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朝古都,金陵自古繁華。
太祖高皇帝因部屬多江南人,富貴不願離鄉,便定都於此,稱為南京。
成祖文皇帝奪了侄兒建文皇帝的帝位,遷都順天,稱為京師。
種種顧忌,種種需要,將南京設為留都,仍沿舊稱,仍設六部九卿衙門,品級等同於京師的六部九卿,分職監管黃河以南各省府州縣。
如此一來,京師的六部九卿衙門在一統之大明便削弱了一半的權限,而中央朝廷凡有大政方略亦發送南京六部九卿,名為合議,實為牽製。
更有一項重要職責,便是由南京各部衙將南方富庶之地漕銀、漕糧源源不斷輸送京師,供給中央朝廷。
因此大明朝兩京一十三省之封疆大吏有兩個職位至關重要:一是胡宗憲曾經擔任的浙直總督、一收海瑞擔任的南直隸總督。
新春之時,小雪霏霏,秦淮河燈影槳聲流光欸乃,最是迷人之時,引來無數文人雅士一展文采,吟詩作對。
但官道上卻出現了大煞風景押解囚車的車騎馬隊。
騎在最前麵馬上的是雪打頭肩的浙江巡撫王用汲,護在左右兩側的是南直隸巡撫衙門派的兵隊,押在中間的是兩架馬車。
轅門在望。
王用汲一縱韁繩,整個馬隊的蹄聲加急了,囚車的車輪也輾快了。
……
總督府。
從卯時到午時,短短的幾個時辰。
海瑞卻像過了幾十年般漫長。
朝廷委任他為禮部尚書的公文已經送到他手中了,但這一次,國事當前,他卻沒有急著啟程。
卯時末,海妻突然臨產了,近兩個時辰隻聽見妻子難產的嚎叫。
屋外的海瑞由徐渭陪著,繞室仿徨,憂急著妻子的生產。
見慣了海瑞謹慎、沉穩、果決的模樣,徐渭還是頭回見海瑞如此,忍不住感慨了句關心則切啊。
但也該如此,海妻比海瑞小不了幾歲,早過了四旬之年,如今產子確實難為。
想到這,徐渭就沒有勸說什麼,也忍不住想到了自己。
今也四十歲,前後娶了三位妻子,妻子潘氏,誕下一子後早逝,後續弦王氏,但性情善妒,不能容長子,為他所休,再續弦張氏,誕下一子,但卻被他酒後失手所殺。
長子徐枚,因王氏之因,造成了不少父子隔閡,至今沒有化解。
次子徐枳,因生母被殺,而心懷怨恨,父子多年來再無言語。
有妻有子,與無妻無子無二。
海瑞心急如焚,徐渭心事重重,總督府上下的人,連個大氣都不敢喘。
就在這時,王用汲突然來到,遠遠地就朝著海瑞拱手作揖道:“部堂大人,嫂嫂生了嗎?”
吏部公文已降,就等海瑞赴京為任,今時,已然能當得起一句部堂大人了。
王用汲、徐渭互以表字稱呼見禮。
“還沒有。”
海瑞心中忐忑著,搖搖頭,反問道:“開化、德興一行,可還順利?”
去年年底。
浙江衢州府下開化、德興兩縣爆發礦民之亂,巡撫王用汲第一時間將之平定,作為南直隸總督的海瑞也將消息直報給了京師。
一些有心朝官還想著把民亂的事情往海瑞身上扯,往官紳一體納糧、一體當差國策上扯。
但國策是不可動搖的事,海瑞也是聖上寵臣,剛有風起,就被內閣閣老們聯手拍散了,然後明令南直隸儘快查明一切。
王用汲點點頭,道:“順利,都查清了,完全是官逼民反!”
徐渭遞來了茶,王用汲喝了口茶,沉聲道:“開化的煤礦一月前就開始漏氣,礦民便知道要著火,不願意下礦,但礦主買通了礦業司的太監,礦業司命開化知縣派兵丁押著曠工下礦挖煤。
人人嘴裡銜著燈,不到一個時辰,火氣就爆了,整個煤道一片火海,四百多礦民一個也沒能出來。
德興的銅礦已經挖了四年,礦主一直不願意運木料加固礦頂,也是買通了礦業司的太監,礦業司命德興知縣派兵丁押著曠工下礦挖煤。
沒挖多久,整個礦就塌了,三百多礦民逃出來的隻有十幾個。
兩個礦死了這麼多人,但礦主喪儘天良的,連一點安撫孤兒孤母的錢也不肯出,苦主告到縣衙,開化和德興兩個知縣,兩個貪官竟然反把苦主抓了一百多人關在牢裡。
好些人又告到了州府,州府又抓了一百多人,這才引起了暴亂。
原因隻有一個,以宮裡的礦業司為首,開化和德興從縣衙到州衙、府衙每年都在礦裡拿分潤銀子,才釀此大禍,百姓怎能不反!
和官紳一體納糧、一體當差國策沒有丁點關係。
現在暴亂的人抓了好幾百,貪官卻隻能抓來兩個知縣,部堂大人,朝廷有明意,這件事叫我會同新直隸總督趙貞吉處置,從這兩個人開始,地方官由我會同南京都察院方麵嚴審嚴查,然後上報朝廷,查出一個就抓一個。”
海瑞、徐渭隻是聽著,好久也沒有接他一言。
徐渭望著王用汲,問道:“誰打招呼了?這麼大的案子也想不了了之?”
海瑞更加直接,問道:“礦業司的太監、衢州府知府你為什麼沒有抓?”
既然是明擺著的事情,那衢州府、開化、德興,一府二縣上下就該一竿子打死,但王用汲卻隻抓了兩隻“雜魚”回來,這顯然不符合常理。
王用汲麵色一苦,輕歎道:“還用什麼人打招呼,部堂大人,您有尚方寶劍我可沒有,礦業司的太監歸宮裡管,我隻能上密奏請聖上嚴參,而抓不了人。
而衢州府知府,人家姓楊,當朝天官之子,抓不到人貪贓枉法實證,我敢抓人嗎?”
內廷,外朝,是兩個體製。
內廷的人動的了外朝的人,但外朝的人卻動不了內廷的人。
礦業司的太監,隻能由內廷來處理,哪怕作為一省封疆,也沒有權限。
不知道為何,礦主失足落水而死,開化、德興兩個知縣願意承擔所有責任,一口也不往上攀扯。
衢州府知府楊俊民,是吏部尚書長子,麵對訊問,楊俊民坦然承認了聽信屬下之言,錯抓上告礦民的事,而不承認其他。
固然,引起礦民之亂,楊俊民作為一府知府難辭其咎,但也頂多是不察之罪,連瀆職都算不上。
小杖受,大杖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