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產小隊長會帶頭喊幾句口號,這些口號,大家都背的滾瓜爛熟。
隻要生產小隊長起個頭。
哪怕不識字的那些老漢、老娘們兒們,就能很是麻溜的接上下麵的內容!
其實。
已經喊了無數回的這些口號,無非也就是些“我們一定要響應號召,積極開展農業學大寨”、“人定勝天,多快好省...”之類的。
往往進行到這個時候。
那些原本蔫不拉嘰、哈欠連天的社員,他們的精神頭也就出來了...
畢竟在“早請示”和喊口號的時候。
誰也不敢敷衍了事兒不是?
接下來生產小隊長,就會把一天的工給安排下去。
然後大家夥各自扛著鋤頭、耙子之類的勞動工具,同時趕赴目的地。
等到社員們到了田間地頭。
小隊長或是計分員。
這些生產小隊的乾部,還時不時的會來監督、巡查幾次,以避免社員們出工不出力...
當處置小組的乾部們,來自聚集著不少社員的那塊水澆地。
大家舉目望去。
隻見地裡的社員們排成一排,正在壟土溝,壟上點播玉米種子。
按理說,一年之計在於春。
春耕生產的好賴,直接關係到農民們一整年的收成,千百年來,隻怕沒哪個農民敢對此敷衍了事!
但讓處置小組的乾部們,感到很吃驚的是。
放眼望去。
整塊地裡的白家溝生產隊社員,他們各自的動作都差不多:慢慢悠悠、懶懶散散,一個個都無精打采...
一個個,跟放慢鏡頭似的!
看見這些白家溝大隊社員們的勞作場麵。
處置小組的乾部們心中,不約而同地想到兩個成語:行屍走肉,提線木偶...
這哪是乾活啊,這是在表演啞劇吧?
處置小組的乾部們,看著眼前這難以置信的一幕,一個個眼裡直冒火!
現在,才剛解放20多年。
打小也是在農村長大的這些乾部們,誰不知道腳下這片黃土地,是絕對不能糊弄它的??
哪個當過農民的不知道:你今日糊弄土地,明日就得餓肚皮這個道理?
深深吸口氣....
處置小組的乾部們,紛紛背過身去....實在是不想再繼續看那些社員們磨洋工了!!
生氣呀!
不過生氣歸生氣,但在場的同誌心裡,多多少少也湧上一股悲涼...
樹葉啊,它不是一天黃的,人心...也不是一天涼的。
以前的白家溝大隊,好歹是官莊公社的先進大隊。
雖說其中有些誇張的成分,肯定有點水分在裡麵...但畢竟,白家溝的成績擺在那裡。
<
br>????要說。
那時候的白家溝大隊的廣大社員們,沒努力過?沒奮鬥過?
真要那麼說人家的話,絕對也是有失公允的!
可為什麼,他們現在變成這樣子了呢?
白家溝大隊的社員們,啥時候變成這副“以爛為爛、愛咋地咋地吧”的模樣了?
難道,乾部們,不應該反思一下嗎?
看看,看看他們現在是個啥狀態!
唉...你要說他們沒乾活吧?
這些社員手中的耙子、鋤頭,它也一直在動!
可你要說他們乾活有什麼效率吧...唉,隻怕三十裡鋪大隊的老社員,人家一個人乾的活,頂這邊至少3個!!
如果跟三十裡鋪大隊的那些新社員乾活勁頭相比?
王調研員不由暗自歎口氣...算了,他們不配!
要知道。
三十裡鋪大隊那些新加入的社員,他們乾起活來那號勁頭...嘖嘖嘖,簡直嚇人哩!
男的個個都是鐵人,婆姨女子人人都是鐵娘子...
比不成,根本比不成。
“老鄉,麻煩你過來一下!”
站在遠處。
王調研員仔細觀察了一番,隨後朝著一位乾活實實在在出力的老漢招招手,“來來來,老鄉,我有點事想問問你。”
那老漢停下手中的鋤頭。
滿是不安的扭頭望向不遠處,同樣也在地裡乾活的二小隊隊長...
“顧老漢,去吧,不算你偷懶。”
有了小隊長發話。
那個叫顧錫仁的老漢,這才敢把鋤頭仔細放好,隨後滿是拘謹的走到王組長跟前。
“報告領導,富農顧錫仁,前來向組織彙報思想!”
“不用那麼拘謹,來來來,抽支煙,歇歇氣。”
王組長從自己上衣兜裡,掏出一包‘翡翠牌’香煙,扯出一隻腚過去。
那老漢趕緊彎著腰,用雙手恭恭敬敬的接了過來,正準備往耳朵上彆...
隻聽“嗆——”的一聲!
驚得那老漢雙手一哆嗦,煙都快嚇掉了...
“來,點上。”
王組長把打著的的鋼聲打火機,用手遮著,送到了顧錫仁跟前,“老話不是說了嘛,‘給煙不給火,你想得罪我’...來,同誌,我給你點上。”
這一句。
看似不起眼、很平常的拉話,卻把那老漢給感動的...
聽聽,同誌!
多少年了,沒聽到過彆人稱呼自己為“同誌”了?
而且...眼前這位一看就是個大乾部哇!
大乾部知道不?大乾部啊!
他,他居然叫自己為同誌?!
顫顫巍巍叭嗒著了煙。
顧錫仁滿是局促的站在一旁,雙手耷拉在大腿外側,弓著背腰往前傾。
“老同誌啊,不要那麼拘謹嘛,我隻是想找你隨便拉上幾句話...”
王組長這麼一說,那顧錫仁立馬把腰板一挺,“請領導指示!”
