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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1章

室內的落地窗是完全打開的, 甚至沒有完全拉上窗簾。

銀色的月光透過明淨的窗玻璃傾倒在木質的地板上,湧入的風將淡藍色的窗簾掀了起來,透過籠罩著窗簾的輕紗,能看見寬大的書桌前亮著一團瑩藍色的光。

光將內海將人的臉照亮了。

他的長相和琴酒手中的那張照片完全不一樣——如果以現在的麵貌來看, 即使拿著那張照片也難以認出這就是目標內海將人。

原本照片上的內海將人是個穿著格子衫、身材有些圓潤外加發際線偏高、還帶著黑框眼鏡的典型程序員形象, 但此時的他看起來形銷骨立, 瘦得整個人都顯得有些憔悴, 襯衫空蕩蕩地掛在他的骨架上。

他的精神狀態看起來也並不好, 眼皮下是濃重的黑眼圈,眼珠裡布滿細密的紅色血絲。

內海將人坐在書桌前,他麵前打開的是一台筆記本電腦, 那是他隨身攜帶的重要工具。

他操縱著鼠標,打開了一個彈窗,輸入一串代碼之後便跳出了一個圖案。

那是一株世界樹。

或許是因為正在加載中的原因,灰色的世界樹圖案自下而上地一點一點被燦爛的金色填滿,逐漸亮了起來。

當金色將世界樹徹底點亮的時候, 完整的、枝葉繁茂的金色世界樹倒映在內海將人的瞳孔裡, 像是被點燃了。

內海將人這才緩緩地向後仰, 整個人靠在椅背上。

他抬起眼睛,凝視著天花板上被倒映出來的影子, 樹影被月光剪碎, 構成了像是烏鴉一樣的圖案。黑色的烏鴉停駐在天花板上,無聲地注視著他此時無異於“背叛”的行為。

那個如同他父親一樣的男人死了,隻剩下被鑲嵌在相框之中的黑白相片。

烏鴉般的組織成就了枡山憲三,同樣也毀滅了他。而所有導致了他死亡的人, 都一定要付出代價。

濃重的仇恨和刻骨的痛苦讓內海將人很快就消瘦了,支撐著他的隻有胸腔之中以仇恨為養料而燃燒的火焰。

直到眼眶中傳來乾澀的感覺, 內海將人才緩緩坐直,再度操縱著鍵盤。

他進入金色世界樹的係統之中,這個原本被停運的係統立刻彈出了紅色的警告,一層又一層地疊加起來,幾乎將整個屏幕占滿。

內海將人麵無表情,沒有因為這屏幕上滿滿當當的紅色感歎號的警告動搖分毫。他的手指在鍵盤上幾乎出現了殘影,按鍵的敲擊聲在室內緊密地響起。

在輸入代碼之後,彈窗的最前方出現了一個小小的輸入框——輸入授權碼。

內海將人將授權碼輸入其中,以管理員的權限直接暴力進入了其中一個被他標紅的賬戶。

文件列表之中大多都是視頻文件,他點開了其中一個。

他沒有打開聲音,視頻是靜音播放的,但不需要聲音,內海將人隻憑借畫麵也能明白這段視頻之中發生了什麼會令全世界都驚愕的事情。

“什麼逆轉時間的洪流……什麼讓死人複生……”

內海將人一邊低笑一邊自言自語起來,他用手捂著臉低低笑了起來。

“如果早知道的話……如果早知道的話……”

他的聲音漸漸低了下去,最後的低音像是不甘,又像是哭泣。

內海將人用力地咬緊了牙,身體顫抖著伏下去,口腔裡的鐵鏽味瞬間便彌漫開來。

*

鈴木財團旗下的椿島酒店將要舉行的宴會就在周日的晚上。

但是直到宴會開始前的兩個小時,降穀零都沒能收到現任搭檔鹿見春名發來的消息。

降穀零下意識猜測——鹿見春名大概又是熬夜打遊戲或者看漫畫,直到現在都沒睡醒。

他得去逮人,不然就不能按時到宴會現場了。

降穀零開車前往鹿見春名所住的米花町的公寓,敲了幾次門之後他發揮了一些小手段直接打開了門——然而公寓內空無一人。

降穀零在屋內轉了一圈,憑借他的經驗,單從公寓內的生活痕跡來判斷,公寓的主人至少有兩天不在這間公寓裡了。

那麼問題來了,鹿見春名人呢?

降穀零忍不住想。

難道……這家夥又叛逃了?也不是沒有可能,根據諸伏景光告訴他的那些情報……什麼衝冠一怒為萩原、什麼戀愛腦冒著殺身之禍救臥底,歸根結底就是三個字“他超愛”。

再次叛逃的話,琴酒可能真得給他喂槍子,質問他為什麼看不住一個大活人了。

委實說,降穀零也沒想到鹿見春名能為了萩原研二做到這個地步。

告死鳥從之前一直隨波逐流,好像對人生沒有任何追求……直到最近,他好像突然找到了人生追求的目標一樣,突然開始動力滿滿。

“他超愛”的戀愛腦告死鳥,誰都看得出來他對萩原研二抱有不一樣的感情,如今積極地想要徹底毀滅組織也都是為了能安心和萩原研二在一起,不管他做出什麼事來,降穀零都不奇怪。

降穀零心說,如果組織真的在鹿見春名的幫助下毀滅了,他一定會說服公安給萩原研二頒發一個獎章的。

他一邊思考,一邊拿出手機,給鹿見春名發了一則短訊。

[你在哪裡?]

他過了一會兒才收到了回複,是一串地址。

降穀零盯著他發來的地址,輸入到導航軟件之中看了一下——這個地址,怎麼隱隱約約有點熟悉呢?如果他沒看錯的話,這是警察宿舍吧?而且還是警備部機動隊的宿舍……

他回想了一下認識的警察裡在警備部機動隊任職的人,腦子裡隻能浮現出兩個名字:萩原研二和鬆田陣平。

排除鬆田陣平之後,剩下的答案就隻有一個了。

——萩原研二,你都乾了些什麼?

這個想法在降穀零的腦海中不斷盤旋,他抱著五味雜陳的複雜微妙的心情,驅車開到了萩原研二所住的警察宿舍樓下。

他從樓後的小門乘上電梯,按照鹿見春名給的地址來到了那層樓,找到門牌號後,足足給自己做了五分鐘的心理建設,才敲開了門。

如果他猜的沒錯的話,鹿見春名至少在萩原研二的宿舍裡待了兩天……這兩天裡到底乾了些什麼,降穀零不敢細想。

敲門聲響起之後,大概一分鐘,門就打開了。

來開門的是萩原研二,萩原研二大概早就知道他會來,露出了微笑。

“安室先生,你來了。”萩原研二退開一步,讓降穀零進門,“是來接小詩的吧?”

從萩原研二的態度之中,降穀零察覺到了一件事——萩原研二大概還不知道他們幾個的關係已經在鹿見春名那裡暴露了,現在還保持著偽裝。

降穀零一邊進入玄關,一邊伸手在萩原研二的肩上拍了拍。

“彆裝了。”

萩原研二愣了一下:“裝什麼?”

鹿見春名從臥室裡走出來,聽到他們的對話之後接話:“是指你不用在我麵前偽裝不認識這個警校同期的事情。”

“誒?”萩原研二的動作靜止了,他的思維如同齒輪生鏽一般卡頓了,直到過了很久才終於反應過來這句話裡的意思,聲調頓時拔高了,“——誒???”

看到有個人比自己還震驚,降穀零頓時舒服了,甚至能夠忽略因為看到鹿見春名從萩原研二的臥室裡走出來而產生的微妙的情緒。

這兩個人在這兩天的時間裡住在同一間臥室之中到底做了什麼,降穀零一點都不敢想。

萩原研二的目光在鹿見春名和降穀零之間來回掃視,最終凝滯在鹿見春名的身上,“小詩什麼時候知道的?既然知道了為什麼不告訴我!——看我演戲的時候心裡其實在偷偷笑我吧!”

高個子的青年警官露出了十分不滿的忿忿表情,撲上去用兩隻手的手掌貼在鹿見春名的臉頰兩側,用力的擠壓讓那張臉擠成了一團,臉頰肉和嘴唇都因此而嘟了起來。

“沒有笑……”鹿見春名發出含混不清的聲音。

他雙手握著萩原研二的手腕,將擠在自己臉上的兩隻手放了下來,這才能繼續正常地說話。

“什麼時候知道的……這件事三年前我就知道了,沒告訴你們隻是覺得沒有必要說出來而已。”鹿見春名撇了下嘴,“再說了,那個時候說出來的話,反而是不妙的時機吧。”

組織內的成員以某種神不知鬼不覺的手段得知了他們的身份和聯係,當時降穀零和諸伏景光根本無法確認鹿見春名的立場,況且降穀零賣了他這件事在先,怎麼都不可能相信他確實不在意這件事……和同期之間的關係也隻會被當成把柄拿捏。

——隨時有可能爆炸的不安定的炸彈。

一定會被這麼認為吧?

“那……”萩原研二得到答案後又有些忐忑不安,“小詩會生氣嗎?關於我在你麵前偽裝這件事。”

“我完全不在意。”鹿見春名十分篤定地說。

他抬起金色的眼睛來,璀璨的日光被固定在他的眼底,倒映出萩原研二的麵容來。

“有所保留是很正常的事,隻要我知道研二和我相處時都處於真心就好了。”

隻用確認心意是真實的就足夠了,隻要感情不是虛假的就好了。

鹿見春名是個很容易滿足的人——就像他即使被全國通緝,隻用漫畫和遊戲就能依然保持精神穩定的情況活下去,並且沒有因此而憤世嫉俗、出現什麼反社會人格來一樣。

就像他也有“亞人”這個秘密瞞著萩原研二一樣,萩原研二為了同期的安全在他麵前有所隱瞞也是正常的事情,他不會因此而生氣。

鹿見春名說出這句話來時,臉上的神情、眼角眉梢都變得柔和下來,金瞳專注地凝視著戀人,目之所及中隻剩下那抹格外濃鬱的紫羅蘭色。

“我隻在意研二的心意。”

鹿見春名的表情專注又認真,語氣莊重地就像是宣誓。

萩原研二呼吸一窒,破防般長長舒了口氣,伸手圈住鹿見春名的腰,低下頭來將下巴擱在鹿見春名的肩上。

“當然是真心的。”他語氣鄭重,“對小詩的心意——這一點絕對沒有任何虛假。”

鹿見春名輕輕偏頭,貼在萩原研二的鬢邊。

“嗯,我知道。”

“夠了啊我說。”降穀零涼涼地開口,“希望你們知道這個房子裡還存在第三個人。”

他深刻地覺得自己踏足這間房子完全是個錯誤——明明他一天隻睡兩個小時,為了任務、為了覆滅組織而兢兢業業,結果他的好搭檔卻在這裡和他的同期黏黏糊糊談戀愛?

這其中的落差實在太大,讓降穀零瞬間就看這倆人不順眼了。

“時間快到了,走吧。”降穀零看了一眼腕表上指針的指向。

萩原研二大概知道這事組織的任務,十分體貼地沒有問任務的具體內容。他鬆開圈住鹿見春名的手,看著戀人和降穀零一起出了門。

在玄關處換好鞋子之後,降穀零打開了門,率先走了出去——但鹿見春名卻沒立刻跟上來。

他疑惑地回頭,但在看清了眼前發生的事情之後,恨不得從來沒見過這一幕。

萩原研二握住了鹿見春名的手腕,讓他不能立刻離開。另一隻手握住了門內側的把手,仗著身高的優勢將鹿見春名困在門縫與牆壁夾角的縫隙裡,在那雙帶著疑惑的金瞳抬起來看向他時,萩原研二俯身。

唇上傳來溫熱的觸感,他嘗到了萩原研二的味道。

這個吻十分短暫,若隱若離而一觸即分。

雖然因為身體遮擋的原因,降穀零沒能看地十分清楚,但僅憑動作也能分辨出來什麼……不管如何,至少此時此刻,降穀零希望自己瞎了。

單人宿舍的門緩緩關閉,將萩原研二的身影徹底遮擋住。

等他眼底中萩原研二的倒映徹底消失的時候,鹿見春名臉上的笑容一點一點地沉靜了下來。

在那個瞬間,鹿見春名從“小詩”這個特殊的代稱所代表的角色之中抽離了出來,變成了降穀零所熟悉的那個組織的告死鳥。

鹿見春名一言不發地跟在降穀零的身後,等他們一起走進電梯裡時,降穀零才問出了疑惑:“你和萩原……”

“交往中。”鹿見春名十分乾脆地回答。他偏了偏頭,不解地看向降穀零,“這不是很明顯的事嗎?”

