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
鼻音拖的老長。
老李顯然沒料到:眼前這後生,居然還敢拒絕??
這下子...把他給整的有點不會了!
來的太突然,一點思想準備都沒有...
要知道。
縣供銷社主任位高權重,無論是在行政級彆、結交的人脈還是在社會地位方麵。
肯定是遠遠超過生產隊乾部的。
但問題是。
供銷社和生產隊,這是兩個不同的係統。
真要論起來,其實誰也管不了誰。
除非縣供銷社主任,不惜動用他身邊豐富的人脈,開始對那個既定的生產隊乾部、進行全方麵的打擊。
如此一來,勢必比較費心費力。
而且。
還會透支他自身的人脈,官場上的人情...一旦用了之後,以後,遲早是要還的...
不過。
除了發動身邊的人脈,對得罪自己的生產隊乾部,進行打擊報複之壞。
供銷社主任他利用自身的權限,其實,也是能對對方進行無情碾壓的...
隻不過。
那就不是針對、得罪自己的那位生產隊乾部個人了。
而是對於他所在的、整個生產隊下手!
要知道。
生產隊平時離不了需要化肥、種子,以及什麼工業券、布票,肥皂票,火柴票。
乃至於油票、油枯票,生豬交售、肉票...等等各種供應憑證這些東西。
生產隊在這些方麵。
絕對是有求於供銷社的...那沒辦法:供銷社的手,伸的很長。
除了什麼百貨門市,生資門市,土特農副產品門市...全都是供銷社的下屬單位之外。
其它什麼“供銷社廢品收購站”、“供銷社生豬收購點”...等等。
也屬於供銷社管轄。
就像每年,每個生產隊必須交足了的‘愛國豬’。
這些二師兄身上的膘符不符合收購標準,到底能評幾級?
二師兄的斤稱夠不夠,那全都是供銷社說了算!
所以說。
哪個生產隊要是沒和供銷社搞好關係,人家想拿捏一下這個生產隊的話?
那簡直可以對這個不懂事的生產隊,進行全方位、無死角的絕對碾壓!!
對此心知肚明的老李。
他原本以為自己這邊占儘優勢,隻要自己一開口,對方肯定得巴巴貼上來主動配合的...
可,可咋就玩砸了呢?
臉頰稍稍抽搐幾下。
老李滿是一臉不屑的看著眼前這位年輕人:後生啊,還是沒經曆過社會的毒打呀你!
跟我玩頭鐵,玩桀驁不馴?
嗬嗬...!!
“既然,你們三十裡鋪大隊不配合,把這事,就算了吧。”
老李拿著公文包站起身,作勢欲走。
“看來,我是得回去好好調閱一下,你們大隊今年到底申請了多少氨水,磷肥,碳酸氫銨?
進口尿素就算了,想來你們三十裡鋪也沒購買指標。
這東西,金貴。除了城關蔬菜大隊之外,其他的大隊,多半都輪不到的...”
一邊說著已經很明顯的威脅話。
夾著公文包的老李,一邊往辦公室門外走。
隻不過。
他走的...很慢,很慢。
但再遙遠的路,隻要一直往前走,總有走到頭的那天。
更何況。
從辦公室桌走到門口,也就短短的4、5米遠呢?
出乎意料的是。
直到老李走到辦公室門外,也沒見誰追上來拉住他。
而且老辛那家夥,居然也沒跟上來?
哎...看來,這供銷社內部是出了立場不鮮明、不和同誌們保持高度一致的投機分子啊!
那個叫葉小川的年輕後生。
沒表現出本應該有的懊悔之意,更沒有跑過來,滿是愧疚的拉著老李賠禮道歉、說好話求饒。
而原本應該和老李,保持立場一致的辛主任...居然還厚著臉皮坐在那裡?
一動不動?
這就讓獨自出了辦公室的老李,有點不知所從了...真真落的個走不是,不走也不是!
走啥走啊,往哪走?
主任老辛沒出來,老李總不能吩咐吉普車拉著自己,獨自開走了吧?
雖說自個兒與老辛,正在爭搶供銷社主任之職。
兩人之間不對付。
但麵子上,總歸還得敷衍過去不是?
沒辦法了。
於是老李隻好掏出一支煙,用鋼聲打火機‘噌’的一聲點著了,然後靠在辦公室門外的槐樹乾上。
左腿壓著右腿的。
就那麼斜斜倚靠在那裡,看後院那些來來往往的病人、以及飯店裡的工作人員...
——嘿,還彆說!
這三十裡鋪飯店的後院辦公區域,居然還有好幾位無論是氣質、還是衣著打扮各方麵...
都還特彆特彆出眾的姑娘!