伸手拍拍對方的肩膀。
臉上堆滿了笑意,王組長儘量使自己顯得和藹一些。
隨後開口問,“老同誌啊,我就想問問,現在...你們白家溝的鄉親們,糧食夠吃嗎,還能吃得飽嗎?”
“吃得飽!請領導放心,感謝公社的關懷,感謝生產隊乾部的幫扶,鄉親們的日子,已經過得越來越好哩。”
顧錫仁回答的一臉實誠,
“現在我們白家溝大隊呀,在大隊乾部的英明領導下,社員們是家居家有存糧、戶戶有結餘...大家夥的日子啊,過的可是美著哩!”
“嗯.......?”
王組長鼻音拖的老長,“不許隱瞞上級!
我說你這位老同誌啊,你就放寬心...啊,咱今天不算舊賬,不清算曆史遺留。
啊...就隨便拉拉話,同誌你就實話實說,要實事求是的說!”
“啊?是是是。”
顧錫仁忙不迭點頭哈腰,“請領導放心,我一定如實彙報,絕不隱瞞!”
“嗯。”
滿意的點點頭,王組長開口問,“我說老同誌,你覺得白家溝大隊的乾部。
他們在日常管理中,有沒有存在什麼問題?或者是...需要改進的地方啊?”
為了不讓眼前這個家夥,繼續打太極。
黃王組長還特地叮囑他一句:“不許打掩護!同誌,你得實話實說,心裡是咋想的就咋說!”
“額...”
顧錫仁想了想。
隨後很是謹慎的回道,“報告領導,我認為,咱白家溝大隊乾部身上所存在的問題就是...他們實在是太辛苦了!
啥事兒生產隊乾部都衝鋒在前...這,讓我們這些社員,咋追得上嘛!”
小心翼翼的抬起眼皮,見王組長的臉色不太好看...
這麼多年。
一直活得小心翼翼,一直得看彆人眼色活著的顧錫仁,趕緊伸手指指、正在遠處忙碌的二生產隊隊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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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喏,領導您也看見了,我們的生產隊長他乾起活來,連莊子裡的年輕後生,都趕不上哩!”
長長籲口氣!
王組長耐著性子又問,“老同誌啊,你對三十裡鋪大隊的乾部們,又是怎麼看的呢?”
“好著哩,都好著哩!”
“我不是讓你唱讚歌、拍馬屁,實話實說!今兒,你就光挑他們的錯誤來說!”
“額...要說大的錯誤嘛,三十裡鋪大隊的乾部們,好像也沒有。”
顧錫仁歎口氣,“隻是我個人覺著啊,隔壁大隊的葉知青同誌,是不是太過於把注意力,放在集體企業建設方麵去了?
農業生產大隊,還是得靠農業建設為主,副業生產為輔,領導您說...是不是這個理兒?”
?
這鬼精鬼精的顧老漢!!
三十裡鋪大隊的葉小川,把主要工作精力和工作重心,過於放在集體企業上去了。
對農業建設方麵,稍稍有點鬆懈?
這是什麼話!
明貶暗褒?
誰不知道人家三十裡鋪大隊,在農業生產方麵,一騎絕塵?
喏...一衣帶水的白家溝大隊,玉米種子才剛剛下去。
而人家三十裡鋪大隊的玉米苗,如今都已經2尺多長、足足擀麵杖那麼粗了!!
真要比農業建設成績?
除了延桉那邊的“南泥灣”之外。
放眼整個脂米縣,不...放眼整個俞林地區。
誰敢和三十裡鋪大隊比?!
甚至王調研員可以毫不誇張地說:哪怕你10個白家溝大隊加起來,今年的收成,也絕對比不過一個三十裡鋪大隊...
“嗯嗯...”
滿心無奈的王組長,先是對顧老漢的回答表示認同。
隨後又問,“老同誌,我最後問你個問題。
我說假如,假如上級把葉小川同誌,調到你們生產大隊來擔任大隊乾部,你有什麼想法呀?”
“好,好著了,都好著哩!上級領導的決定,一準沒錯!”
“老同誌,你說的這是實話?”
“實話,我這絕對是大實話,我對著老人家保證!”
微微歎口氣。
王組長擺擺手,讓那老漢回地裡繼續乾活...
唉,難怪這家夥以前能當富農...那可真是個人精啊!
不過。
通過這麼幾次簡單的走訪,王組長能確定的事情是:白家溝大隊,除了白氏家族的成員之外。
有不少社員心裡,其實是真心渴望葉小川能過來挑起大梁的!
隻是不知道。
滑的像條泥鰍的葉小川,他願不願意來接手白家溝大隊,這個燙手山芋呢?
王組長暗自在那裡權衡利弊。
而顧老漢回到位置後,拾起鋤頭繼續乾活。
一旁。
他婆姨湊過來低聲問,“孩他爸,剛才那位大乾部問你甚咧?”
“沒啥。”
用眼角瞟瞟四周,確認安全之後。
顧錫仁壓低聲音回道,“大乾部問我,說是調葉知青同誌過來,在我們大隊來當乾部,這事兒行不行?”
“啊?那可是天大的好事啊!他爹,你有沒有實話實說?”
“實話實說?我傻呀!老實交代的那些家夥,你又不是不知道。”
顧錫仁狠狠的呸了一口,“這些年,我要是真敢說實話,
孩他娘,你一定要記住:
要想平平安安活到老,和稀泥兩頭不得罪...這門技術啊,一定得練好。”
那老兩口正嘀咕著。
忽地看見有人急急忙忙跑來,一邊跑,一邊還在那裡叫:“不好了不好了,大家夥快去看看啦,孫啟雲那家夥....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