“……”

是很明顯,所以他才想確認一下啊。

降穀零說的十分含蓄:“沒想到兩天不見,你們的關係就這麼突飛猛進了。”

前幾天還是記憶丟失、表麵親厚實際疏離的態度,兩天一過甚至已經成為戀人開始交往,說不定已經快進到同居了——降穀零懷疑自己可能錯過了整整幾十章的劇情。

“其實已經過了很久了……七年了。”鹿見春名垂下眼睛,聲音中淬著冷意,“我覺得現在這樣就很好。”

“但總有其他的各種各樣的麻煩事來打擾我。”

不管是任務還是組織,都是麻煩。

組織的人不可能全部殺光,必須徹底地、從根源上瓦解,將惡行曝光在陽光下,接受社會層麵上的審判,這才能讓那些肆無忌憚的人變成陰溝裡的老鼠,惶惶不可終日,並且不見天光。

鹿見春名一直是沒有什麼追求的人。

這世界上總有很多事物能令人甘願用生命為代價獲取,但當一個人再也不會死亡之後,生命的重量便如同羽毛一樣輕。

反正不會死,隨隨便便怎麼過都是一生,既然如此也沒有必要再有過多的追求了吧?他懷抱這這樣的想法,直到萩原研二在心中的分量不斷加重,最後完全占據那磕跳動的心臟。

裡麵滾動的不是血液,是濃稠的、小心翼翼的、名為“喜歡”的情緒。

他有了想追求和守護的東西,所以才能因此而前行。

但在組織的事情上不能太著急,就像鬆田陣平說的那樣,心浮氣躁乃是大忌。

鹿見春名在心裡默念了一遍鬆田陣平的名言。

到一樓了,電梯廂內發出提示音,沉重的門緩緩打開。

降穀零的白色馬自達就停在不遠處,他給車解了鎖,卻沒立刻進去。

“給你準備的參加晚宴的西服在車後座,”降穀零打開了後座的門,“你先把衣服換好吧。”

鹿見春名點點頭,鑽進了車後座。

大概過了十分鐘,車窗被敲響了三聲。透過車窗,降穀零看清了鹿見春名貼在車窗邊的臉。

降穀零打開車門坐進去,抬起眼睛看了一眼掛在前窗頂上的後視鏡一眼。

透過平滑的鏡麵,他看見了坐在後座的鹿見春名。

銀發少年坐在座椅上,低頭打理著穿在身上的黑色西服。西服是外套馬甲和白襯衣的三件套,剪裁良好的西服勾勒出腰線來。

月光般的銀發蜿蜒散落在黑色的布料上,在車內顯得更加輝光閃爍。

但鹿見春名垂下頭,眉宇皺了起來。他低垂著眼睛,盯著襯衫的領口,伸手拽著深藍色領帶的兩端。

雖然這麼說有點不太好意思,但——他不會打領帶。

上學的時候,鹿見春名穿的製服都是立領,根本不需要打領帶,而在國中畢業的那年暑假,他暴露亞人身份之後,更是沒有需要打領帶出席的場合了,所以他壓根沒有掌握這項技能。

降穀零歎了口氣,調整了一下自己的坐姿,側過身體,探向後座,捏住了領帶的兩端。

“你不會打領帶嗎?”

後頸傳來被勒住的感覺,鹿見春名因此身體向前傾。

鹿見春名:“這也不是什麼必須掌握的技能吧?反正我平時也沒有什麼必須要穿正裝出席的場合。”

“這點小事還是稍微學一學吧,以後一定會有機會用到的。”

在覆滅組織之後的那個未來。

降穀零一邊說話,視線一邊落在鹿見春名的脖頸上,先是微微凸起的喉結、隨後是明晰的骨節線條,一點紅痕被白色的襯衣半遮半掩住了。

他的視線一頓,隨即又若無其事地移開了,拘束地落在了深藍色的領帶上。他熟練地位領帶打了個整齊的領結,收攏領帶一端之後,領結被收攏。

做完了這一切,降穀零才鬆開手,坐了回去,啟動了車輛。

*

椿島酒店的宴會在十七層的大宴會廳舉辦,在進入宴會現場之前,降穀零交給了鹿見春名一個小小的耳麥。耳麥很小,黏在耳朵裡、又用鬢發作為遮擋之後不太容易看得出來。

在進入宴會之前,他們得到了琴酒的指示。

如果確認了內海將人確實和泥慘會勾結在一起,背叛了組織,就直接殺了他,泥慘會的人也得一起弄死,不管怎樣都必須組織他們的交易——雖然不知道交易的內容,但交易的東西必須拿回來交給琴酒。

這又是一場一定會出現命案的宴會。

所以在現場看到江戶川柯南的時候,鹿見春名竟然一點都沒有感覺到奇怪。

反而是江戶川柯南看他的眼神有些不對勁,視線在他和身邊的降穀零之間來回掃視。

江戶川柯南在不在他倒不是很在意,但是……

宴會現場站在鈴木園子身邊的人,一個有著紫羅蘭般的紫色眼睛,另一個一頭黑色的微卷發,失去墨鏡的遮掩之後,露出深藍色的眼睛——這不是萩原研二和鬆田陣平嗎?

為什麼這兩個人會在這裡?

鹿見春名緩緩轉頭,看向降穀零。

降穀零也在看他,滿臉的茫然——他也不知道啊!萩原研二和鬆田陣平兩個八竿子打不著的排爆警為什麼會出現在鈴木財團的晚宴上?

鹿見春名立刻有些不安。雖然有任務,但也沒有炸彈之類的東西存在,十有八九要解決的目標一個是手無縛雞之力的程序員,一個是泥慘會的前混混……按照藏太的武力值來說,都不難解決。

既然如此,應該不會出現什麼意外的狀況吧?應該不會……波及到他們吧?

鹿見春名的心情陡然低沉,變得煩躁起來。

他凝視著那兩人的背影,似乎是察覺到了從背後投來的目光,萩原研二和鬆田陣平同時將頭偏了過來。

鬆田陣平用手肘捅了萩原研二一下:“那不是鹿見嗎?他和……安室,也在?”

據說有任務要執行的鹿見春名和降穀零此時都出現在這個宴會上,隻能說明宴會上有什麼不同尋常的事情將要發生。

“……這麼看來,”萩原研二將手中的杯子放在了身邊的長桌上,語氣中意味深長,“今晚不會太安定了。”

“嘖。”鬆田陣平發出了咂舌聲。

侍者從身邊經過,內海將人隨手從侍者端著的托盤之中取了一杯香檳,金黃的酒液在玻璃杯之中輕輕搖晃,倒映出吊頂上燦爛的燈光。

內海將人的目光在偌大的宴會廳之中掃視,尋找那個稍後將要和他見麵的泥慘會的乾部。

泥慘會在靠山倒了之後已經大不如從前,但在裡世界中仍然堅強地有一席之地……畢竟瘦死的駱駝比馬大。

隻要泥慘會願意,當然是能夠狠狠地咬組織一口的。

這樣也算是為枡山憲三複仇了吧?

內海將人在心中冷笑,視線在觸及一個有著月色輝光般銀發的身影時驟然凝滯了。

他的手指痙攣了一下,手中的酒杯幾乎握不住,摔到在鋪了華美地毯的地麵上,金黃的酒液浸濕了紅色的地毯,濺在他西服的褲腿上,暈開深色的水痕。

內海將人卻完全沒有注意到這些,他的眼中隻剩下了鹿見春名的背影,已經偏過頭來時,銀發下的鎏金璀璨的金瞳。

啊……怪物出現了。

第112章

內海將人是通過枡山憲三——也就是皮斯克進入組織的。

他的雙親在他很年幼的時候就都離世了, 除了父母之外,剩下的都隻是一些親緣關係十分淡薄的遠房親戚,沒有一個人想讓家裡多出一個拖油瓶來。

在被所有人都嫌棄、馬上要進入福利院的時候,是枡山憲三打著一把黑傘, 出現在他父母的葬禮上, 握著他的手, 問他願不願意和他一起生活。

內海將人不知道枡山憲三是怎麼做到的, 但沒有經過任何的收養程序, 他就成為了枡山憲三撫養的孩子。

即使枡山憲三甚至不是內海將人名義上的養父,隻是他父親的好友、他應該叫做叔叔的存在,但至少在內海將人的心裡, 是將枡山憲三當做父親來看待的。

他從大學時代起漸漸展露了和計算機相關的天賦,並且又是從小在組織的代號成員皮斯克身邊長大的,比起從外麵許諾利益、又或者使用手段威脅挖來的人才,當然是內海將人這樣知根知底的人用起來更可靠。

但——內海將人並不具備作為一個代號成員所應該擁有的素質,他隻在計算機上相當有天賦, 其他的方麵則一塌糊塗, 甚至心理素質都不算過關, 就算加入了組織,也隻是負責技術方麵的東西。

在明麵上, 內海將人是有一個身份的, 也就是金樹企業的首席程序員。

金樹企業的社長金森正樹,正是因為他介紹給了枡山憲三,才因此而加入組織的。他為金樹企業工作,但在金樹企業時研發的那些程序, 也暗地裡被組織所使用,甚至因為先進的保密雲儲存係統, 這個程序連組織的研究所都在使用。

隻可惜,在金森正樹死亡、金樹企業在內鬥之中分崩離析的時候,為了以防萬一,他當年研發的這個引以為豪的係統就被棄用了。

程序鎖定,不管是誰都無法再登錄原來的賬戶。

但程序員總有在自己研發的程序之中留後門的習慣,內海將人就擁有最高管理員的權限,隻要他想,他能進入程序之中任何一個人的賬號,這些信息對他來說就像敞開的大門,一覽無餘。

也正是因為這樣,內海將人才能拿到那些視頻。

他憎恨組織,同樣也憎恨那位先生。

內海將人經曆了第二次的世界崩塌——第一次是他的親生父母死亡時,而第二次,是枡山憲三死亡時。

明明枡山憲三與那位先生關係親厚,在組織裡也資曆頗深,更不知道暗地裡為組織提供了多少金錢,但就僅僅因為一個小小的失誤,那位先生就這麼放棄了他。

輕飄飄地做出了放棄掉皮斯克這個棋子的決定。

對那位烏鴉一樣的先生來說,皮斯克大概是無足輕重的……但,研究所裡研究的那個最重要的項目,對那位先生來說一定是最重要的吧?

內海將人從枡山憲三那裡聽說過,組織的最終目標是逆轉時間的洪流,讓死人複生——而這一切都剛好能與他無意間在程序內閒逛時看到的那些視頻吻合。

因此,內海將人想到了最好的報複組織的方法。

那位先生不是十分看重這個研究項目、也十分看重那個實驗體怪物嗎?不管是想長生不老、還是死而複生,隻要沒了那個作為核心的實驗體,研究也就理所當然地會失敗吧?

如果那個怪物就是那位先生的希望,那麼內海將人就要做親手打破這份希望的人。

他要讓那位先生徹底地、永遠地失去這個怪物的所有權,隻能痛苦而絕望地看著唯一的一絲希望出現,然後又從他的手中溜走,隻能陷入絕望和巨大的痛苦之中。

就像現在的他一樣,隻用燃燒的仇恨構成整個身體。

……

內海將人緩緩將視線從鹿見春名的身上移開,裝作隨便瞟了一眼一樣嗎,垂下了眼睛,盯著金色酒液之中倒映出來的、被微微扭曲的自己的臉。

他低垂下眼睛的瞬間,鹿見春名剛好因為某種被窺視的感覺而回過頭來,錯過了和內海將人視線交錯的瞬間。

但鹿見春名還是注意到了角落裡的內海將人。

畢竟內海將人是任務目標,鹿見春名對著照片記住了這張臉,隻要看到就能立刻反應過來。

他不動聲色地收回視線,偏過頭,對降穀零輕聲說,“我看到內海將人了,在我正前方的角落裡。”

降穀零臉上的微笑不變,他一邊和鹿見春名並肩走向鈴木園子,一邊用眼角的餘光輕輕瞥了一眼內海將人所在的方向。

確認過之後他很快就收回了視線,但在選擇和鈴木園子他們麵對麵的站位時,卻恰好選擇了一個能用餘光觀察到內海將人的位置。

“安室先生,”鈴木園子十分驚喜,“還有鹿見君……你們都來了啊。”

“嗯,朋友給了我請帖,所以剛好來看看。”安室透微笑著回答。

“研……”鹿見春名下意識地想叫萩原研二的名字,在剛說出一個音節之後便覺得不對勁,立刻改了口,“萩原警官和鬆田警官也在啊,真沒想到。”

萩原研二朝鹿見春名眨了眨眼睛,微笑著對他舉起盛裝了香檳的高腳酒杯:“小春名不是也在嗎?”

