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前這個孩子, 當真是好看呀,目如點漆膚如凝脂,小小的整個身子都是一團玉雪玲瓏。
寧王妃樓氏輕輕戳了戳被裹在繈褓中小小嬰兒幼嫩的皮膚,換得了他那黑珍珠般的眸子眨了眨, 不禁心裡軟成一片。
“娘娘這可終於算是苦儘甘來了。”看著樓氏微微含笑的清秀麵容, 她的乳母終於忍耐不住地歡喜說道, “這天下,一直都是母憑子貴, 娘娘現在有了小世子, 我倒要看看, 還有誰敢來說三道四。”
縱然寧王多次三令五申,還為此處理了不少人,但那些各種難聽的流言還是會偷偷傳入王妃院裡下人的耳中,讓年歲漸長的乳母李嬤嬤又氣又擔憂。但幸好如今自己的小姐終於為王爺誕下了子嗣, 還是一個乖巧可愛到不行的小世子, 乳母隻覺得心口久久不散的惡氣終於被吐了出去, 真是痛快極了。
然而,聽到了乳母揚眉吐氣的言語, 樓氏眼眸中的笑意便漸漸淡了, 她慢慢側過身, 不再看自己千辛萬苦生下來的孩子, 隻慢慢直起身子對著自己滿頭白發的李嬤嬤說道:“我先前迷迷糊糊的,好像聽到王爺派人送了什麼東西過來。”
“可不是嘛,王爺親自送了小世子的玉佩和長命鎖來了,還想特意過來看看娘娘,被我打出去了。娘娘還在月子裡,身上還沒清洗乾淨, 怎麼能讓他瞧見呢。”李嬤嬤活了這般年頭,多少後宅陰私沒見過,但就連之前自稱家風清正書香門第的樓家,都遠不如寧王府的後宅乾淨。於是她一邊攙扶著樓氏坐起身子,一邊不由再次誇讚寧王道,“這男人急著抱孩子的多,想看妻子,會心疼妻子的委實少。要我說,王爺對娘娘真的是沒話說。”
天氣尚冷,屋裡點了火龍也抵不住微微的寒意,樓氏上身穿著厚厚的夾襖,又披了件黑貂皮大氅坐在床榻上,身子輕輕倚靠著兩個梅花織錦大迎枕,並沒有直接接話,而是微笑不改地對李嬤嬤說道,“那媽媽,還不快把王爺送來的東西拿給我看看。”
“哎呦,我可真是老糊塗了,娘娘莫急,老婆子這就去去就來。”李嬤嬤一拍腦袋,就急吼吼轉身出去了,於是一直悄悄侍立一旁的大丫鬟荷露就走上前來。
“娘娘。”荷露和草螢都是樓氏的陪嫁丫鬟,隻不過一個多幫著她處理寧王府內務,一個多陪在她身邊伺候,但不管哪一個,都是樓氏絕對的心腹。
“王爺今天來了?”樓氏細細詢問道,“你看他神色怎麼樣?”
“奴婢看王爺,這幾日的歡喜都不似作偽的樣子。”荷露垂著眉,低聲回道,“並且,依奴婢看來,王爺眼中比起喜悅,好像驚訝之色更甚。”
荷露是個鵝蛋臉杏仁眼的溫潤姑娘,性子頗為沉穩,乾起事情來也是小心謹慎,從來不會多說半句,也從來不會多做半步,也因此得到了樓氏的看重。
所以,她的話樓氏都是信的,聽過了她的回答,樓氏不由喃喃自問道:“難道,也不是他嗎?”
其實,早在嫁入寧王府當夜,樓氏就曾對著溫柔體貼的寧王夫君婉轉說過,自己的身體有缺,不適宜生兒育女。並且,她主動提出願意為寧王聘請其他女子入府,自己願為他教導一眾姐妹,幫助寧王府開枝散葉。然而,當時的寧王沈南辰聞言隻是不由愣住,等回過神來就直接安慰她不要多想,但樓氏並沒有錯過,自己夫君那好看的眉眼間一閃而過的失望和苦澀。
寧王府已經數代單傳,不會有人比身為寧王的沈南辰更明白子嗣的重要和迫切,可就算聽了自己新婚妻子這麼說,他也沒有答應納妾之言,的確令樓氏百感交織。
其實,她並不是不能生育,隻是不想給這寧王府誕下嫡出子嗣。
樓氏閨名素珍,她的祖母是陽明老人的親女兒,因此樓家沒落後,她就被祖母給托付到了陽明學宮,自幼在伯安山上長大。
所以,比起一般的深閨少女,她明顯多了幾分敏銳和見識。生性微冷的樓素珍在伯安山上呆了這麼些年,不僅早就算是陽明學宮的半個核心弟子,而且性格也越發的沉穩冷靜,有著尋常男子都難以匹敵的大將之風。
雖然當年機緣巧合之下,嫁給寧王是她最好的選擇,但樓素珍心裡一直都很清楚,寧王府數代至今俱暗藏禍心。並且,當初自己的未婚夫,如今名正言順的夫君沈南辰,也是個胸懷大誌的,絕不甘心屈居人下。
故此 ,麵對時刻惦記著至高之位,隨時可能會掀起戰亂的夫君,樓素珍怎麼願意為他誕下子嗣呢?
