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朝著拋下她的人奔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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漢秋在熱鬨的祭典上是唯一的活人。
祭典已經開始,相柳破土而出,成了遼闊又寂靜的夜色裡無法名狀的神物。
密雲人高聲呼喊著,開心地揚起手,迎接著神明重歸人間,他們哼唱著古老的歌謠,男女老少手牽著手,繞著祭壇,大肆歌舞。
他們哭著、鬨著,也笑著。
他們說:“我們終於可以回家了。”
漢秋的父親也喜極而泣,他望著黑幕中的相柳,說:“密雲一族的災難終於結束,有了相柳大人的護佑,我們終於可以回到故鄉,獲得幸福和安寧。”
漢秋站在一邊,沒有說話。
這樣的情境已經發生了成千上萬次,第一次出現時,他將路過的旅人俘獲,將其作為奴隸丟入祭台,跟著族人們一起喜悅,以為密雲一族真的可以迎來生機。
但結果是,太陽再一次升起,然後又一次落下。
密雲還是活在被屠殺的前一夜。
他將所有人善意的問候拋在腦後,氣喘籲籲地跑回家中,推開門,父親還是在伏案卜算。
“父親,我們怎麼還是沒有回去?”他那時這樣問。
老巫像是沒聽到他這句話,抬起頭,舉起手裡燒乾的龜甲,看著上麵的裂紋,喜不自勝,哽咽著訴說著前一夜已經說過的話,他說:“好卦!”
“上好的卦。”
“漢秋,”他激動地說,“密雲一族,終於可以回家了!”
漢秋臉色蒼白,像是被一擊虛空的拳頭,打的他措手不及,高大的身軀痛苦地彎下,族人們被殘忍屠殺的記憶在腦中攪動,悲慟在心中回蕩。
他那時明了,族人們再也回不到故鄉了。
他們都死了。
而僥幸活下來的自己,成了行屍走肉。
他是活人,不屬於密雲的鬼域,可以自由出入,可他不願意出去。
他放不下族人們的遺骸,也放不下他們的執念。
當夜晚降臨,痛苦的執念一次一次回蕩在扭曲的世界裡時,他就被徹底困在這裡。
他執拗地想,萬一呢,萬一可以帶著族人們回家呢?
這樣的執念撐著他度過了億萬次的輪回,等到滄海桑田,等到屍骸遍野憑空建起一座高山,等到山茶花開滿山野。
也沒有等到,回家的那一天。
漢秋麻木地站在人群中,看著他們的歡喜,麵無表情地等待祭典結束,太陽再一次升起,迎來又一次的輪回。
歡笑聲像是摁上了靜止鍵,驟然停下,而後人群中爆發出一陣刺耳的尖叫聲。
彙集的人海在篝火之外,炸出一陣粉色的暖光。
漢秋愣了愣,在慌亂的人群裡看到穿著密雲服飾的楊嬋拖著一把長劍,闖入人群。
那麼懼怕鬼怪的她毫不猶豫地執劍毫無章法地朝他們砍去,在他們反撲時,手中的血彙入蓮燈,蓮燈爆發出粉色的暖光,成了這世上最堅硬的屏障,防範任何鬼怪近身。
在攻擊與防禦的間隙,楊嬋已經沾染了她不願意沾染的屍臭和屍水。
她狼狽不堪,麵目有些扭曲,卻堅定地走入屍群裡,成了黑暗中無法觸碰的光點。
眾人圍困著她,也簇擁著她,他們憤怒、困惑又恐懼著這個陡然出現的意外。
楊嬋在喧鬨聲中,緩緩抬起頭,望向祭台上和老巫並肩而立的漢秋。
這個世界裡存活了千年卻隻活一天的鬼域裡唯一的活人。
“漢秋,”她喊著從哪吒那聽來的名字,朝他喊,“我最後給你一次機會,放我和他出去。”
她渾身叮鈴作響,穿著密雲的衣服,讓漢秋恍然間看到了尚且活著的族人。
他忍不住向前一步,想要借著熊熊燃燒的篝火將眼前的楊嬋看得再清晰些。
篝火裡火星四濺,在他們二人之間劈啪作響,金紅色的火星飛躍寒冷的風中,微弱的光芒映入楊嬋琥珀色的瞳孔裡,反射出金色的光芒,蘊著神光。
仿佛是密雲人從未等到的引渡的神靈。
漢秋彎下腰,在吵鬨的屍群中朝楊嬋詢問了他的結局:“如果,我不願放你們出去呢?”
“不願?”楊嬋冷笑一聲,宣判了他和他的族人們的結局,“若是不願,我就隻有殺了你,徹底讓這充滿罪孽、血跡斑斑的妄念從這世上,煙消雲散。”
漢秋愣了愣,然後意外地露出了個笑容,他一如既往的平靜又溫和,笑著對楊嬋說:
“好啊,如果你可以做到的話。”
請將無法抵達故鄉的我們送入地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