鹿見春名也從身邊經過的侍者手上的托盤中拿過酒杯,朝萩原研二舉了一下。他正想喝一口酒杯中盛裝的金色香檳酒液的時候,被扣卻被按住了。

降穀零微笑:“未滿二十歲是不可以飲酒的哦。”

“……”

鹿見春名的嘴角抽搐了一下,將酒杯悻悻地放下,心說平時怎麼沒見你這麼遵紀守法。

“前幾天的時候,有人在酒店的電梯裡安裝了炸彈,多虧了在場的萩原警官、鬆田警官還有伊達警官,才能順利地抓住犯人,並且拆除了炸彈。”鈴木園子適時地開口解釋,“為了感謝他們,我特地送了宴會的邀請函,希望他們有空的話務必能來參加。”

——這是純粹的感激之情,絕對不是因為兩位警官是大帥哥。

“……所以我和小陣平就來了。”萩原研二拍了拍鬆田陣平的肩,“但是沒想到會在這裡碰到小春名和安室先生。”

這時有穿著一身和服的老人走過來,鈴木園子看見對方後立刻露出了熱情的笑容來:“川島先生。”

兩人從善如流地走到另一邊,開始談笑風生。

鹿見春名低聲:“宴會的名單我沒看過,除了目標的長相我都不大清楚……泥慘會的人是哪個?”

降穀零被鹿見春名這完全不負責任的態度給震驚住了,好在他每天隻睡兩個小時的努力十分可觀,於是在這個時候深深歎了口氣才回答鹿見春名的問題:“……泥慘會的乾部是平尾亮,他是平賀建設的董事會成員之一。”

平賀建設就是泥慘會勢力下的企業,聽名字就知道是工程隊,畢竟背靠極道組織,在建設這方麵當然如魚得水,因此而犯下的惡行也足夠寫滿一整個筆記本,早已在公安那邊掛上了號。

另一邊川島先生和鈴木園子的交談就不怎麼愉快了。

川島先生的臉上帶著老一輩的冷硬:“鈴木小姐,你們鈴木財團旗下的椿島酒店確實很不錯。”

“多謝誇獎。”鈴木園子臉上一隻保持著禮貌的笑容,“畢竟川島家願意將這麼漂亮的庭院交給我們鈴木財團,當然要好好地打造一座配得起庭院的豪華酒店才行。”

“建設成酒店,”川島先生冷笑了一聲,“才能更好地賺錢吧。”

鈴木園子愣了一下,臉上的微笑差點有些保持不住,她眉頭跳了跳,忍耐著微笑:“川島先生,您這話……”

“沒什麼其他的意思。”川島先生重重敲了一下手中的拐杖,垂下眼睛,“就當是我老頭子一點不滿的牢騷吧,不用放在心上。”

川島先生緩慢地走開,一直站在巨大落地窗上,透過透明的窗玻璃,俯視著燈火通明下的夜色庭院。

鈴木園子緩緩地、一點一點地轉頭,盯著川島先生的背影,輕輕地咬了咬牙,“搞什麼啊……”

因為隔得並不遠,鹿見春名和降穀零很清楚地聽到了這短暫的、並不算愉快的交談。

當鹿見春名將眼神轉向他時,降穀零十分貼心地為他科普了一下八卦。

“那個和園子小姐說話的川島先生,就是椿島酒店這片地的前主人……他之前得了重病昏迷,不成器的兒子賭博欠債,賣了這片地。”在說到八卦的時候,降穀零的聲音放低了,“那位川島先生很喜歡這裡,這片地原本是一個很漂亮的庭園,也是老爺子的心頭肉,隻不過不對外人開放。”

“聽說川島老爺子從昏迷之中蘇醒過來的時候,直到庭院被賭博的兒子賣了,氣得狠狠打了不成器的不孝子一頓。”

不愧是組織情報組的人,降穀零在打聽八卦上也十分得心應手,聽得鹿見春名連連點頭。

江戶川柯南走了過來,當著其他人的麵,他當然不可能直說“你們倆一個公安一個公安協助人還都是組織的叛徒到這裡來是有什麼任務要做”,於是睜大眼睛毫無心理障礙地對他們賣萌。

“安室哥哥、鹿見哥哥,你們在說什麼呀?”小少年用很甜的小孩子的強調說話。

“在八卦。”鹿見春名誠懇地回答。

沒跟過來的灰原哀輕輕地笑了一下,垂下眼睛輕輕抿了一口玻璃杯中顏色澄澈的蘋果汁。

江戶川柯南被鹿見春名哽了一下,一時間不知道該怎麼接話,隻好尷尬地乾笑了兩聲:“誒?是什麼有趣的八卦嗎?我也想知道!”

他的本意是想問——是組織有什麼行動嗎?還是公安有什麼行動?

沒錯,在江戶川柯南上次在森川樂器行外找到降穀零的時候,就已經知道了大部分的真相。

畢竟當時在阿笠博士的家中,鹿見春名可是對他自爆自己是公安的人了,按照江戶川柯南的性格,在與組織有關的問題上他是不會放棄任何求證的機會的,於是理所當然地去找了降穀零。

在江戶川柯南的認知當中,降穀零就是他唯二認識的兩個公安之一,並且本人還有著組織內代號成員波本的這重身份,同在組織內的告死鳥鹿見春名如果是公安協助人,當然隻有可能是降穀零的協助人。

怎麼說呢……過程是對的,但是結果是錯誤的。

……但又不算全錯。

在當下的情況之中,做諸伏景光的協助人和做降穀零的協助人好似也沒太大的區彆,反正鹿見春名早就把這幫警校同期的底褲給扒的一乾二淨了。

這段時間的相處下來,江戶川柯南多少也了解到了一點鹿見春名的性格——僅他判斷,鹿見春名本質上是個隨波逐流的人,隻要不戳到他的痛點,他通常隻會在語言上刺激人,而不會直接乾脆地下手捅你一刀。

比起出門,鹿見春名似乎更樂意在家裡熬夜看漫畫打遊戲,吃垃圾食品喝碳酸飲料。

那麼當鹿見春名和降穀零一起出現在這場宴會時,就顯得非常可疑了。

江戶川柯南是知道鈴木園子沒有送邀請函的,不惜從彆的渠道也要搞來邀請函參加這場宴會,還是和現任搭檔鹿見春名一起出現——他更傾向於這是組織的任務。

在接近他們兩人,有意刻意觀察耳朵的江戶川柯南立刻就在他們的耳中發現了一點微型耳麥的蹤跡。

這讓他確定了:這場宴會上,馬上就有什麼事情要發生了。

而且大概率,是什麼不好的事情。

降穀零沒有立刻說話,他先看了一眼鹿見春名——在鹿見春名表示出無所謂的態度之後,他也沒有說話,隻是用視線沉默地看向角落裡獨自喝酒的內海將人。

作為同伴,降穀零是信任江戶川柯南的,這一點在他發覺衝矢昴的真實身份後就更加不容動搖了。

能在琴酒的眼皮子底下策劃一場毫無破綻的假死,還能瞞過琴酒,這本身就說明了江戶川柯南本人的不同尋常。

所以降穀零也不介意將任務的目標稍微透露一些給江戶川柯南——小學生的體型既是劣勢也是優勢,在那麼多次從未明說的行動之中,江戶川柯南配合地相當默契,從來不會拖後腿,還總能拿到一些機密的情報。

這次降穀零本來就打算從意圖背叛組織的內海將人身上掏出點情報來,如果江戶川柯南樂意配合,他並不介意分享這個任務的一部分。

江戶川柯南沿著降穀零的視線緩緩轉頭,將目光放在了角落裡的內海將人身上。

“那是什麼人?”

“他叫內海將人,但沒有代號。他似乎背叛了組織,打算在這場宴會裡將什麼很重要的情報交易給……”

降穀零還打算說些什麼的時候,異狀發生了。

……

被注視著的內海將人本人並沒有察覺到什麼異樣。

他的全部注意力都放在了要找到的那個泥慘會的乾部——平尾亮身上。

鹿見春名這個怪物的出現隻短暫地吸引了他的目光,聯想到他之後要做的事,鹿見春名本人的存在根本不影響什麼,所以內海將人根本沒去注意他。

平尾亮才是他要交易的對象。

在看見平尾亮走向洗手間的時候,內海將人也立刻擠出了人群。

而在這個時候,鈴木次郎吉出現在了宴會廳裡最前方的台子上,吸引了眾人的注意力,所有人都不由自主地開始往台前聚攏。

內海將人不得不費力地在人群之中逆行著擠出去,這使得身高劣勢的江戶川柯南完全失去了內海將人的蹤跡。

鹿見春名的反應很快,他看了一眼降穀零,在兩人的目光對視之後同時微微頷首——他們兩人從相反的方向離開。

雙人行動的目標太大,況且鹿見春名對自己的武力值有信心,畢竟他是開了掛的。

降穀零對鹿見春名也很放心,憑借著那種不死的能力,幾乎沒人能把鹿見春名怎麼樣,即使兩人分開行動大概也不會出現什麼意外。

內海將人突然產生異動隻有一個可能——他的行動開始了,馬上就要和泥慘會的人進行交易。

不管交易的是什麼,都要先將他們交易的東西拿到手才行。

內海將人的交易對象是誰?江戶川柯南被這說了一半的話給急到了。

他倒是很想跟上去,但他才走出去沒幾步,就被鈴木園子扯著衣領控製住了。

“小鬼,椿島酒店可是很大的。”鈴木園子彎下腰來,“隨便亂跑是會在酒店裡迷路的。”

江戶川柯南回頭,對鈴木園子乾笑了兩聲,等他再把視線挪回來的時候,已經成功失去了內海將人身影、一轉頭發現鹿見春名和降穀零都消失了。

他隻好放棄了湧到嘴邊的上廁所的借口。

在偌大的椿島酒店想尋找一個人實在是太困難,搞不好可能就在一次電梯的運行之中彼此錯過了身影。

而江戶川柯南想要搞明白的是那個男人的身份。

灰原哀看了一眼江戶川柯南沉思的表情,“發生什麼事了?”

江戶川柯南打開手機,在手機的輸入框中敲下內海將人這個名字,以此作為關鍵字進行搜索。

沒有維基百科之類的東西,內海將人的名氣還沒大到這種程度。

但搜索頁麵的相關結果之中,有幾則提到了內海將人名字的公告和文章跳了出來。

大多數都是和枡山憲三所在那個那個東阪汽業相關的文章,根據相關鏈接,江戶川柯南發現那是東阪汽業的官方網站發出來的文章,偶爾還有年會時的照片,江戶川柯南能從這些照片中找到站在皮斯克身旁的內海將人。

灰原哀也看清了手機屏幕上顯示的內容。

她輕輕挑了一下眉:“皮斯克?你怎麼在看和他有關的東西?剛才的事和他有關嗎?”

江戶川柯南緩緩搖頭。

“不,我看的不是他。”他說,將手指指尖放在皮斯克身邊那個人的身上,“我看的是他。”

“這人有什麼奇特的嗎?”灰原哀沒看出來異常。

內海將人不是代號成員,又是不出外勤、也根本不會去實驗室的研究員,即使皮斯克當年和她的父母關係不錯,也從來沒有將內海將人介紹給她過,每次和父母見麵都是孤身一身前來,所以她也沒見過內海將人這個人。

內海將人就像是枡山憲三的幽靈養子一樣。

“我也不知道他有什麼異常……”江戶川柯南一邊將手機屏幕上顯示出來的頁麵往下滑,一邊低聲回答,“但是,他好像背叛了組織,有什麼重要的情報要和彆人交易。”

他一邊翻動屏幕,一邊查看這些搜索引擎上顯示出來的碎片信息。

“他除了在皮斯克的東阪汽業任職過程序員之外,好像還在三年前破產的金樹企業工作過……當時他是首席程序員,幾乎每一個項目都是他在負責,官網的遺跡裡還有當年慶功的文章。”

金樹企業——這個詞觸發了灰原哀一點不妙的預感。

“金樹企業……”她皺著眉沉吟起來。

因為前不久的時候剛剛還提及了金樹企業,灰原哀此時回憶起來的內容也十分清晰。

當時研究所使用的雲端儲存係統就是金樹企業研發的。

組織的研究所向來是打一槍換一炮,不會固定在一個地方很久。每次有要被發現的風險時,就會集體遷移。

研究所內的項目都是絕密的,紙質文件不容易保存、也不容易帶走,可能還會產生遺落,為了安全,研究所就引進了這個號稱絕對安全的雲端儲存係統。

當然,這個係統在金樹企業的社長背叛組織又被殺害之後,為了以防萬一而棄用。因為金樹企業的破產倒閉,這個雲端儲存係統也停止了運營。

“內海將人是什麼時候去東阪汽業的?”灰原哀突然問。

“隻看時間的話,”江戶川柯南回答,“直到金樹企業破產,他才去東阪汽業。”

“也就是說,在此之前,所有的項目都是內海將人在負責,對吧?”灰原哀緊緊地盯著江戶川柯南。

“大概是的,公告上也有寫,當時金樹企業霸占了市場的雲端儲存係統就是內海將人一力研發的,這個項目成功之後,還有慶功宴的照片。”江戶川柯南有點疑惑灰原哀驟然緊張起來的反應,“怎麼了?他有很大的問題?”

