隊長老趙,那時真還沒得罪過這小後生,要不然的話...
想想都覺得後怕!
要是他在白家溝插隊?
那咱們三十裡鋪莊子,豈不是一輩子都死翹翹了?
——太,太他媽嚇人了!
現在好了。
大隊裡的乾部,都還在死死盯著自個兒的、這一畝三分地上的那點狗屁倒灶事。
你看看葉小川。
人家根本就沒打算在本生產隊裡和誰鬥,而是早早的、開始提前布局,準備迎接來自外部的狂風驟雨!
——這就是眼界有遠近,這就是層級有高低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