這...這可就有點出乎老李的意料了:就這麼個窮山溝溝裡,咋就養著這麼多的金鳳凰?
他大大的,奇怪了...
咦...這個女女,咋看咋像大城市裡來的...嘶!
難道是路過的乘客,還是臨時住在三十裡鋪招待所裡的旅客?
可她手上,分明拿著幾份材料...不像是路過的呀?
奇怪,真他大大的邪了門了!
站在院裡看風景的老李,百思不得其姐、滿心疑慮。
而在辦公室裡...
老辛則神色複雜的看著葉小川開口道,“小川同誌啊,看樣子,你可是把老李同誌,給徹底惹下了...”
葉小川也擺出一副高深莫測的模樣。
直直回視著老辛,“這不正如你所願麼?”
“咳咳...哪裡哪裡。”
老辛被嗆著了,“小川同誌你可真會說笑...咳咳,我說小川同誌啊。
你對於這個...這個,在你們三十裡鋪飯店門口開綜合門市的事,為什麼有這麼強烈的抵觸情緒啊?”
“辛主任,我就想問問:咱們是打開天窗說亮話呢?”
葉小川滿臉的皮笑肉不笑,“還是繼續這麼撒麵粉、攪糊糊?
我不是抵製開辦綜合門市,而是嫌棄這個門市,沒讓我來安排人手。對此,領導你心裡...難道沒個哈數?”
“咳咳...”
“唉——”
老辛重重地歎口氣,“小川同誌啊,其實,上次你幫了我們供銷社的大忙,幫我們搞回來了那麼多的平價海帶。
通過那次機緣巧合之下,我有機會與你深入接觸過之後,我就認定了你,絕不是潛淵之輩。”
“小川同誌,這次,你能幫我一個忙嗎?我確實是遇到難處了...”老辛巴巴的問。
“不可以。”
葉小川回答的乾脆,“我隻想好好的辦企業,隻想讓鄉親們,能早日吃上肉夾饃。
領導啊,你要知道...我其實是屬鯰魚的,搗亂的本事,比搞建設的本事更大。
像我這種不想聽宣教,不喜歡響應號召的落後分子。能做到不添亂,就已經是我對社會最大的貢獻了。
而至於說...你的職場上的爭鬥,這...應該由領導您自行去解決...”
葉小川說的很認真。
“不過,我可以給你提供助力...畢竟咱也是熟人不是?您坐的穩,我以後也好辦事。
但即便如此。
我也絕不會親自下場,因為...這不是我份內之事,沒理由替領導您保駕護航不是?”
“這...好吧,確實是我要求的有點過了。小川同誌啊,你能答應給我提供助力,對此...我已經很感激了。”
老辛笑笑,“既然你願意幫莪,小川同誌,現在說說你的條件吧!”
葉小川淡淡一笑,“我也沒啥條件。
縣供銷社,負責提供招工指標,這個綜合門市的人手...如果我沒記錯的話,一個綜合門市,至少、至少得3個名額吧?”
“一位門市負責人,總攬全局對整個門市負責。
一位營業員兼會計,把好門市的財務關,另外還有一位學徒...其實也就是打雜跑腿的。”
辛主任點頭,“確實是這樣的...咦,小川同誌,你怎麼對我們供銷係統的內部運作流程,了解的這麼深刻?”
葉小川沒回答這個問題。
而是開口道,“這三位有編製的供銷社職工人選,必須得由我來安排,請縣供銷社不要過問。”
辛主任不語,沒表態。
於是!!
葉小川加重語氣,“如果你們縣供銷社非得要一意孤行、非得要自己派人手過來開門市的話...”
為了滿足沐晴‘想有一家屬於我自己的小店’這個心願。
這次。
葉小川也是發了狠,“真要到了那時候,就不要怪我,在你們門市門口砌牆堵門。
或者是天天挖路掏溝。
甚至把飯店的公共廁所,直接蓋在你們門市正前方...彆的,或許我做不到。
但保證讓你們的綜合門市開不下去、弄得裡麵的職工雞飛狗跳,最終呆不住...要想做到這一點,還是沒任何問題的。”
葉小川的要求,其實並不高。
完完全全控製在辛主任,可以接受、也能辦到的能力範圍之內。
“好!”原本還想拿捏一下的老辛,見葉小川已經開始亮底牌。
他也不敢繼續往下玩了。
伸出手。
老辛一臉決然,“這事...我承應下了!回去之後我就著手安排...小川同誌,我也期待著你的助力啊。”
“沒問題!保管讓領導您滿意。”葉小
川也伸出手,與老辛緊緊相握。
猶如武工隊的領導,與民兵大隊隊長剛剛商量好了...怎麼摸黑下死手、聯手去端掉鬼子的炮樓一樣...