“程序員在開發程序的時候,是不是……一般都會給自己留後門?”灰原哀的聲音越來越低。

江戶川柯南謹慎地給出了回答:“現在的話,如果是團隊合作,應該很難另外留後門……但如果你指的是內海將人,隻要那些項目的程序是他主力設計,應該很有可能。”

灰原哀的心越跳越快。

內海將人一力研發了那個雲端儲存係統……如果他還在程序之中為自己設置了一個後門,那也就是說……可能在所有人都不知道的時候,內海將人正旁若無人地在研究所的資料庫裡逛後花園呢。

那麼……他是不是也看到了一些不應該不看到的東西?

這個猜測產生的瞬間,灰原哀猛地伸手,抓住了江戶川柯南的肩。

那雙收縮的藍瞳之中倒映出江戶川柯南的眼睛。

“阻止他……阻止他!”

灰原哀的身體微微顫抖起來。

她似乎用儘了全身的力氣,但也隻發出了惶恐而憤怒的氣音。

“絕對不能讓他打開潘多拉的魔盒!”

第113章

灰原哀像是驚弓之鳥一般, 那雙灰藍色的瞳孔驟然緊縮起來,她的身體克製不住地輕輕顫抖。

江戶川柯南能感覺到灰原哀握著自己肩膀的手指在抽搐痙攣。

他很難形容灰原哀臉上此刻的表情——混雜著驚懼、惶恐和後悔,五味雜陳。

灰原哀不敢去想內海將人將要出賣的秘密到底是什麼。

隻是她稍微想一下,將這些碎片般的信息聯係在一起的話……

身為雲端儲存係統的研發人、主力研究員, 內海將人是不是很有可能在這個自己一手研發的程序之中留下什麼後門呢?

當時研究所使用的也是這個係統, 灰原哀甚至能回憶起自己三年前在研究所時, 那短暫的幾個月中所經曆的細節。

而這些細節, 每一次都與那個代號告死鳥帶的實驗體有關。

灰原哀清楚地記得每一次親手剖開鹿見春名身體時的細節, 記得用薄而鋒利的手術刀刀刃切割開皮肉時的觸感,還有滿目的、染儘了整個金屬質實驗台的冰冷台麵。

她可以冷漠地用小白鼠進行各種藥物實驗,組織用儘各種手段, 或誆騙、或將叛徒廢物利用時,也都隻是將藥喂進對方的嘴裡就不管了,甚至在大多數時候,作為宮野誌保的灰原哀都不曾擔任那個親手將藥喂進去的人。

那些在藥效下死了的人也就是單純地死了而已,不會有被剖開身體浪費研究員精力的下場, 頂多是燒成一把灰, 然後沉進黑鐵色的東京灣裡。

但在灰原哀看來, 這說不定才是最好的下場。

親手剖開活人的身體、一次又一次地進行血腥殘忍的人體實驗,這和小白鼠是完完全全的兩碼事。

特彆是……鹿見春名會有這樣殘忍的下場, 很可能是因為她的父母所製造出的那種“銀色子彈”。

說不清道不明的愧疚感在時間的沉澱之中更加苦澀。

灰原哀清楚地記得自己在每一次實驗結束之後, 都會麵無表情地將錄像上傳到雲端的儲存網絡之中,但她本人卻不敢再看那些滿溢血腥氣的錄像第二眼。

賬戶的存在很隱蔽,連入口都是隱藏起來的,除了熟悉這個係統的她本人, 根本不可能有第二個人找到。

——除了研發係統的那個人。

如果內海將人打算拿出去交易的情報真的是通過那個程序從研究所裡拿到的、又真的是她所想的那個錄像或者其他相關的實驗資料的話……鹿見春名的存在會被大範圍地曝光出去。

她不敢想全世界範圍內會有多少人知道這個不死者的存在。

鹿見春名就像是存放著寶物的潘多拉的魔盒,這個魔盒被組織製造出來、又悄悄地打開了一條縫隙, 被掩蓋起來的詭異的光芒若隱若現。

但如果這個潘多拉的魔盒真的被徹底給打開了,那麼全日本、乃至全世界的人都會對潘多拉魔盒之中藏著的寶石產生覬覦。

他會被撕碎的。

灰原哀驚恐地想。

所以,所以那個潘多拉的魔盒絕對不可以打開!

……

江戶川柯南卻沒明白灰原哀為什麼會突然出現這樣過激的反應。

他不明白原因,但知道是“內海將人”這個人的存在突然帶給了灰原哀巨大的刺激。

他不明就裡,卻仍然抬起手來,安撫地握住灰原哀的手腕,緩慢地、溫和地讓她握著自己肩膀的手放鬆了力道。

“你彆急,冷靜。”江戶川柯南盯著灰原哀滿溢驚惶的灰藍色眼睛,“我會阻止的,我保證,我一定會阻止的。”

雖然不知道到底是什麼事能讓灰原哀露出這麼驚恐慌張的神色來,但江戶川柯南至少知道一點——有什麼在灰原哀看來很不好的事情將要發生了。

江戶川柯南是很能給人安全感的,好像隻要得到他的保證,他就能做到任何不可能的事情——這一點對所有人來說都適用。

也正是因為這樣,在江戶川柯南的保證下,灰原哀逐漸壓下了從心頭湧上來的驚惶之意。

她鬆開抓著江戶川柯南肩膀的手,雙手無力地垂下。她緩緩閉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氣,又緩緩地舒了出來。

等她再次睜開眼睛的時候,已經恢複了一如往常的冷靜的表情。

“我懷疑內海將人的手中掌握著什麼很不妙的情報。”灰原哀的語氣中淬著冷意,“那份資料……或許對組織會產生不利,但就像我剛才說的一樣,這情報是潘多拉的魔盒,絕對不能被打開的魔盒。”

“一旦公之於眾……就會有人落入比死還要悲慘一千倍、一萬倍的境地。”

她的聲線帶著顫音,語氣無比認真,又像是乞求。

“我不想看到那樣的事情發生。”

她父母製造那種夢幻般的藥物的本意並不是殺戮,也不想用它來傷害無辜的人——但好事在惡人的利用下也會變成斬向其他人的屠刀,不管初衷是什麼,至少鹿見春名確實因為“銀色子彈”而改變的體質遭遇了無比殘酷的實驗。

而那個操刀為鹿見春名施加痛苦的人,就是銀色子彈研究者的女兒,這是綿延兩代人的、無法言說的愧疚之心。

而現在比起真相,江戶川柯南更在意在獲得真相的同時,做到不傷害其他任何人——那個真正做出錯事的人應當受到法律公正的裁決,而不是輕率地死於私刑和折磨。

所以江戶川柯南無比鄭重地回應了:“我明白了,我一定會阻止的。”

他一字一頓。

“交給我吧。”

江戶川柯南立刻便轉身,隻留給了灰原哀一個穿著深藍色西服的背影。

他一邊朝著人潮外走去,一邊環視著大廳內思考。

根據他剛才的觀察,內海將人站立的位置是角落,而在喝悶酒的時候,內海將人還頻頻查看手腕上的電子表,同時又拿出手機來看——這說明一件事,內海將人很在乎時間,但他突然走出去之前並沒有看手表,更像是看到了什麼東西、或者什麼人而做出了跟上去的決定。

那麼打開手機卻又沒有用手機按鍵盤,隻是單純地打開看一眼又關上,大概就是在等什麼人的回複吧?

內海將人所麵向的方向是大廳的六個出口之一,分彆通向露台、洗手間、包廂、小宴會廳、吸煙室以及休息室。

如果要談的是和組織有關的私密話題……還是有隔間的洗手間比較有可能,大多數人都不會在洗手間待很長時間。

選定了可能的目標之後,江戶川柯南立刻行動了起來。

*

正如江戶川柯南所猜想的那樣,內海將人確實在洗手間之中。

他是在看見平尾亮後才跟上去的,一路跟著平尾亮走進了男洗手間之中。

但是,洗手間裡似乎不止有平尾亮在。

內海將人剛剛靠近洗手間被掩起來、還掛著修理中牌子的門時,就聽見了裡麵傳來的些許輕微的水聲。

即使是個技術宅,內海將人也明白這是種什麼聲音,表情頓時微妙了起來——沒錯,那絕對不是水龍頭滴水、或者是馬桶運作的聲音,粗重的呼吸和水漬聲夾在在一起,隻能說明一件事。

洗手間裡有什麼人在做一些非常少兒不宜的事情。

聯想到剛剛進去的人是平尾亮……這家夥在洗手間裡和人偷情?

內海將人糾結地低下頭,看向自己握著門把手的手,有些不確定自己到底要不要在此時推開門了。

但很快他就不用糾結了,因為在試圖後退的時候,他不小心踩到了身後瓷磚地板上積蓄的一小灘水,發出了十分明顯的踩水聲,以及鞋跟觸碰到瓷磚時的敲擊音。

洗手間內黏膩曖昧的聲音立刻停止了,接著是急促靠近門口的腳步聲。

洗手間的大門被猛地打開,掛在門上的牌子因此而發出一聲強烈的撞擊,平尾亮麵色陰沉地盯著站在門口的內海將人。

在看清是內海將人之後,平尾亮臉上陰沉的表情一點一點消失了,最終他揚了揚唇角,露出一個自以為十分友好的笑容來:“哦……是內海先生啊,沒想到你這麼著急。”

“我們不是約定好的嗎?”內海將人沒有被平尾亮給嚇到,他皺了皺眉,用諷刺般的視線從平尾亮的臉上緩緩掃過,“隻是沒想到,平尾乾部還有閒心在辦正事之前給自己找點樂子。”

——而且還是不屬於他的樂子。

內海將人將這話說的格外意味深長。

通過平尾亮身後敞開的門縫,內海將人能看清門內剛剛和平尾亮糾纏在一起的那個人是誰。

對方是個穿著一身黑色抹胸魚圍裙的女士,剪裁良好的禮服在她身上十分服帖,勾勒出她身體凹凸有致的玲瓏曲線,不愧是有名的雜誌模特。

她是濱野千代。

但內海將人認出她並不是因為經常看雜誌。身為程序員,他當然還掌握了黑客技術,雖然在組織內算不上出類拔萃,但是摸一下泥慘會這幫人的電腦是夠用的,因此也理所應當地查到了一些隱秘的情報。

比如,這個性感撩人的雜誌模特濱野千代,實際上是泥慘會老大的情婦。

老大的情婦現在卻和小弟搞在了一起,如果暴露出去,泥慘會的老大大概會氣瘋吧?

“你應該還記得我們說好的事情吧?”內海將人十分警惕地盯著平尾亮看。

“我記得,當然記得。”平尾亮很快回答,他握著門把手往後退了一步,門縫打開的縫隙逐漸變寬,“……進來說。”

內海將人十分理解平尾亮地謹慎,沒有多懷疑些什麼就走了進去。

也正是因為這樣,他錯過了平尾亮在他進入的那一瞬間,眼底閃過的暗芒。接著,他朝濱野千代微微頷首。

接收到了平尾亮眼神中的含義,剛點燃一隻細長女士香煙的濱野千代輕輕點點了頭。

她深深地吸了一口夾在指尖的香煙的煙草氣息,清淡的果味隨著煙霧在室內環繞。

濱野千代將煙頭摁在洗手池的表麵,狠狠地碾了碾,直到將煙頭的一點星火碾碎,她才將隻燃了一半的香煙丟進了垃圾桶之中,踩著細長的高跟鞋搖曳生姿地走了出去。

平尾亮在濱野千代走出去之後便關上了門,他握著門把手的手放在背後,借著身體的遮擋,手指捏住旋鈕緩緩旋轉了一圈——直到發出一聲代表落鎖的輕微的哢噠聲。

平尾亮十分惱火。

他確實和內海將人約定了可以交易沒錯,但那是在宴會結束之後,他也不覺得一個連代號成員都不是的人手中會有什麼值得讓泥慘會重視的情報,於是對內海將人的態度一直都十分敷衍。

但誰能想到,這個家夥在他一時半會沒回複消息的時候,竟然直接跟上來把他堵在了洗手間裡,還目睹了他跟老大的情婦偷情的場麵……一想到這件事可能會捅到性情殘忍的一代目那裡去,平尾亮忍不住因為恐懼而輕微顫抖了一下。

都是這個蠢貨的錯——因為他,這一切都要被搞砸了!

