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火候,拿捏的真好啊!”韓秀峰陰沉著臉道。
“所以說最壞的就是美利堅,比英吉利和法蘭西還要壞。”王千裡放下書信,恨恨地說:“這次在大沽口,他們沒出一兵一卒,沒放一槍一炮,英吉利和法蘭西從桂良、花沙納那兒得到的,他們竟跟著全得到了,想想真氣人。”
“俄夷也一樣。”榮祿長歎口氣,無奈地說:“論便宜,俄夷占的更多,不但也跟桂良、花沙納簽訂了通商和約,還打算跟咱們重新議訂疆界。聽博川說皇上已密諭黑龍江將軍,據理折服,妥為辦理。”
永祥沒他們那麼悲觀,放下茶杯道:“文大人都說了,這隻是緩兵之計,不管桂良跟他們都簽訂了什麼,都作不得數。”
“你們今兒個見著博川了?”
“見著了,隻是他太忙了,隻說了不大會兒話。”
“他說啥了?”韓秀峰追問道。
榮祿連忙道:“他說桂良奏稱,此時英、佛兩國和約萬不可作為真憑實據,不過假此數紙,暫且退卻海口兵船。將來倘欲背盟棄好,隻須將奴才等治以辦理不善之罪,即可作為廢紙。”
“這麼說皇上力排眾議,不會究辦桂良了?”
“不究辦他了,還命他等洋人的兵船全南返之後,赴上海接著跟洋人商訂通商細則。”
“翁心存和殷兆鏞他們能消停?”
“誌行兄,您也太瞧得起他們了,彆看他們前些日子鬨得歡,那是因為皇上沒發話。現在皇上發了話,借他們幾個膽也不敢再蹦躂。何況皇上也不是沒安撫,今兒下午剛下旨命翁心存充上書房總師傅,命吏部左侍郎匡源在軍機大臣上學習行走,擢升殷兆鏞為詹事府詹事,蔣誌章補授江南道禦史……連恭親王都有了差事,署鑲黃旗漢軍都統!”
韓秀峰大吃一驚:“匡源入值中樞?殷兆鏞躋身四品京堂?”
榮祿苦笑道:“這還能有假,好像就尹耕雲沒升官,可見就算鬨也得掌握個火候,不能鬨得太過。他得罪了鄭親王,讓鄭親王在朝堂上下不了台,想升官可沒那麼容易。”
想到吉雲飛考上記名禦史之後,眼巴巴地等著補授,而且文祥也有意幫他謀個缺,韓秀峰又問道:“蔣誌章補授江南道禦史,這人我咋沒怎麼聽說過?”
“蔣誌章是江西鉛山人,道光二十五年乙巳恩科二甲第六名進士,金榜題名後館選上庶吉士,散館之後曾先後充任過國史館協修、文淵閣校理,再後來回鄉丁憂,在老家辦團練,幫同官軍防堵過長毛,是年前剛回京候補的。”
榮祿頓了頓,又意味深長地說:“他既是陳孚恩的同鄉,也是孟傳金的同年,雖資曆不夠,但能補上江南道監察禦史也在情理之中。”
韓秀峰豈能聽不出他的言外之意,心想陳孚恩是肅順的人,十八歲就考上進士,人稱“孟大膽”的禦史孟傳金一樣是肅順的人,蔣誌章跟陳孚恩、孟傳金不是有同鄉之誼就是有同年之誼,有陳孚恩和孟傳金引薦,“求賢若渴”的肅順自然會幫這個忙。
儘管清楚地明白蔣誌章走的是肅順的門路,但韓秀峰還是輕描淡寫地說:“真要是論同年,博川跟孟傳金、蔣誌章一樣是同年,都是道光二十五進士。”
“也是啊,”想到韓秀峰跟肅順的關係太過微妙,榮祿意識到當他麵說這些不合適,急忙換個話題:“誌行兄,差點忘了,許乃達也有了差事,皇上降旨命他為光祿寺卿。”
韓秀峰以為聽錯了,下意識問:“光祿寺卿?”
“光祿寺的茶湯,太醫院的藥方,神樂觀的祈禳,武庫司的刀槍,營繕司的作場,養濟院的衣糧,教坊司的婆娘,都察院的憲綱,國子監的學堂,翰林院的文章……我一樣沒想到皇上會命他為光祿寺卿,他這會兒一定哭笑不得。”
榮祿剛說的那個順口溜是官紳百姓拿各衙門開涮的“京城十大可笑”。
光祿寺負責掌管皇家盛大筵宴,掌祭享宴勞、酒醴膳羞之事,而朝廷要麼不擺宴席,要擺就得按例擺在露天下,並且一擺就是很多桌,必須提前準備。準備好之後,下到廚子上到主事、郎中,甚至連光祿寺卿都要反複核驗不能出差錯,以至於從做好擺上桌,到文武官員坐下來吃,可能要一天一夜甚至更長時間。
趕上冬天,所有菜肴凍得幫幫硬,根本無法下口。趕上伏天,捂了一宿的菜肴全發餿了根本不能吃,所以光祿寺被戲稱為“京城十大可笑”之首!
想到對彆人而言,能做上光祿寺卿,那真是飛黃騰達。但對曾做過江蘇巡撫的許乃釗而言,做這個光祿寺卿還真是可笑,韓秀峰沉默了片刻喃喃地說:“博川也真是的,這個忙實在幫不上那就不用幫,弄成現在這樣隻會適得其反。”
“我問過博川,他說跟他沒關係,不是他保奏的。”
“不是他保奏的就好,不然我真沒臉去見許乃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