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章久彆重逢
窮人乍富,身有十文,必振衣作響。
鐵疙瘩算不上多窮,但這幾年過得也確實憋屈,眼下兜裡突然多出兩百塊奉票,走道都帶著一股風。
買東西問價,賣得便宜了,他就把嘴一歪,瞧不上,說:“你這價錢,聽著都假,是真貨麼?”
賣家一聽這話,連忙說:“一分錢一分貨,你要貴的也有,你瞅瞅這個怎麼樣?哎?人呐?”
原來,真有貴的東西,這老小子還舍不得,端的是瞎起哄!
擱方言來說,這純屬就是沒屁嗝嘍嗓子――撩閒!
四平大街晃悠了小半天兒,眼瞅著天都快黑了,愣是啥玩意兒也沒買。
說走也不走,就在那賴著。
老煙炮看不慣他這副德性,便揪著他的耳朵,罵道:“?小子到底他媽的要乾啥?沒彆的事兒,就趕緊找個旅館歇著,明兒一早還得趕路呢!”
鐵疙瘩是什麼畜生?
淫邪至極的臭點子!
聽見老舅這麼一問,鐵疙瘩臉上立馬露出奸笑,央求道:“老舅,多長時間沒碰過娘們兒了,咱又不是和尚,得放出來見見世麵,對不?”
老煙炮一臉厭煩地罵道:“你小子,一撅屁股我就知道你要拉什麼屎,沒出息的東西,一天天淨想這點事兒!”
鐵疙瘩翻了個白眼,嘟囔著說:“敢情你這歲數不中用了,說得輕巧,我這歲數,能跟你比麼!”
“你在那嘟囔啥呢?混賬東西!我這歲數咋了,彆以為你年輕就好使!”老煙炮還挺不服輸,“剛才在小西關十間房那邊,那麼多半掩門子,你咋不說,這時候倒想起來了!”
“老舅,那些個破土窯子,橫豎一間房,進屋脫鞋就上炕,家那邊也有,咱都來奉天了,還不得吃頓好的?”
“還得要多好?”
鐵疙瘩努了努嘴,說:“我瞅這家就不錯!”
無巧不成書,老煙炮回頭一看,當然便是“會芳裡”了。
其實,自打各家娼館陸續搬到小西關,“會芳裡”的生意,已經大不如前了,可鄉下人眼淺,抬頭一瞅,仍然覺得富貴非凡。
老煙炮連連搖頭:“不行,這可不行!這家一看就太貴了,不是咱這種人該來的地方!半掩門子一兩塊,這裡起碼得二三十塊,還不一定讓你上身呢!”
鐵疙瘩當然不肯罷休,忙說:“老舅,咱能來幾回奉天啊?老說我沒見識,沒吃過沒見過,哪來的見識?這娼館裡頭,貴的東西,無非是花酒小菜,咱進去,啥也不要,光上個盤子,整兩下,又不找頭牌,能貴幾個錢兒?你就不想進去看看?”
一通軟磨硬泡下來,老煙炮也動了心,倆人便戰戰兢兢地往門前湊合。
剛邁步進門,大茶壺福龍便立馬迎了過來,上下打眼一瞅,見這倆人麵生,雖是一身土包子裝扮,但也沒立馬抬手哄人,仍舊是客客氣氣,隻不過並未點頭哈腰。
“二位客官看著麵生,頭一回來吧?”
鐵疙瘩正要開口,老煙炮卻橫過來,當著大茶壺的麵,撣了撣衣襟,裝模作樣地應了一聲,問:“姑娘多不?”
福龍笑了笑,說:“二位見多識廣,彆的地方,咱也不敢比,但在奉天,咱家絕對排得上號。”
“鐵疙瘩,走,進去瞅瞅。”
彆看老煙炮在外麵的時候,猶猶豫豫,心疼錢,可他這人好麵子,生怕露怯,一旦進門,就絕不想讓人笑話。
倆人一進門,福龍便領著他們來到一處空桌,說偏不偏,說正不正。有姑娘迎過來,預備端茶倒水,他便連忙使了個眼色,姑娘們心領神會,便又紛紛退下。
“兩位瞅著不像本地的,出來跑生意?”
福龍一邊給這倆人斟茶倒水,一邊佯裝無意地問。
雖說大茶壺向來狗眼看人低,但他乾這行時間久了,咋可能光憑外表就胡下論斷。
穿得土,未必就窮。
尤其是關外,白山黑水,大小興安嶺,全都是人跡罕至的深山老林。
有些山裡人,雖說是個土包子,可人家沒準是個挖參的,光屁股進山,出來的時候,懷裡捧的可就是千八百兩的雪花銀子,還有那些老獵戶,進城賣鹿茸、狐皮之類的東西,也不少賺。
沒摸清底細之前,福龍絕不會冒然出言不遜。
老煙炮冷哼一聲,拿腔拿調地說:“倒騰點土產,彆多問,叫幾個姑娘過來瞅瞅。”
鐵疙瘩也是迫不及待,幫腔道:“對呀,趕緊把姑娘都叫來啊,你老在這晃悠啥?”
福龍答應一聲,先不叫人,而是把手上的托盤往前遞過去。
“兩位,上盤子兩塊,過夜十二塊,酒席二十八塊。”
所謂上盤子,就是姑娘呈身,以供客人挑選。
光是牽出來溜一圈兒,就要兩塊銀洋,這要在半掩門子那邊,兩塊錢,事兒都辦完了。
老煙炮有點兒心疼,又怕被人看不起,於是隻好硬著頭皮掏了兩塊錢,扔在托盤上。
福龍一看,立馬躬下腰,扭頭衝大堂裡的姑娘喊道:“哎,上樓上叫幾個人下來,一個個的,咋這麼沒眼力見,來個人給兩位端盤瓜子兒打打牙啊!”
態度陡然轉變,老煙炮可算長舒了一口氣。
鐵疙瘩坐在一旁,興奮得不得了,脖子擰著勁兒地來回張望,一會兒瞅瞅台上唱曲兒的姑娘,一會兒瞅瞅周圍來往的客人。
本來挺高興的,可冷不防一回身,突然看見身後的角落裡,坐著四個凶神惡煞的爺們兒,身邊既沒姑娘,桌上也沒酒菜,隻是剝兩粒花生,擱嘴裡乾嚼,其中一人,不知為何,更是隻有半張臉。
許如清被老爺子叫去開會,江城海擔心白家趁機來“會芳裡”鬨事,便讓李添威帶著其他弟兄,來這裡壓場。
老煙炮也注意到了身後那四個人,便低聲衝鐵疙瘩說:“人家是在這看場子的,彆瞎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