憤怒在此刻壓過了恐懼,平尾亮忍不住在心中狂怒起來。

內海將人完全沒有察覺到平尾亮被隱藏起來的情緒,他很直接地開口:“我說要帶給你們泥慘會的東西已經帶來了。”

他從口袋裡拿出一個U盤,握在掌心之中,然後將手抬起來,緩緩地打開。

平尾亮下意識地伸手,想要從內海將人的手中接過這個據說藏著組織的重要情報的U盤,但在他即將拿過的瞬間,內海將人又緊緊地將拳頭給握攏了。

“你這是乾什麼?”平尾亮被內海將人給氣笑了,“覺得沒收報酬反悔了?”

他排除了這是個組織特地用來殺他的圈套的可能性——如今的泥慘會在組織麵前已經不夠看了,隻不過是徹底根除太麻煩才苟延殘喘至今,組織的人要是想殺他們完全可以直接出動殺手,沒必要還設計這種麻煩的圈套。

“不,”內海將人緊緊地盯著平尾亮的眼睛,“我不需要報酬。”

“這個U盤,是我送給泥慘會的禮物……希望你們,好好利用這份禮物。”

最後這句話他說的意味深長,也讓鹿見春名有些疑惑,不知道U盤裡儲存的究竟是些什麼東西。

——當然,鹿見春名是在場的。

也許不能說他是在場的,但藏太是在場的。普通人看不見的黑色幽靈完全就是用來偷聽偷看獲取情報的天然外置器官。

內海將人似乎沒打算和平尾亮繼續掏心掏肺地說些什麼,將U盤交給平尾亮之後,就如釋重負般鬆了口氣,朝門口走去。

鹿見春名打算出手了。

密閉的空間是絕佳的場所,他可以一次性放倒兩個人,這樣琴酒那邊就能敷衍過去了。

但他沒想到的是,有人出手比他更快。

在內海將人轉身過去背對著他的瞬間,平尾亮扯下了脖子上的領帶,用領帶勒住了內海將人的脖子。

不會有事的。平尾亮冷靜地想,不能被老大發現他染指了濱野千代,這個秘密必須被藏起來。至於內海將人……至少表麵上他和對方完全沒有交集,也沒有任何殺害他的動機,隻憑借去過洗手間這一點不能證明什麼……況且這裡並不是隻有洗手間而已,濱野千代完全可以作偽證。

抓不到的,不管是泥慘會的老大還是警察,都抓不到他的。

平尾亮一邊這麼想著,一邊發了狠,手下持續地施加著力量,內海將人死死地抓著勒住脖子的領帶,因為窒息而眼球突出,布滿紅血絲。

他的雙腳無力地蹬了幾下,窒息的感覺一陣一陣地上湧,內海將人在持續收緊的領帶束縛下緩緩停止了動靜。

內海將人死了——而在確認背叛後直接殺掉他原本是鹿見春名的工作。

現在好了,用不著他動手了,這個任務被全自動外包了出去。

那現在要做的就是將U盤給拿回來了。

當平尾亮處理好現場的痕跡,打算往外走時,一打開門,就看見了站在門外的鹿見春名。

銀發少年對他微笑起來,露出了在平尾亮看來如同惡魔的微笑。

沒等對方問出“你是誰”之類的問題,鹿見春名就直白地開口了:“那個U盤可以請你交給我嗎?”

他問的很禮貌,用上了敬語的措辭卻沒能讓他看起來溫和些許,這句話直接讓平尾亮確認了鹿見春名的身份——這是來追回U盤的組織成員。

平尾亮愣了一下,隨後仗著鹿見春名一看起來就弱不禁風的瘦弱身材,蠻力撞開了他,企圖帶著U盤跑路——鹿見春名的出現更讓他確定了一點,內海將人送來的情報價值一定不低,不然不會有組織成員甚至跟到這裡來。

這堅定了他逃跑的想法。

往上跑是不可能的,想逃就必須往下,因此平尾亮選擇了向下直接走樓梯,開始逃亡。

但這對擁有外掛的鹿見春名來說隻是徒勞無用的事情。

他沒急著去追擊獵物,隻是放出了藏太進行無聲的監視。

鹿見春名不緊不慢地按下了電梯,一點也不在乎電梯運行中所需要的時間。等藏太傳來的信息確認平尾亮即將抵達第八層時,鹿見春名的電梯也正好到了。

電梯廂沉重的門緩緩打開,疲於奔命的平尾亮和慢條斯理的鹿見春名大眼瞪小眼起來。

平尾亮的嘴唇微微顫抖,怎麼都想不到自己竟然會這麼巧,直接和做電梯前來的追擊者對上了眼。

平尾亮在鹿見春名那雙沒什麼感情的金瞳的注視下,忍不住開始後退,一步、兩步……隨即又在下一個瞬間如同野豬一樣直接撞了上來。

鹿見春名麵無表情地就是一腳,直接讓平尾亮飛撲著倒在地上,趴在地麵開始蠕動——朝樓梯口的方向。

大概是覺得逃脫的希望就在眼前,平尾亮覺得自己又行了,站起來忙不迭就要往下跑,但一個腳滑直接滾了下去,直接把自己摔了個頭破血流。

……很好,另一個任務目標也完成了。

鹿見春名心想,就是這任務的完成過程怎麼看起來這麼諧呢?

他一邊思考,一邊走下樓梯,從平尾亮的身上搜出來了那個U盤。

鹿見春名拿出早就準備好的USB轉接口,將U盤接入手機之中,打開了文件。

“文件裡也沒什麼東西,”鹿見春名反複確認了好幾遍之後,才在耳麥裡和降穀零說話,“好像是三年前組織搞到手的一條走私線的具體情報和隱藏港口、以及各種交易人……還附贈一個買賣雙方的名單,嘖嘖,人不少哦。”

“我知道了。”降穀零在那邊簡短地回複,“內海將人和平尾亮呢?你處理乾淨了嗎?”

“內海將人被平尾亮殺了。”

“?”

“平尾亮自己摔下樓梯死了。”

“?”

如此諧的發展,著實讓降穀零狠狠愣了幾秒。

還沒等他繼續說話,便發生了巨大的聲音——是爆炸的聲響。

*

爆炸的瞬間,鹿見春名有些倒黴,炸彈恰好安裝在了他頭頂的幾層樓,被炸塌的樓梯間中,碎石塊全都落了下來,把鹿見春名和身邊的平尾亮一起掩埋了。

而對身處宴會廳之中的人來說——爆炸是在樓下發生的,剛好截斷了他們逃生的路,驚慌中的人群隻能向上跑,家裡有點實力的人已經在試圖呼叫直升飛機了,隻要直升機一到,他們同樣能馬上逃生。

而江戶川柯南的搜索也因為爆炸而被暫時中斷,他折返回了宴會廳——並且這次在人群之中,精準地捕捉到了降穀零一閃而逝的金發。

他毫不遲疑地追了上去。

“江戶川君!”灰原哀叫了一聲,聲音卻被淹沒在人群雜亂的聲音之中。

她想讓江戶川柯南和她一起前往頂樓避難,但又顯然不能一個人獨自逃走,於是咬了咬牙,跟上了江戶川柯南。

降穀零去往的地方是內海將人的房間。

諸伏景光是椿島酒店的房客,他拿到了能刷開房門的萬能卡之後,又得到了鹿見春名確認內海將人已經死亡的確切消息,就毫不猶豫地進入了內海將人在這家酒店之中預定的房間。

程序員基本上是隨身帶電腦的,內海將人也有這種習慣,所以降穀零醫療之中地在內海將人的房間之中發現了那個擺在書桌上的電腦。

但降穀零沒想到的是,這個房間會出現好幾個除了他和諸伏景光之外的不速之客。

先是江戶川柯南和灰原哀,隨後是硬擠進來的萩原研二和鬆田陣平。

誰也沒想到對方會出現在這裡,六個人大眼瞪小眼。

房間裡的氣氛頓時微妙起來。

第114章

萩原研二和鬆田陣平會出現在這裡並不是什麼偶然。

在爆炸發生的時候, 處於宴會廳內的所有人都感覺到了腳下地麵的劇烈震動——還伴隨著巨大的響聲,幾乎讓人以為是發生了地震。

但很快就有人意識到,地震不應該發生這樣巨大的、像是爆炸一樣的響聲,手機上也沒收到任何關於地震的警報。

有人大著膽子出去看了一圈, 回來的時候就心驚膽戰:“爆炸……是爆炸!”

人群立刻慌亂起來, 大家都一股腦地往出口的方向湧過去, 爭先恐後地想要逃離這個距離危險很近的宴會廳, 下意識地向上方跑。

萩原研二和鬆田陣平隻有兩個人, 根本無法靠他們兩人壓製宴會廳中所有慌亂起來的客人。

兩人對視了一眼,同時在湧動的人群之中逆行。

憑借著大猩猩一般的體格穿過人群之後,萩原研二和鬆田陣平沒有去看電梯。

想也知道, 發生了這種程度的爆炸,電梯一定已經損壞了。

至於逃生通道……從樓梯間向下看去,樓梯已經被一段一段地炸地塌陷了下去,在黑夜中一眼望去隻有一片漆黑,隱隱約約能看見一點沙石瓦礫的輪廓。

樓梯已經斷裂了, 下麵的通道也直接被堵, 想向下完全不可能。

逃生的辦法隻有向上。

“但現在的問題是……”鬆田陣平輕輕嘶了一下, “不知道還會不會繼續發生爆炸。”

“但現在這種情況,我們也沒辦法下去勘查。”萩原研二也皺起了眉, “現在隻能等警方的人趕過來了。”

他們做出了決斷, 便開始回頭,隨波逐流地往上走。

好在宴會上的來賓算不上特彆多,爆炸又發生在下方,並沒有波及到宴會廳裡的客人, 在剛才的慌亂之中也沒發生什麼不幸的踩踏事故。

但在來到冷風吹過的天台時,萩原研二完全沒看見那個有著一頭銀色長發的身影。

在意識到鹿見春名並不在天台避難的人群中的時候, 萩原研二的心跳停了一瞬間。

他下意識抓緊了鬆田陣平的肩,語氣也變得艱澀起來:“……小詩不見了。”

鬆田陣平反握住萩原研二的手臂,在態度上給幼馴染一些支持。他同樣也為鹿見春名的不見蹤影而感到一些慌亂,但仍然鎮定:“鹿見應該是和他在一起吧?”

萩原研二在短暫的慌亂之後便立刻恢複了,他開始思考。

“小詩說過今晚有任務……他既是這邊的人,又是他的搭檔,有任務的話兩個人應該是會一起行動的。”

即使在這種場合、即使他們兩人是不怎麼會受到人關注的排爆警,萩原研二和鬆田陣平也謹慎地沒有說出那些不能被聽到的關鍵詞。

“那就先去找……安室吧。”鬆田陣平忍了一下,才克製著自己沒有立刻說出降穀零的本名來。

不得不說,金發黑皮這個特征真的十分顯眼,就像是黑夜裡的探照燈一樣。

所以在從天台下到宴會廳的過程中,在宴會廳上兩層的客房所在的樓層當中,萩原研二聽到了腳步聲——隨後是一閃而過的、很快就沒入其中一扇房門之中的金發。

萩原研二還不能完全確認這金發的主人的身份的時候,又看見江戶川柯南和灰原哀一前一後地跟了進去。

這讓萩原研二立刻就確認了,那個金發的人應該就是降穀零。

江戶川柯南這個異於常人的小學生,萩原研二和鬆田陣平都已經很熟了——對方經常出現在爆炸現場,甚至他們趕到的時候炸彈已經提前被這個小學生給拆除了。

而同時,江戶川柯南和降穀零走的很近。

所以沒有一點猶豫,萩原研二和鬆田陣平也立刻跟著進入了那件房間。

本來麵積就算不上有多大的單人房內擠了六個人,一下子顯得擁擠逼仄起來。

六雙眼睛大眼瞪小眼的情況沒有持續很久——萩原研二顧不得疑惑森川彌這個樂器店的店主為什麼會出現在此處,就迫不及待地湊到了降穀零的麵前。

“小詩呢?”萩原研二的語氣十分急切,“你看到小詩了嗎?你們不在一起嗎?”

