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媽媽遲疑道:“姑娘當真覺得姨娘有心事隱瞞?”
薑離道:“她這病乃是長期情誌不舒導致,你隻說她是從你們夫人故去之後傷心病倒,但據我所知,她和你們夫人並無親緣,便是至親過世,也難到此地步,此外從她脈象來看,她應常有驚妄之狀,因此才懷疑她多半有何心結未解。”
程媽媽歎道:“您說的不錯,彆說您了,就是老身也奇怪的很呢,夫人雖然和我們姨娘投契,可二人至多算半個知己,老身當初也沒想到夫人一走,姨娘也沒了魂兒,她在老爺妾室之中排第五,今年才三十有三,年紀輕輕還有大把時光,若是老爺身子康健,便是得個孩子也是有可能的,但自從夫人去後,本就不爭寵的她連一點兒討好老
爺的心思都沒了,時不時還冒出些駭人之言……”
薑離生疑道:“哪般駭人之言?她入府多少年了?”
程媽媽欲言又止,“入府十二年了,早年有過一次身子,可孩子未保住,還留下了病根,她本就是個淡泊性子,憑著會唱南曲兒,這些年就算沒孩子,在老爺麵前也有兩分臉麵,至於……”
程媽媽後一問答得詳細,前一問卻有些回避,薑離明白,便道:“嬤嬤若是不方便,不說便是。”
程媽媽苦笑一下,往前院方向看一眼,輕聲道:“其實……我們姨娘就是為夫人不值,夫人當年是節度使家的大小姐,老爺雖也是名門之後,可那時秦氏沒落,老爺中了進士沒多久,也隻是吏部一個五品小官,而夫人那時和彆人定過親,隻是她那未婚夫出了意外,那門親事便算了,那之後求娶夫人的世家公子不知多少,但老爺也不知怎麼得了夫人父親青眼,將夫人娶了進來,後來……您也看到了,我們老爺並非專情之人,這些年納回家裡的,養在外頭的不知有多少,夫人麵上風光,可也沒有幾天開心日子。”
薑離這時問:“秦夫人因何病而故?”
程媽媽輕歎一聲,“是癆病,最後那幾日,日日咳血,府裡連下人都害怕,倒是我們姨娘沒白和夫人相交一場,還去照顧過幾日。”
薑離有些動容,“那她便當真是為了秦夫人而病了?”
程媽媽點頭,“是,也隻能這麼想了。”
說話間入了內苑,薑離一眼看到摘星樓內亮著燈火,“是何人在樓內?”
程媽媽道:“應該是裴大人。”
薑離眉梢微揚,先往汀蘭院去,跟著程媽媽一路入上房進得內室,便見明芳守在蘇玉兒床畔,蘇玉兒靠著引枕發怔,明芳卻腦袋一垂一垂地打著瞌睡。
程媽媽眉頭一豎,“明芳!你這丫頭又打瞌睡!都半年了還學不好——”
明芳驟然驚醒,連忙站起來往床邊縮,程媽媽還想罵,但想著薑離在,隻好狠瞪明芳一眼忍了下來,“姨娘,薛姑娘來了——”
蘇玉兒直起身子問候,明芳見狀連忙道:“奴婢去看藥熬好了沒有。”
她說完一路小跑著離開,程媽媽見狀還是忍不住低罵了一聲,薑離落座給蘇玉兒診脈,好奇道:“這丫頭來了半年
?那從前的丫頭呢?”
程媽媽歎了口氣,“從前的丫頭叫春芳,今年六月底出意外過世了。”
薑離正給蘇玉兒問脈,此言一出,她明顯感覺到蘇玉兒手腕一顫,她看蘇玉兒一眼,又問道:“哪般意外過世?”
程媽媽歎道:“在朔北府裡,掉進井裡淹死了。”
薑離起疑,“好端端怎麼會掉進井裡?”
程媽媽道:“我們也不知道,就有天晚上,發現她沒回屋子睡覺,找了一圈沒找到,第二天一大早發現她的屍體在後院井裡,井邊有她常用的木盆,當時懷疑夏末天氣太熱了,她半夜去打涼水一不留神掉進去了。”
薑離看看程媽媽,再看看蘇玉兒,便見蘇玉兒麵色蒼白地垂著腦袋,程媽媽無奈道:“春芳也伺候姨娘五六年了,她過世沒幾天,夫人也走了,姨娘這病啊,春芳的意外也有幾分緣故,沒法子,姨娘是個重感情的。”
親近之人接連過世,的確打擊極大,但薑離看著蘇玉兒神色,心底卻泛起幾分古怪,她請完了脈,道:“今日不必施針,但要給姨娘換兩味藥,姨娘若喜歡香,還可在屋裡點一點兒沉香安神。”
蘇玉兒低低應是,薑離命程媽媽取來紙筆重新寫方子,待寫好方子,見外頭天色已經黑透,薑離又叮囑幾句方起身告辭,“明日除夕後日初一,我不一定能來看診,姨娘先按方子用藥,切勿憂思。”
程媽媽連連應是,“大過年的,不敢勞煩姑娘,老身提前給您磕頭。”
話音落下,程媽媽竟當真跪地磕頭,薑離忙將她扶起,“嬤嬤萬莫如此,好生照顧蘇姨娘便是。”
待出了汀蘭院,便見遠處的摘星樓內仍亮著燈火,懷夕輕聲問道:“可要去給裴大人打個招呼?”
薑離搖頭,“還未有進展,倒也不必多此一見。”
她話音落下,不遠處的石橋對麵傳來幾道低吼——
“回來這麼多日了!連個狗園子都改不出來?你們都是做什麼吃的!我那些寶貝連日擠在一處,你們可知它們多金貴?!”
說著又冷笑一聲,“你們一個個都見錢眼開是吧?!父親剛過世,你們便都翻天了,以後這秦氏還不知誰當家呢……”
薑離聽得挑眉,執燈的程媽媽卻腳步一頓,低聲道:“姑娘,是我
們二公子,他從朔北帶了七八條獵犬回來,十分寵愛,隻是長安的府邸不比朔北大,那些獵犬如今還都擠在二公子的屋子裡,說要把後園一塊荒地開出來蓋個狗園,可一回來先是老爺要改摘星樓,摘星樓還沒改完老爺又出了事,下人們哪裡顧得上那些狗啊?”
懷夕聽得咂舌,“狗擠在你們二公子屋子裡?”
程媽媽點頭,“是啊,本來有馬廄可用,但二公子舍不得,您是不知道,那些獵犬吃的比我們還好,每日都以上好的鮮肉為食,還得是現做的,光照顧狗飲食的都有三人,二公子在朔北喜歡帶著狗出去打獵,回了長安還沒去過,再加上老爺出了事,這幾日他身邊的下人都戰戰兢兢的。”
薑離想到了叫章平的小廝,她抬步往石橋走,上石橋沒幾步,便見對麵一個披麻戴孝的年輕公子,正拿著鞭子往身邊兩個粗布仆從身上抽去。
他生得一雙細長眉眼,邊打邊道:“什麼雜草難除?什麼人手不足?!爺再給你們兩天功夫,若還是蓋不起來,爺拿你們去喂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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