美中不足的是:兩人腰間,少了一把盒子炮...還得是槍把子上,拴著紅綢那種。
要是有一把盒子炮吊在腰間。
再能在屁股後麵,再吊上幾顆木柄手榴彈?
那就更完美了...
這事兒吧,兩人就此議定。
彼此根本就不用去懷疑,對方究竟能不能做得到...?
葉小川這人身上,不管有多少缺點。
但‘言而有信’這點,還是一直保持的很好。
那是有口皆碑的。
對於葉小川“守信”這毛病,十裡八鄉的鄉親們,誰不知道?
而縣供銷社主任老辛。
那也是久經風浪洗刷之輩。
而且由於他的工作性質,所以他不僅熟知一些官場上的東西,而且還了解商場裡的險惡。
就好比上次。
葉小川從沿海組織回來的海帶,絕大部分都進了縣供銷社的庫房。
涉及到這麼大批的海帶。
縣供銷社,不可能不多個心眼。
供銷社不可能不組織人手,去仔細調查這批海帶,到底自個兒買的有沒有虧?
結果。
通過和其他縣裡的供銷社,甚至是其他市供銷社的采購人員打聽。
再調調其它供銷社的采購價格表。
就通過這麼反複橫向、豎向的對比、調查。
結果...縣供銷社的領導們赫然發現:本單位從葉小川手上弄過來的這批海帶,實在是...太值了!
不僅含水率低,沒摻沙子。
而且這批海帶的質量,也非常的好,很受廣大群眾的歡迎!
等到這批海帶一經上市,那是立馬就賣得個乾乾淨淨,想買海帶的顧客,人家從淩晨4:00就已經開始排隊了...
就這...托人情、走後門的人,不知道有多少,簡直就是起堆堆!
本來。
葉小川買回來的這批海帶,其實並不是頂級的。
葉麵很薄,海帶肉不是那麼厚。
但它恰恰符合陝北人的消費習慣...這邊的人吃海帶,人家多半是摻雜著餄烙麵、或者是用來涼拌。
它跟沿海的人吃海帶,喜歡用來燉湯,所以需要選用肉厚的那種...
不一樣!
——這也是為什麼葉小川當初在海嚀、在潮汕收購海帶的時候。
原本彆人並不是太看好的海帶,但在葉小川眼中,那卻是再適合不過了!
所以說。
有很多東西,不能完全以自己的主觀意識,去妄自評判好壞。
一方水土養一方人。
隻有那種最適合當地人的消費習慣的,那就是最好的!
好比南方賣護膚霜,它需要清爽一點,塗抹在身上,得清清淡淡的。
而在乾燥寒冷的陝北,卻需要油性很大的才行...塗抹在手上油光水滑、還帶反光那種!
隻有這種護膚霜,陝北的群眾才會覺得好...
自打那次打過一次交道之後。
後來葉小川因為申請開辦一家代銷店,又專程去了一趟縣供銷社,找了一次老辛。
二人商量完事。
順便就在縣城的飯館裡吃了點飯,喝了點小酒,又深入的聊了聊。
通過這幾次接觸。
經驗老道、善於觀人的老辛心裡,已經認定了眼前這後生...絕對是個人物!
重義輕財,心胸廣闊。
看問題不僅看得長遠,而且還看得非常的準!
不僅如此。
葉小川這後生,彆看他說話感覺有點三五不著調,愛開玩笑。
但人家的原則立場,確實是非常的堅定的!
試問:一個給公家采購大宗貨物,手摸著那麼大一塊肥肉,居然一點都不油手的...
像這樣的人。
無非就是兩種:第一種,是那種老古板、老革m,這樣純粹的人。
人家是真堅持原則,是真不會占公家哪怕一絲絲便宜的。
第二種。
就是眼光放得很長遠、目標定得非常遠大的...大能人!
隻有這種人。
他才不會因為一點蠅頭小利,而自毀形象、自砸口碑。
而後一種人,往往前程遠大...人家立意高遠,根本就不看不上去搞那些蠅營狗苟的下作勾當嘛!
自古財帛亂人心。
葉小川出去采購海帶,哪怕一斤隻加價3分錢,其實彆人也不會說什麼。
畢竟。
這個時期要想出一趟遠門,那是得擔著相當大的人身安全風險、和財務物風險的!
說句實話。
哪個單位“跑采購”的人,身上沒沾點油腥啊?
葉小川千裡迢迢、來回往返近萬裡。
隻需學著像彆人那樣:一斤海帶加它個3分的溢價。
4萬斤海帶,就是1200塊錢。
而葉小川麵對這麼大一筆回扣,這麼大一筆油水,還能做到毫不動心。
那說明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