“他……”降穀零愣了一下,才回答萩原研二的問題,“剛才還和我發了消息,應該是沒事的。”

知道降穀零不會在這種事情上說謊敷衍他,萩原研二才算是鬆了口氣。

他其實也不知道自己究竟在慌亂些什麼。

萩原研二是很清楚鹿見春名有那種幾乎相當於不死的體質的,但即便這樣,在麵對真正的危險的時候,他也忍不住擔心……萬一,如果萬一哪一天,鹿見春名的超能力消失了呢?那種不死的能力也消失了呢?

在那個時候,如果還一無所覺地遇到危險,被埋在倒塌的建築之下……就一點生還的可能都沒了。

江戶川柯南的注意力更多地放在了被降穀零打開的電腦上,電腦的USB接口上插入了一個U盤,U盤之中安裝好的暴力解鎖程序正在運行,一點一點地試出這個解鎖屏幕的六位數密碼來。

江戶川柯南開口的時候,電腦屏幕的解鎖也剛好完成。

“這是誰的房間?”

在他問出這個問題的時候,心裡就已經隱隱有了答案。

降穀零沒有立刻回答。

他在斟酌究竟能不能說實話,目光在在場除了他和諸伏景光之外的四個人的臉上一一掃過——其中兩個人是他警校時的同期,還十分配合地和他演戲了好幾年,是可以信任的人;而在默契配合阻止組織這個共同立場上,江戶川柯南也是他信任的同伴,灰原哀則是他曾經喜歡過的女性的女兒,如今又已經叛逃……

降穀零斟酌了幾秒,開口回答:“這是內海將人的房間。”

唯有萩原研二和鬆田陣平對“內海將人”這個名字一無所知。

在他們兩人茫然的時候,江戶川柯南已經完全進入了狀態,開始在內海將人的電腦上進行操作了。

降穀零默許了江戶川柯南的行為。

雖然接受過完整的臥底培訓,但降穀零畢竟不是計算機專業出身,警校時期學的也跟這方麵五官,他從一開始就不是作為技術類警察被培養的,雖然在計算機上麵也算得心應手,但顯然還是能自己寫程序搭建一個網站的江戶川柯南更擅長這些。

萩原研二對這些一竅不通,隻能默默地看著江戶川柯南在一幫人的注視下開始敲擊鍵盤,雙手幾乎出現殘影,地毯式搜索著內海將人電腦裡可能會隱藏起來的東西。

但他看了一會兒就無趣地撇開了眼睛,剛才因為擔心鹿見春名而壓下的疑惑便立刻湧了上來。

他很直白地用眼睛盯了森川彌好幾眼——這家夥為什麼會在這裡?

這個真實身份可能是組織成員的人,能出現在這個地方必定是因為降穀零的默許……那麼他就是降穀零能信任的人。

又是公安的臥底?

一個能做出諸伏特製的三明治醬料的、能被降穀零毫無保留信任的臥底?

本來就覺得森川彌隱隱和記憶裡的某個同期好友有些相似,而降穀零下意識展露出的信任的態度,無疑肯定了萩原研二心中的猜測。

在做出這些猜測之後,他心中陡然有一部分安定了下來。

諸伏景光注意到了萩原研二打量的目光——那雙紫色眼睛中流露出來的情緒從警惕緩緩轉變為某種熟悉的感覺,讓諸伏景光也在和萩原研二的對視之中產生了猜測被證實的、心照不宣的默契。

而在萩原研二幾乎確認了心中的猜測之後,身邊關注著內海將人的電腦屏幕的人全都發出了十分一致的氣音。

萩原研二疑惑地看去,電腦屏幕上顯示出了一個隱藏的文件夾——而文件夾中是一個沒有logo圖標的應用程序。

能被內海將人特意藏進隱藏文件夾中的東西當然有特殊的地方。

江戶川柯南打開這個應用程序,數秒之後,一個一株高大如同樹一般的logo彈了出來。

這個程序似乎不那麼絲滑,有些卡頓,加載的動畫像是鎏金的液體緩緩流淌,一滴一滴地落入根部,讓這株世界樹逐漸被熔岩點亮,成為一株金色的、璀璨的世界樹。

在看到這個圖案的瞬間,灰原哀三年前的記憶就驟然被喚醒了。

她十分清晰地記得這個圖案,這是研究所使用的那個雲端儲存係統的logo,但……這個程序本應該在三年前就停止運營了,本來是誰都無法使用的狀態才對。

但對研發者本人來說,當然不存在無法使用自己親自設計的程序的情況。

灰原哀的呼吸急促起來。

那雙灰藍色的眼睛緩緩收縮,瞳孔中倒映著被點亮的世界樹。她的呼吸變得越來越短而急促,有那麼一瞬間,灰原哀幾乎想撲上去,讓江戶川柯南不要打開這個程序。

那和打開潘多拉的魔盒隻有咫尺的距離。

但事情的發展正如灰原哀所期待的那樣,程序沒有被打開……也不能說是沒有打開,確實正常運行了,但想要完全啟動這個程序,需要輸入授權碼。

彈窗固執地固定在屏幕的最前端,“請輸入最高管理員授權碼”的文字清晰地展現在他們麵前。

江戶川柯南嘗試運行降穀零提前準備好的解密程序,但這次卻沒有破解鎖屏密碼時那麼好用。

電腦屏幕上一層一層地彈出了紅色感歎號的警告符號,授權碼的輸入框邊緩緩地、如同水墨一般浮現出來了一行字。

[密碼錯誤三次後自動鎖定]

看清這行字的瞬間,所有人心下一沉。

但更棘手的是,即使是推理能力超出常人的江戶川柯南也猜不出這串授權碼是什麼……他對內海將人這個人的了解實在是太少了,僅僅隻遠遠地看了幾眼、從搜索引擎上獲取了隻言片語的信息,根本無法從這些碎片之中去推測內海將人的行動邏輯。

更關鍵的一點是……

“內海將人死了。”降穀零言簡意賅地說。

現在連審問都省了。

“你……”江戶川柯南遲疑地看向降穀零,“你了解這個人嗎?”

“如果你說的是白紙黑字的情報,也許算的上了解。”降穀零回答。

江戶川柯南立刻就理解了降穀零的意思——請報上是了解,至於內海將人本人的精神狀態,那就完全不知道了。

降穀零想了想,在輸入授權碼的輸入框之中接連嘗試了兩串數字——一個是內海將人自己的出生年月日,一個是枡山憲三的出生年月日。

可惜,都是錯誤。

現在隻剩下這一次機會了。

所有人都確認這個程序之中藏著什麼很重要的東西,為這隻剩最後一次的機會而緊張起來,唯一鬆了口氣的隻有灰原哀——猜到那個程序裡很可能藏著什麼東西的時候,她衷心地希望最後一次密碼也輸入錯誤。

這樣程序鎖定,身為研發者的內海將人又已經身死,這個世界上應該再也沒有人能打開這潘多拉的魔盒了。

電腦屏幕的右下角突然跳出了一個小小的彈框,顯示郵箱之中收到了新郵件,彈框中還有幾句話的內容預覽。

降穀零下意識操縱著鼠標點了進去,但提示登錄郵箱需要賬號密碼,內海將人為郵箱另外設置了密碼鎖。

但良好的記憶力讓降穀零記得剛才彈窗內顯示出來的預覽文字。

“你說要給我看的能震驚世界的新聞呢?不是說好在9……”降穀零緩慢地複述預覽顯示的內容,在念出數字“九”之後,他的話戛然而止。

預覽顯示的文字隻有這麼多了。

“9?”鬆田陣平疑惑地重複了一遍這個數字。

“說好……大概是指說好在九點吧?”萩原研二短暫地思考了一下,“看語境更像是時間。”

“那就是說,內海將人約定要和發送郵件的人在九點、或者數字9開頭的某個地點交換那個‘能震驚世界的新聞’。”諸伏景光猜測,“發件人沒有顯示全,但我看到了‘朝日’兩個字,應該是朝日電視台的記者、或者其他的什麼人吧?”

降穀零心中升起了不妙的預感:“那也就是說,內海將人想要向全日本、甚至全世界公布一個消息?”

灰原哀的心中忽然升起了巨大的恐慌。

她下意識地將手指緩緩握緊,江戶川柯南敏銳地察覺到了這一點,看了一眼灰原哀心不在焉的表情之後才開口:“內海將人在宴會廳的時候一直在看手表,所以我也認為那個數字9所指的是時間……但問題是,我們不知道內海將人想曝光給電視台的是什麼。”

“所以,”降穀零的目光再度移到屏幕中心,看向那個小小的輸入框,“還是隻能先想辦法拿到授權碼才行。”

“……什麼授權碼?”

耳邊突然傳來了聲音,但在場沒有一個人發出聲音來。降穀零愣了一下,才反應過來,聲音來自他耳中的耳麥,傳來的聲音卻顯得有些扭曲,還夾雜著電流和很大的噪音,降穀零費力地分辨了一會才認出來鹿見春名聲音中的熟悉感。

“鹿見,你剛剛有被爆炸波及到嗎?現在情況如何?”降穀零不答反問。

在剛剛爆炸之前,鹿見春名還在耳麥裡和他互通了情報,但在那之後到現在的時間之中,鹿見春名都一直沒有任何回音……要不是知道鹿見春名有那種外掛一樣的能力、往下的通路又直接被阻斷了,否則降穀零早就抄起內海將人的電腦下樓去找人了。

“確實被波及到了一點,但是問題不大。”鹿見春名回答,“就是平尾亮被埋在石頭下麵了,我猜他已經稀巴爛了。對了,剛才琴酒給我打了電話,問我們任務完成的情況,我已經把他氣的掛電話了。”

降穀零欲言又止,降穀零沉默:“……”

在十分鐘之前,鹿見春名被埋在了碎石塊之下,當場就把他給砸重置了。

不得不說,重置之後鹿見春名覺得自己頓時神清氣爽了——在前一天的時候他還在發燒,即使退了燒,也還遺留著生病的症狀,當然不算多舒服。

但重置之後,所有的負麵症狀都在瞬間離他遠去,鹿見狀態又變成了完美的狀態。

他召喚出藏太,費力地把自己從碎石堆裡挖出來,氣喘籲籲地趴在高大的石塊上時,沒怎麼受損的手機響了起來。

是琴酒打來的電話。

“任務完成了嗎?”他絲毫不拖泥帶水,直接開門見山地問。

“完成了。”鹿見春名回答,“都死了。”

琴酒疑惑了:“都?”

“內海將人和泥慘會的人都死了,交易的東西我拿到手了,回頭……”鹿見春名想了想,“過幾天給你吧。”

“過幾天?”這句話無疑激起了琴酒的不滿,他的語氣冷硬下來,“一個任務你到底想拖多長時間?現在……”

鹿見春名麵無表情地打斷了他:“你彆現在還是什麼的了,我們這邊莫名其妙爆炸了,被困在酒店裡。”

“你要想現在見我也行,你喊一架直升機來停在酒店天台上,我馬上就來。如果你幫我去文學館線下抽到《噗噗嘰嘰~用愛和希望擊碎黑暗的魔法少女》的A賞,我現在就跳樓來找……”

他沒能把這句話說完,手機中就傳來了十分冷酷無情的嘟嘟聲。

琴酒把電話掛了。

鹿見春名毫不在意地收起手機,他就是在這個時候聽到降穀零的聲音的。

耳麥因為貼在耳朵裡,在剛才的坍塌之中並沒有很大的損壞,隻是多少有些失靈,讓鹿見春名的聲音顯得不那麼清晰。

“我在內海將人的電腦裡找到了一個用金色世界樹當做圖標的程序。”降穀零簡要地回答,“但這個程序必須要有授權碼才能進入,如果現在搞不定的話,我之後就讓其他人想想辦法。”

金色世界樹……授權碼……

鹿見春名在心裡琢磨了一下,根據這兩個關鍵詞回憶起來了當時的場景——在那個溫泉酒店之中,在金森正樹的身邊,藏太親眼看著金森正樹輸入了那串擁有最高管理員權限的授權碼。

而鹿見春名到現在還記得授權碼到底是什麼。

“我知道授權碼。”鹿見春名給出了一個讓降穀零十分意外的回答,“是Yggdrasil。”

耳麥之中傳來了降穀零有些疑慮的聲音:“……你確定嗎?輸錯三次就會自動鎖定,已經隻剩最後那次機會了。”

“確定。”鹿見春名十分肯定,“這就是正確的授權碼。”

他一邊說話,一邊抬起頭看了一眼被炸了之後完全不存在樓梯這東西的樓梯間。

沒關係,藏太會出手!