於是,她早在定親之時就給自己服下了不能生育的藥物。畢竟,自己一介女流,就算被他牽連而死也不算什麼,但若是因此無意間連累到了陽明學宮,那自己就是天大的罪人。
並且,樓素珍的心裡隱隱有一個計劃,帝都雖人事紛雜,但不管皇位上做的是誰,各個都是做夢也想將寧王府除去。如果數年之後,寧王府並無嫡子,就算還有庶子的存在,朝廷也可光明正大地以無嫡子繼承的理由,將江南寧王府除國。
這樣一來,整個大旻境內就再也不會有,一個占據天下最豐饒富庶之地,可以和皇權相抗衡的藩王了。
可惜,樓素珍藏在心中未曾吐露過的計劃,就被這忽然到來的孩子給破壞了。
因此,她的心裡不禁又是苦澀又是悲傷,她固然是喜歡這個孩子的,可是她更清楚地明白,這個孩子不僅僅是屬於她一個人的,而更是全體江南寧王府上下,期盼已久的嫡親世子。
樓素珍微微一歎,也許,這也是天意吧。當年自己對寧王那般說過後,他就再也沒有在自己麵前提過任何關於子嗣的言語,也不準旁人到自己麵前來多舌,但源源不斷地補藥還是一直被送了過來,暴露了他依舊渴望子嗣的事實。
現在看來,對於這個孩子他是萬分驚喜的,那麼,他必定也是不知道自己身體的秘密。不知道究竟是有人暗中下手,還是他之前殷勤送來的調理身體的補藥起了作用,又或許是他的誠意和深情感動了上蒼。
總之,本以為不能生育的自己到底和他生下了一個孩子,一個健健康康活潑可愛可以繼承寧王府的孩子。
正當樓素珍有些黯然傷神的時候,前去取東西的李嬤嬤興高采烈地回來了,隻見她一隻手裡捧著一個放了東西的大托盤,另一隻手裡則拿著一件墨綠色野鴨毛大氅,一看就是那人常用的。
“娘娘,今天王爺來的時候,總是擔心你產後體弱,屋子太冷,非要把自己身上披著這大氅留下來,說要給你保暖呢。”儘管樓素珍不想承認,但李嬤嬤的話依舊給她冷冰冰的身軀注入了一絲暖流,“且不說娘娘這裡手爐湯婆子多得是,火龍也有,怎麼可能讓娘娘受了涼。就說老婆子見他裡麵穿的那麼薄,就靠一件大氅裝裝樣子,哪敢接啊。”
“王爺自幼是練武的,他是萬裡挑一的根骨,年紀輕輕就躋身當世高手行列。”樓素珍生的空靈纖透清麗出塵,平時總有一股淡若雲煙飄然似仙的疏離和淡漠,可她這麼一笑起來,就有了宛若月下曇花悄然綻放的秀美和驚豔,“媽媽有所不知,練武到了他那樣的地步,夏不畏熱冬不懼寒,所以你彆看王爺身上穿的少,但他可一點都不冷呢。”
“那感情好,等小世子再大一點,就讓王爺也教他學武。”李嬤嬤說著說著就興奮起來,“讓小殿下以後冬天也可以穿著特彆好看到處跑!”
“娘娘,你和王爺都長得這般好看,估計小世子長大一點,也肯定是個美人坯子。若是他還學會了王爺的那一身好功夫,配上那樣的相貌,豈不是到時候要迷倒這大旻上下不知多少閨閣少女。”李嬤嬤還在激動地想著以後的場景,但樓素珍已經取了寧王派人送來的一乾物件,細細看了起來。
隻見這是一整套的給小嬰兒準備的飾品,從刻著他寧王世子身份的和田玉佩,到鑲金帶銀的長命鎖都有,就連綴著銀鈴的腳鏈都備了兩份。
並且,更重要的是,所有的飾品上都刻著寧王親自為他取得名字,大名為釗,小名阿鈺。
“沈明釗?阿鈺?”樓素珍慢慢念著這兩個名字,一時間好像癡了。
沒人知道,她在伯安山上那些年,實際上也跟著陽明老人的幾位弟子們,學習了一些尋常人接觸不到的知識,比如——四柱八字。
所以,其實早在樓素珍自己的生產過程中,就將自己孩子可能會出現的幾個命理都給梳理通順了,直到最後,她才在眾人的歡呼聲中確定了自己孩子的命格:水旺金休,聰明外泄,若得金助,貴不可言。
看來,儘管自己夫君故意在自己順利生產完成後,才將錯誤的時辰放了出去,但如今看來,他對於阿鈺的命格也是知情的,並且,還在上麵給予了眾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