狄進心頭一震,這位當真是這個年代最值得尊敬的人了:“原來是希文兄,失敬!”
範仲淹奇道:“狄同判知道我?”
狄進道:“泗水開渠之前,我也曾打聽過各地水利修築的情況,泰州捍海堰是希文兄和張公綸合力為之,予我啟發甚大,想必最遲到明年,捍海堰亦能修成,造福泰州百姓了!”
捍海堰確實是在北宋天聖六年修築完畢的,曆朝曆代在其基礎上修修補補,一直持續到新中國都在用,當然大家對它更熟悉的名稱是範公堤,可謂功在當代,造福千秋。
範仲淹頗為欣然,甚至有種相見恨晚之感:“不瞞狄同判,範某此來,也是為了與你探討如何治理地方水患!”
“希文兄喚我仕林便是!請!”
“請!”
文人有一個好處,士林的名望能消除身份上的隔閡,兩人坐下,很快相談甚歡。
狄進對於地方水利如何說服地主豪強,確實有些獨到的經驗,也了解到範仲淹將任教應天府學,應天書院也將因這位而名傳千古。
說來有趣,如果按照曆史進程,晏殊在天聖五年年初,就該被貶出京,但那時的朝堂上,正忙著官家生母案和八大王通遼案,晏殊依舊位列宰執。
結果轉了一圈,在太後還政的第一波較量中,這位官家的老師還是被貶了出去,知應天府,如今又準備請範仲淹整頓學風。
這同樣是一個標誌性的事件,為後來範仲淹大興文教,糾正士風,作出鋪墊。
聊著聊著,狄進提到了呂公孺,聽出範仲淹的喜愛:“這孩子若能得希文兄在文教上的指導,想必日後更加不可限量!”
範仲淹撫須笑道:“我也很喜歡呂小郎君,若是他沒拜仕林為師,還真想將他收入應天書院門牆,現在嘛,就不奪人所愛了,想來呂相公亦是不願的!”
狄進聽出了言外之意,微微一笑:“希文兄慧眼!”
不愧是未來的朝堂領袖,這種對於政局敏銳的洞察力,是洪邁之流萬萬也比不上的,而範仲淹對於現在的呂夷簡,還評價頗高:“呂相公才識卓優,清慎勤政,有廉能之譽,絕人之才,仕林與他摒棄前嫌,亦是一段佳話啊!”
這不奇怪,呂夷簡在真宗朝同樣是道德君子,敢於和不平之事做抗爭,還進言勸阻真宗封禪,為士人敬重,後來不知是年紀大了,心態變了,還是逐漸露出本性,變得一心攬權,任人唯親,打壓異己,獨斷朝綱,對於範仲淹也從最初的舉薦提拔,轉為一力打壓,最終形成了兩大士大夫群體的對決。
反觀範仲淹,則始終如一。
狄進最佩服他一點的是,同樣是私德無可挑剔的君子,範仲淹是嚴於律己,寬於律人,對於彆人的非原則性錯誤是能夠容忍並加以糾正的,在他的帶領下,士風為之一正;另一位司馬光,則嚴於律己,嚴於律人,恨不得天底下人人都如他一般模樣,最終自然而然的,鑽了牛角尖,朝堂政事也徹底走向極端化。
範仲淹並不知這位對自己的評價如此之高,他也是同樣著眼於現在的人:“仕林若要回京,可彆忘了泗水縣,治理水患,萬萬不可半途而廢,失了百姓之心,下次再治理,便是事倍功半了!”
狄進頷首道:“泗水縣令張廷讚,是一位為民請命的父母官,有他在安撫地方豪強,我是放心的。”
“那就好!”
範仲淹由衷地道:“以仕林之才,回歸京師,更能一展所長,還望《洗冤集錄》能儘早推廣天下,造福萬民!”
狄進笑道:“承希文兄吉言!”
按照他自己的打算,在兗州同判的位置待上兩年,把泗水縣的水利工程完全修好,境內的彌勒教勢力徹底消弭,第一任同判的資曆,才最是完美。
當然,他真要在兗州把呂夷簡拖上兩年,拖過了拜相的時機,那呂家是絕對要跟他拚命的,到時候會鬨得兩敗俱傷。
如今的情況,是大家各退一步,又各進一步,待得狄進來到窗邊,望向遠處秋高氣爽的湛藍天空,亦是不禁感歎:“沒想到這麼快,我就要回去了!如今的京城,又是怎樣的局麵呢?”
……
京師皇城。
崇政殿中。
趙禎將手中的奏劄,仔仔細細地看了一遍,連連點頭:“好!好啊!呂相公是有心胸氣度的,舉薦《洗冤集錄》更是慧眼識珠,得讓中書好好議一議,如何將此書推行天下!”
張茂則侍立一旁,都不禁感到開心,因為自從晏學士被貶後,還是首次看到官家露出這般輕鬆的笑容:“如此一來,朕將仕林召回,大娘娘和群臣也不會反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