藏太張開如同蝙蝠一般的巨大翅膀,黑色而無機製的冰冷雙臂將鹿見春名環抱著擁在懷中,帶著他騰飛起來,穿過狹窄的樓梯間直井,帶著他飛向高處。

……

降穀零斟酌了一下,確認鹿見春名不會在這件事情上沒心沒肺地跟他開玩笑後,他決定賭一把。

修長的手指在鍵盤上敲擊,最終將那個代表著世界樹彆名的英文單詞輸入進了框中,隨後手指在回車鍵上凝滯,遲疑了兩秒才重重按了下去。

輸入框瞬間消失,變成一個加載中的圓形。

加載圖標消失之後,程序被打開了。

在開始運行的瞬間,這個程序自動登錄了內海將人上一次登錄的賬號,文件列表中隻有兩個被分彆命名為“實驗資料”、“實驗錄像”的文件夾。

灰原哀遲鈍了兩秒才反應過來——這是她當年在研究所中所使用的賬號。

不行、不行,不能點開,絕對不能被公布!

灰原哀的心臟重重跳動了起來,她想撲上去組織降穀零,但在她僵直的腳步邁出去的那瞬間,降穀零已經點開來了實驗錄像文件夾中的一個視頻。

視屏開始播放的瞬間,再也沒人說話了,這個聚集了六個人的房間裡,呼吸聲在一瞬間靜止,好像整個室內再也沒有活著的生物。

視頻之中,少年躺在銀灰色的實驗台上。

那頭無比熟悉的銀發蜿蜒著落下,垂進一片血色之中。

錄像之中的畫麵無比血腥——少年的腹腔是打開的,血流了滿地,刀刃切割開他的皮膚、肌理,露出了猩紅色的腑臟。

所有人都意識到了……錄像中的人是在被一群穿著白大褂的研究員解剖。

為了防止傷口瞬間愈合,鹿見春名是在昏迷之中活著被剖開身體的。

第115章

錄像還在不斷地播放。

分明錄進去了聲音, 但錄像中播放出來的隻有綿延不絕的寂靜,在盯著刀刃將肌膚切割開、瞬間流出殷紅的鮮血時,腦海中幾乎立刻就響起了刀刃分割皮肉的聲音。

躺在冰冷的實驗台上的少年雙目緊閉,身邊的心電檢測儀卻十分忠實地運作著, 彰顯著少年因為失血過多而顯得無比微弱的心跳聲。

那完全是實驗台上毫無反抗之力的、待宰的羔羊, 冰冷的刀刃刺入他的軀體, 將他開膛破肚, 研究員們就像是看到了什麼珍饈美食, 興致勃勃地打量著少年染血的身軀。

昏沉之中的鹿見春名已經不能稱之為活著了,那隻是一個殘缺的、不完整的猩紅色的人形。

麵對這樣驚悚又殘忍的一幕,在場的六個人中沒有一個能發出聲音來。

降穀零懸浮在鍵盤上的手輕微抽搐起來, 抖了一下之後失措地誤觸了一下鍵盤,這個錄像立刻結束了播放,直接開始自動播放下一個。

下一個錄像之中,就不是血腥過頭的直接被剖開身體了——而是用薄而鋒利的手術刀一刀又一刀地在銀發少年的身上劃開傷口,皮肉翻卷, 而硬是被人為製造出來的刀傷還在一道又一道地增加, 流出來的血很快就蜿蜒著流過光潔的肌膚, 將整個身體染紅。

連帶著月光般的銀發也被浸染成了刺目的紅色。

降穀零像是受了刺激,一下又一下地按動著鍵盤, 錄像帶被不斷地快速播放, 幾乎每一個錄像帶之中的主角都是鹿見春名。

而那個有著銀發的少年,也永遠都沉默地躺在實驗台上,承受著常人無法領會到的痛苦。

這個文件夾中的錄像多的幾乎數不清,降穀零的心一點一點地沉了下去。

灰原哀已經僵在了原地, 手腳根本無法動彈。

那雙灰藍色的眼睛之中清晰地倒映出錄像的每一幀畫麵,三年前她在實驗室經曆的一切就像電影一樣在她的腦海之中不斷地播放著, 又像是老式機一樣不斷地卡頓,截留畫麵留在她的心中,讓她能夠清晰地回憶起當初的每一個細節。

——包括刀刃切開肌膚時的觸感、比如血液的腥味、比如心電檢測儀尖銳的報警聲……以及鹿見春名逐漸微弱下去、最終失去動靜的心跳聲。

每次要將實驗的資料和錄像上傳到雲端的時候,灰原哀從來都是不敢再去看第二遍的。隻要看到那些她白紙黑字親手敲下的文字,就能立刻回憶起剛才實驗中人類的生命不斷因為她而流失的森寒。

灰原哀討厭這種血腥的人體實驗,但她的姐姐被掌握在組織的手中,她不能不、也不敢不聽從組織的命令,將手中的刀對準了其他人。

嚴格來說,她從未親手殺死任何人……又親手殺死了很多人,不知道多少人因為APTX-4869而遭遇不幸,又在這紅白兩色的膠囊的誕生下埋葬了多少骸骨。

她更加心知肚明一件事——鹿見春名會有這樣的遭遇,歸根結底是因為她,因為她的父母。

他的所有不幸都來自於宮野家。

宮野夫婦研究的“銀色子彈”既賦予了鹿見春名奇跡般不死的體質,又給予了他長久的痛苦。

在種種原因的加成之下,灰原哀對三年前親手將鹿見春名作為人體實驗的樣本進行研究的事情十分抗拒,在得知代號告死鳥的鹿見春名在一次出海的任務中再度失蹤的時候,她立刻鬆了口氣。

而今天、在看到那些錄像帶的時候,三年前的記憶如同奔雷,再次追上了她。

直到降穀零機械地、重複地敲動鍵盤的聲音一聲一聲地響起來,像是某種古老的梆子聲,重重砸她的腦海中,讓灰原哀立刻感覺到了鑽心的頭痛。

這種頭痛終於讓她從渾身的僵硬之中掙脫出來。

江戶川柯南覺得自己根本壓製不住從灰原哀的身上爆發出來的力氣——茶發少女直接撲到了桌前,按著筆記本電腦的屏幕,用幾乎要將之拍碎的力氣狠狠合上。

她的聲音卻十分沙啞,隻剩下顫抖的氣鳴:“不要看……”

語調中染上顫音,灰原哀以為自己在是在怒吼,但從唇舌之間發出的聲音卻意外地低微,不像是憤怒的嘶吼,更像是乞求。

“……太過分了。”

這太過分了。

不管是這種不講道理的體質、還是鹿見春名所遭受的一切,甚至還有持刀做出這些事情的她自己,都太過分了。

灰原哀的手按在合攏的筆記本上,她深深地垂下頭,肩膀顫抖了起來。

她不想麵對的一切終究再次以格外慘烈的方式又一次在他麵前重現,瞬間讓她又回到了那個黑暗的組織之中,周身隻有血腥味、藥物合成的氣息與消毒水的氣味,實驗室中不管何時都是一片冰冷的金屬的顏色,恒定不變的溫度,與刺目而溫熱的血完全不同。

她記得血液濺在臉頰上的感受,也逼迫自己瞪大眼睛去看清鹿見春名在實驗台上接受各種殘忍實驗的細節,讓自己將這一切都牢牢的記住——而記憶果然也無比深刻地將這些畫麵烙印了下來。

除了愧疚和痛苦,灰原哀心中還有巨大的、籠罩起來的惶恐。

如果江戶川柯南之前告訴她的事情是真的,那麼在場的降穀零實際上是個公安,在場的另外兩人——萩原研二和鬆田陣平是警察,剩下的那個神秘的樂器店店主森川彌的身份不得而知,但多半與公安和警察的立場一致。

假設森川彌也是警察,那麼在場的人裡警察就占了多數。

灰原哀不敢確定,她不知道降穀零在看到這些實驗錄像之後會做些什麼事情出來。

如果是為了覆滅組織的話,那麼她的賬戶之中的這些錄像就是最好的證據。

非法進行人體實驗,這種事情如果曝光出去,迫於社會層麵上的輿論與種種壓力,組織在政界的人脈也不太敢出手保下來。

對於公安來說,將這些錄像上交無疑是最好的選擇,這份組織進行非法人體實驗的證據也能進一步將組織給推向深淵。

但……有另一個問題。

潘多拉的魔盒已經被在場的人悄無聲息地打開了一條縫隙,隱約窺見了其中魔石的碎片一角。

而如果將這些公開、哪怕隻是單純地上交給公安,都相當於是徹底打開這個魔盒。

而錄像中的主角——鹿見春名的命運,就無法預料了。

那麼,這些親眼看到了錄像的人會選擇將潘多拉的魔盒徹底開啟嗎?

被灰原哀悄無聲息地打上了“危險”標簽的降穀零卻並不知道她在想些什麼,隻是在發呆——甚至對灰原哀有些過激的行為都沒作出什麼反應來。

在這短暫的幾秒鐘之中,降穀零的思緒徹底遲鈍起來,各種想法在他腦海之中盤桓。

他隻能聽見自己從喉嚨中發出毫無波瀾的聲音來:“……從幾年前開始的?”

“七年前。”灰原哀立刻意識到降穀零是在詢問他,沉默了一會兒後才補充了另外一句話,“……至少。”

降穀零有些恍惚,腦海之中隻剩下一片空白和茫然。

沒有任何色彩的光輝擠在他的胸口,他花了很長時間才反應過來自己剛才看到了什麼。

然後不敢置信地——將錄像中那血淋淋的一切和鹿見春名聯係在一起。

這怎麼可能呢?組織裡地位特殊、連琴酒都不放在眼裡的告死鳥,為什麼會經曆這種殘忍的折磨?

並且至少從七年前開始的時候,鹿見春名就在經曆這些殘忍至極的實驗了。

……原來時間已經這麼久了。

直到看到這些錄像,他才真切地意識到——怪不得鹿見春名在七年前要叛逃。

不管是誰,在經曆或者被解剖、被刀割傷身體上每一寸皮膚、最後根本沒有一塊完整的肌膚這些痛苦無比的事情之後,都會無法忍受地想要逃跑吧?

所以鹿見春名叛逃了,並且一藏就是四年。

而在他叛逃的四年後、現在的三年前,鹿見春名又為什麼會再次回到組織呢?……原來是因為他。

他找尋到了告死鳥的蹤跡,毫不留情地將之關進了華美而毫無自由可言的鳥籠之中。

降穀零感覺到苦澀的意味湧了上來,酸苦在他口腔之中彌漫,他甚至有些頭暈目眩,眼前一陣一陣地發黑。

他的眉心在一抽一抽地痛,神經觸梢所感覺到的都是潮水般襲來的痛感。

即使沒有受傷,但僅僅隻是看著那些畫麵,他都覺得無法忍受了。

降穀零從前並沒有因為將鹿見春名送回組織這件事後悔過。

——也許有過愧疚,但是在鹿見春名個人的利益、和他在達成目的之後換來的社會安定相比,降穀零連自己的個人利益都能夠選擇犧牲,何況是被他視為犯罪分子的鹿見春名的利益呢?

