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以勤拿著信,找到了八位族老,無不沉默。
陳家航海圖誌出現在人前,原因倒也簡單,族老們成為族老已經很多年了,而“人文類”的書,大多是年輕的時候,或是剛成族老時看的。
年長日遠,陳家族老早就忘了這一茬,更忘記了祖先的風流韻事。
所以,在傳信回家族,讓留族族老提取寶船圖、航海圖部分時,就沒有做多餘的囑咐,將這部分內容拿出來。
而族中留守的族老,又是偏正經的人,想必就沒看過這些圖冊、圖誌,是族長、族老們的集體決議,就讓族人直接搬了出來,沒有加以審閱,如此,才直呈玉熙宮,為“有心人”所利用。
都不開口,作為陳家大族老的陳平,卻不能不開口,道:“祖先之錯,後人的我們不可評說,但有人故意往我陳家臉上潑墨,卻是不能忍受的,我陳家注定是大明朝第一世家,聲名萬不可損!”
字字鏗將。
成為世家,是所有陳氏族人的共同理想,為此,陳家上下奮鬥了四十代人,整整七百年。
太平時為民做主,不避辛苦,混亂時販賣祖產,維持生活,貧賤時,隻能以鮑魚、燕窩為食。
這樣的日子,陳家過了四十代,七百年,族老們想想都眼含熱淚。
在禦前揭陳家黑曆史的,正是陳以勤的同儕,也是多年老友,陳以勤很是慚愧,道:“我這就回信斥罵子實,索回祖先圖誌……”
陳以勤還沒有說完,就見大族老正氣凜然的擺擺手,陳平道:“小逸甫,我說了這麼多,我陳家的過去,我陳家的過去,我陳家的未來,為的不是那點虛名。”
“嗯?”陳以勤怔愣在原地。
陳平見族長依舊不開竅的模樣,恨鐵不成鋼道:“得加錢!”
“啊?”陳以勤徹底懵了。
“於世家而言,名聲大過天,正所謂字畫有價,名聲無價。”
陳平很是激動,惡狠狠道:“就讓朝中文武百官人人寫一幅字送我陳家,內閣,一人寫兩幅!”
現在的朝廷,清直之臣眾多,不說人人名垂千古,但少說十之五六。
“八雅”的‘琴棋書畫,詩詞花茶’,琴、棋、畫、詩、詞、花、茶可能涉獵不多,不太擅長,但‘書’,絕對個個是上品。
“見字如見人”,群臣在科舉時都是下過苦功的,入仕後,日日政務無數,筆書不但不會落下,反而會日漸精進。
朝廷諸衙,官吏少說也有三千人,這要是放個幾百年,甚至是上千年,哪怕陳平也算不出來能值多少錢。
內閣是“重地”,陳家大族老陳平更是毫不客氣,獅子大開口,一人兩幅字。
唯一的遺憾,是前內閣首輔大臣張居正還鄉終製了,不然,張居正內閣、高拱內閣,兩代內閣同書陳家,陳家的福氣還少的了?
不過,年前在京城,陳家鑒真傳國玉璽,“敲”了張居正十幅字,勉強也算是。
於一國朝臣而言,萬世太平,是心中所願。
於一族家老而言,百世康樂,是心中所願。
陳家這一代,要賺個百世康樂!
一年賣一幅字,能賣到天荒地老!
“啊?”
這一聲。
來自匆匆趕來的陳於陛、陳於階兄弟倆。
他們怎麼也沒想過,德高望重的族老會拿家族名聲換字(錢)。
簡直是,有辱斯……
“啪!”
“啪!”
陳家六族老、七族老看著小輩心境崩壞的模樣,默契地上去就是兩巴掌,六族老道:“啊什麼啊?
家族不這樣乾,你們兩個兔崽子早餓死了。”
四十代的富貴。
七百年的安樂。
也不想想家族是怎麼做到的。
“大族老,族中沒有給金元搖唇鼓舌……”陳於陛心裡猛然一寒,問道。
話還沒有說完,腦袋又挨了一巴掌,陳家六族老顯然是個暴脾氣的人,罵道:“小兔崽子,我陳家就是再窮,窮到隻吃鮑魚、燕窩,也不會給蠻夷當狗。”
“咳咳。”
陳平以咳嗽提醒六族老注意言辭,道理是那個道理,金元之時,的確就是陳家最貧賤時,每日隻能以鮑魚、燕窩充饑,但也絕沒有向金元搖尾乞憐,但說話嘛,可以委婉些。
六族老撇了撇嘴,對族中這處處都說漂亮話的風氣很不滿,反手又給陳於階腦袋來了一巴掌。
陳於階捂著腦袋,完全不知道這巴掌是為什麼,六族老就撂下了兩字,“公平”。
親兄弟,共患難,一人兩巴掌,誰也不多,誰也不少。
陳以勤嘴角微微抽搐,從小到大,他就覺得家族風氣有問題,老不老,小不小,老了可以小,小的可以裝老,沒個正形。
這讓他這個標準的好孩子,勤奮、刻苦、正直、善良的人總是格格不入。
陳平望著陳以勤,兩手一攤,道:“討生計嘛,不寒顫。”
陳家的無數珍藏,讓陳家擁有著不少事情的解釋權。
正如“要斷章取義”,節選自“不要斷章取義”,陳家拿著那些聖賢手劄、先人古籍為不少人、事“正名”。
但絕不包括賣國求榮,為蠻夷正名的事,當初元世祖忽必烈,想替元太祖成吉思汗改個“劉邦之後”正統苗裔,給陳家許以重諾,陳家都沒有答應。
如今,是朝廷想給陳家塞個“混血子弟”,陳家有套完整以假亂真的法子,可以幫助朝廷操作一切事宜。
開價三千多幅字,是獅子開口不假,但小開不算開。
陳以勤無言以對,良久道:“我書信回朝,與內閣商量商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