唯一產生了一點“不應該”的情緒的那次,是三年前,諸伏景光暴露臥底這件事的時候——在那個痛苦到窒息的血色殘陽的傍晚,降穀零頭一次覺得自己或許不該將鹿見春名帶回到組織之中來。

鹿見春名沒有回到組織,諸伏景光就不會和他搭檔,當然也不會因為搭檔的關係而露出馬腳,繼而被鹿見春名發現端倪告訴給琴酒。

如果不是鹿見春名,諸伏景光也許就不會死。

……如果不是他將鹿見春名帶回來,諸伏景光也許就不會有事。

那麼歸根結底,也許正是因為他的行為,才給諸伏景光帶來了危險。

他將鹿見春名這隻自由的告死鳥重新關進鳥籠之中囚禁,所以告死鳥也報複一般為他帶來了災禍,肆無忌憚地向他宣告諸伏景光的死亡,給他帶來的隻有綿延不絕的痛苦。

降穀零不可遏止地在那個時候對鹿見春名產生了遷怒的恨意,而在那個時候……鹿見春名又恰巧地再次消失了,他失去了可以針對和發泄怒火的對象,隻能將這份恨意壓在心口。

在此後的時間之中,降穀零從未放棄過調查諸伏景光暴露事件的內幕。

隨著不斷地調查,他才逐漸發覺……警視廳公安部中可能存在著組織派進去潛伏的臥底。

而在情報組待的時間越來越久、他得到的信任越來越多之後,降穀零也獲得了更多有關諸伏景光暴露事件的信息。

組織在公安裡確實是有暗中助理的人存在的……而那個人在鹿見春名提出對諸伏景光的疑慮之前,就已經得到了諸伏景光是臥底的情報。

所以不管鹿見春名有沒有提出疑慮,諸伏景光的暴露都是必然的,隻是時間早晚的區彆……他終究逃不脫這一死。

在知道這些事、又不清楚鹿見春名失蹤後的生死時,降穀零心中原本對鹿見春名的敵視逐漸淡了下去。而剩下的那一點心頭的刺,在發覺諸伏景光還活著之後徹底消失,最終隻剩下天長日久的淺薄的愧疚和不好意思醞釀出來的善意。

這些善意在此刻又變成了一柄最鋒利的刀刃,在錄像播出後凶狠地紮進他的胸膛之中。

從前他所怨恨的那一切都與鹿見春名無關,而他的所作所為,卻真實地將那個少年推向了無儘的深淵之中。

七年前的鹿見春名不知道承受了這樣的痛苦多久,又在無儘的痛楚和血腥之中煎熬了多長時間,最終才下定決心要叛逃……他本來可以自由的。

降穀零還記得鹿見春名在那家店裡時輕鬆自在的樣子,那個時候沒有琴酒隨時監督他,他想做什麼都可以一個人去做,也沒有那些反人類的實驗,鹿見春名看起來整個人都很好。

鹿見春名本來也可以一直這麼自由輕鬆下去的。

但降穀零——他親手毀了這一切。

他選擇了國民的利益,選擇了社會的安定,唯獨沒有考慮過鹿見春名本人的感受,甚至在發現鹿見春名在組織內如魚得水的時候,放鬆了一下心中被煎熬著的愧疚。

即使後來他知道鹿見春名實際上是實驗體,也沒想到……會是這種實驗。

正常人如果經曆這種慘無人道的折磨,怎麼也不可能維持著正常的精神狀態吧?至少鹿見春名在和萩原研二相處的時候,和正常的年輕人沒有任何區彆,連降穀零也看不出來鹿見春名有遭受過非人折磨的精神問題。

所以即使知道鹿見春名是實驗體,降穀零也不認為鹿見春名真的遭受到了什麼折磨……大概就是抽一點血配合實驗之類的吧?

但眼前的錄像將降穀零一直以來所單方麵認為的假象給打破了。

原來鹿見春名一直忍受著這樣的痛苦。

原來他一直都是血腥的人體實驗之中的實驗品。

原來他在血腥和痛苦構築的無儘地獄之中掙紮了七年。

也許不止七年,也許他本來可以不用被折磨,但是降穀零伸出了手……卻並不是拉鹿見春名一把的手。

他推了一把,將鹿見春名推入了地獄,讓他繼續在沸騰的痛苦之中一年又一年地煎熬下去,始終擺脫不了組織,也擺脫不了殘酷的人體實驗。

降穀零後悔了。

這是降穀零第一次深切地感到後悔——後悔當年不應該絲毫不顧所謂“犯罪分子”的意願,就擅自將鹿見春名帶回組織,擅自讓他承受本來已經逃離的痛苦,擅自讓他在深淵之中淪陷。

是他把鹿見春名推入地獄,是他給予了鹿見春名血淚與痛苦,讓鹿見春名深陷囚籠之中,無法逃離,隻能被動地承受著這樣的苦痛。

……他都乾了些什麼啊。

降穀零在心中問自己。

他的手指克製不住地顫抖。

他從來沒有想過,當初權衡利弊之後的選擇會給鹿見春名帶來這樣的影響,讓鹿見春名終日掙紮而不得逃離。

也許三年前就應該選擇把鹿見春名悄悄帶回公安保護起來的……他做出了錯誤的選擇,此後也應該為此而付出代價。

也理所應當地欠鹿見春名一句對不起。

可光是對不起這幾個字太過輕飄飄了,完全無法抵消這幾年來因為他的選擇而給鹿見春名帶來的折磨與痛苦。

從前經曆的一切都醞釀成了濃重的愧疚,在他胸腔之中幾乎滿溢出來,他整個人都浸泡在這種名為“後悔”的情緒之中,舌根泛上苦澀的味道,接著而來的是鐵鏽味。

降穀零不知道自己什麼時候將舌尖給咬破了,血的味道彌漫開來。

但他所流的這些血液不比從鹿見春名的身體之中流出來的一分,這針紮一樣的刺痛感當然也比不過刀刃在肌膚上切割開來帶來的疼痛。

鹿見春名所經曆的那一切是他無法想象的,他隻是看這些錄像都覺得苦痛難以自抑,更何況鹿見春名本人?

……而說到底,這一切都是因為他,因為三年前那個錯誤的選擇。

巨大的痛苦透過屏幕,化成一根一根枝蔓,將降穀零的心臟緩緩地、一點一點地收緊了,讓他難以呼吸。

這是自從成為臥底以來,降穀零第一次覺得錯的徹徹底底的事情。

後悔、無儘的後悔,幾乎要將他整個人淹沒在痛苦的情緒構成的海裡。

降穀零閉了閉眼睛,又緩緩睜開。

他再度打開了被灰原哀合上的筆記本屏幕,電腦還沒進入自動休眠,屏幕仍然是散發著幽藍色的熒光,屏幕上還是被暫停的錄像。

錄像中全是灰白與刺目的紅,鹿見春名沐浴著鮮血,身上的傷口不計其數,看起來極其恐怖。

降穀零像是被燙著了一樣,很快便移開了目光。

但在短暫的動作凝滯之後,降穀零又強迫自己將目光移了回來——他要記住這種地獄般的殘忍的錄像,烙印進心中,絕對不能忘記這種痛苦。

因為那個錄像中的人,隻會比他痛苦百倍、千倍,日複一日地在這樣的地獄之中沉淪。

灰原哀看見降穀零再次打開電腦的舉動,聲音下意識地拔高了,她的音調幾乎扭曲起來:“你想乾什麼?!”

她心中的驚恐不斷擴大。

從那封郵件之中,她已經猜測到了內海將人所做的事情。

內海將人交給泥慘會的U盤之中並不是錄像,或許從一開始他就不打算將這至關重要的錄像交給泥慘會。

如果泥慘會意識到了鹿見春名的重要性,大概隻會嘗試從組織的手中將之搶過來……還大概率搶不過組織,畢竟泥慘會如今的勢力已經大大不如從前。

這根本達不到內海將人想要報複那位先生的目的。

他要的是徹底斬斷那位先生對逆轉時間、死而複生這件事的希望,他要奪去半世紀以來唯一的希望的火花,他要讓那位先生後悔和痛苦,為下令殺了枡山憲三這件事贖罪。

所以內海將人選擇了聯係那位朝日電視台的記者。

他原本是打算見完平尾亮之後,就將那份錄像打包發給朝日電視台的記者的。

內海將人想要的不是小範圍的傳播,而是將這份錄像向全世界公布。

他要告訴全世界,這裡出現了唯一的、特殊的、能夠死而複生的個體。

鹿見春名這個不死者將迎來全世界無數人的覬覦,所有不肯死去、夢想著能夠長生不老的人都會想要抓住鹿見春名,榨乾他的每一滴血,碾碎他的骨頭,從他的骨血之中尋找那些能夠為位高權重者延續生命的物質。

不隻是那些富豪和高官,就連國家也會想把鹿見春名抓進他們的實驗室之中的。

試想一下,假設鹿見春名這樣的不死者能夠複製,那麼豈不是擁有一個不死者軍團了?這些人永遠不畏懼死亡,即使死亡也能夠一次又一次地複生,簡單方便、又沒有多餘的消耗,在發動戰爭的時候,不死者軍團就會是那個徹底打碎國防界限的鋒利的茅。

當引起其他國家的重視、舉國之力進行追捕的時候,即使是組織這個龐大的跨國犯罪組織集團,也不可能將鹿見春名藏起來,他們無法和甚至有能力調動軍隊的國家抗衡。

到了那種境地,組織的那位先生就真的徹底失去了抓在手心裡的那點希望,內海將人想要的複仇也能夠達成。

至於鹿見春名本人的下場?不好意思,那不在內海將人的考慮範圍之內。

……但在灰原哀的考慮之內。

她絕不希望鹿見春名落入那樣悲慘的境地之中。

“你這樣做的話,想過他會怎麼樣嗎?!”少女本來就尖細的聲音在此時更加尖銳,像是警報聲一樣,狠狠地擦過降穀零的耳膜。

這確實是組織非法進行人體實驗的確鑿無疑的證據,即使不公開給全世界,僅僅隻是作為證據提交給公安,也不能保證鹿見春名的安全。

誰敢說公安、以及公安的更高層全部都是心地善良的正義之士?但凡有一個人稍微有那麼一點點的貪婪和渴望,鹿見春名所處的境況都會比現在糟糕一萬倍。

“我想過。”降穀零緩緩偏頭,認真地注視著灰原哀的臉,“也大概能猜到事態會怎樣發展。”

“既然知道,那你還打算這麼做嗎?”灰原哀氣急敗壞,那雙灰藍的眼睛緩緩收縮,用極其憤怒的表情,凶狠地盯著降穀零的眼睛。

降穀零絲毫不懷疑,如果自己這個時候給出了灰原哀不願看到的那個回答,那麼這個有著茶發的少女會不顧一切地撲上來,用各種手段阻止自己。

“就是因為知道,所以我不會讓這些錄像被流傳出去。”

這個秘密,不能再被更多的人知道——最好是埋葬一生。

潘多拉的魔盒是不能被開啟的。

第116章

眼前的這一切已經超出了江戶川柯南的認知。

他這個時候才明白, 灰原哀口中所說的“潘多拉的魔盒”到底是什麼意思——這確實是不能被打開的魔盒,會給人帶來不幸的魔盒。

他從未想過鹿見春名會擁有這樣……這樣奇跡般的能力。

江戶川柯南很快聯想到了那次在東都大學裡,他分明聞到了氰化物特有的苦杏仁的味道,鹿見春名還當著他的麵喝下了那瓶藥……並且在那之後藥效發作立刻死去, 隨後又活了過來。

錄像中的一切, 完全可以解釋這種荒誕現象發生的原因。

——因為, 鹿見春名根本就不會死啊。

這些實驗錄像讓江戶川柯南對組織殘忍手段的認識更加深刻——同時也更加憎惡。

即使是常年在犯罪現場麵對屍體的偵探, 也沒辦法毫無動容地直視這些錄像……裡麵的每一個舉動都超出了人性的範圍, 殘忍至極。

正是因為這種常人根本不可能忍受的痛苦的實驗,灰原哀才如此篤定鹿見春名絕對不可能對組織忠心的吧?——確實,不管是什麼人, 在經曆這種地獄之後,都不可能完全不憎恨為他施加了痛苦的人的。

原來一切都有跡可循。

而那個拿著手術刀、穿著白大褂的茶發女性有著一張讓江戶川柯南十分眼熟的臉,與如今的灰原哀十分相似。

那是還沒變小的宮野誌保。

所以灰原哀才對鹿見春名的事情諱莫如深,什麼都不願意告訴他,直到現在, 在猝不及防的時候, 他才直麵了這被撕開的血淋淋的真相。

江戶川柯南下意識地開始打量周圍人的表情——作為那個親自參與了實驗的人, 灰原哀毫無疑問地十分驚懼,如同驚弓之鳥。

降穀零、森川彌和那兩位排爆警察的表情也不同尋常。

……這中間大概還發生了什麼彆的、他不知道的事情吧?否則他們的表情不會那麼奇怪。

江戶川柯南一邊觀察一邊心想。

諸伏景光緩緩地深呼吸, 儘力克製住有些痙攣的手指指尖, 卻根本無法保持手指的平穩,隻好用另一隻手將指尖並攏抓住。

他知道鹿見春名接受了實驗,甚至很多次還是他開車送鹿見春名去研究所的,但那個時候……包括那之後, 他都從未想過,鹿見春名經曆的會是這種連他都無法正視的殘忍的實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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