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吒到陳塘關大亂後第三天才下乾元山。
關於封神榜的事,太乙明顯知道更多的內情,但哪吒問他時他卻含含糊糊,走時,又將修好的混天綾交出,並囑托他儘快離開陳塘關。
“離開?”哪吒走在山門,聞言,轉過身問道,“為什麼要離開陳塘關?”
一開始,催促他下山回到陳塘關的也是太乙。
太乙皺著眉,躊躇許久,道:“水在澤下,萬物不生。”
哪吒一愣,覺得這話有些耳熟。
“哪吒,這是大凶之象,”太乙掐著指,歎道,“陳塘關將要大禍臨頭,你趕緊離開這裡。”
“是因為封神榜嗎?”哪吒問道。
太乙搖了搖頭:“很複雜,我覺得是楊嬋......”
哪吒一僵,不等太乙多說,當即轉身離開原地。
他一下山就直奔楊嬋常居的村落方向去,玉琮如同以往那般等在村口的那座巨大的石頭上。
楊嬋被帶走後,玉琮一直在想辦法去尋找哪吒,但是他一去陳塘關,就見陳塘關戒備森嚴,城門緊閉,任何人都不能出入。
他沒有辦法,隻能掉回頭。
他不知道哪吒究竟在哪,他隻是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凡人,遇上這種事能做的隻有煎熬的等待。
幸好,他等到了。
他不可置信地看著哪吒的到來,身體比意識更快反應,急匆匆地滾下大石頭,連滾帶爬地走到哪吒身邊,顧不上曾經對他的恐懼,一把摟住他的腿,抬起頭,急切地喊:“哥哥,姐姐被帶走了,你快救救她吧。”
哪吒心下一沉,太乙走前沒有說完的話縈繞在耳邊,他克製住蓄勢待發的暴躁,低頭問道:“被誰帶走了?”
玉琮也說不出個一二三,隻是說是穿著盔甲的士兵,連說帶比劃,怎麼也說不明白,哪吒不耐,一把將他後領拽住,帶著他,讓他領路。
他們去了暫時封閉城門的陳塘關,哪吒踩著風火輪,騰空而起,在城門上將士們的驚呼聲中,飛躍城中,而後,踩在空蕩蕩的道路上,發現陳塘關一片死寂。
早春的寒風吹著,將屋舍的窗門吱吱呀呀地吹開,環視四周,屋舍空空蕩蕩,即便偶爾有人影閃過,又很快消失,道路兩邊,隻有身披盔甲,形容嚴肅巡邏的士兵們。
陳塘關是一座無比繁華的城市,哪吒這麼多年,從來沒有見過這樣的情況。
他皺著眉,愈加憂心。
他帶著玉琮轉身就去陳塘關的官府,發現裡麵亂成一團,他暗中跟著他們從另一道悄悄敞開的城門出了城門。
然後在陳塘關不遠處一片荒野間,見到了消失的人們。
他們各個垂著頭,表情麻木,整整齊齊地站成幾l排,圍著什麼東西。
陳塘關人口眾多,聚在一起,密密麻麻地組成了浩瀚的人海。
哪吒和玉琮混在人海裡,他將玉琮抱在肩頭,聽到玉琮壓抑不住的
驚呼聲。
哪吒的視線被擋住了,看不清前方的境況,蹙著眉,沉聲問道:“怎麼了?”
“哥哥,”玉琮害怕地抱著他的脖子,顫抖著說,“他們在殺人。”
哪吒一怔,耐不住站在原地觀察,他撥開那些麻木佇立著的人們,撥亂了整整齊齊的隊伍,外麵看守百姓的士兵似乎發出了讓人煩躁的嗬斥聲。
哪吒管也不管,徑直向前走去,最終走到所有人前麵,清晰地看到了眼前的景象。
他愣在了原地。
那是一座萬人坑。
他們敲著鼓,打著鑼,支著飛舞的紙龍,在痛苦逝去的生命們前肅穆地祭典著東海深處的神靈。
白晝中,大火卻燒的刺眼,那些被當作祭品的人被五花大綁,隻能擠在諾大的死人坑中,與同伴們擠在一起,亂石在陳塘關每一位百姓手中如雨一般擲出,一顆又一顆,一顆再一顆,紛紛擲出。
哀嚎聲此起彼伏。
幾l個敞頭露腳的大漢抬著一具巨大的龍王神像,與巫師一同登場,巫師穿著形狀奇怪的蓑衣,身後跟著數名少年,他們手中拿著石罄,邊敲邊唱:
“小人求雨,萬民得濟;”
“神靈慈悲,賜雨濕地;”
“生靈獲救,雨住水乾;”
“風調雨順,國泰民安。”
一遍唱完,晴朗了許久的天空陡然間生出了巨大的黑雲,一片結著一大片,在遼闊的蒼穹之上轟隆作響,一道明雷劈下,閃出的形狀仿佛一頭巨龍。
人們不覺得害怕,反倒感激涕零,那一群麻木的人一個接一個跪了下來,匍匐在地上,恭迎著東海龍王降臨。
萬人坑還在陸續死人。
楊嬋垂眸執燈的樣子閃現到眼前,她那半罐子靈力灌進了那些注定死去的人身上,她總是在這些無關緊要又毫無意義的事上掏空自己的靈力。
哪吒不理解,更不明白。
他是天生殺星,仙、妖、凡,手裡的性命不知凡幾l。
可在此刻,看著這一場盛大的“葬禮”,楊嬋無意中種下的因果,讓他在刹那間學會了慈悲。
蒼穹之上的烏雲埋進了哪吒的心中。
哪吒抬頭望向黑沉沉的天空,抿著唇,一言不發。
玉琮緊緊抱住他,不敢說話。
坑中的人還在陸續死去,他們的血,沿著早就鑿出來的小渠彙入寬闊的東海中,那座高大的龍神像,被他們捧著,順著血流向的方向,載著小舟,在一遍又一遍求雨聲中被請回了東海去。
天上的雷聲不絕,卻始終沒有降下雨來。
“哪吒。”忽然有人喊他。
哪吒循聲看去,瞧見了李靖。
李靖手裡拿著書簡,見他來了,將書簡交給附近的士兵,皺著眉朝哪吒走去,問道:“你什麼時候回來的?”
哪吒走前說要暫時回山,當夜陳塘關便大亂,緊接著太子出事,李靖忙得不可開交,差點忘了他這個讓
人頭疼的兒子。
哪吒轉過眼,看向腳下的萬人坑,李靖一頓,臉上的沉痛之色極快閃過,他仿佛在掩蓋些什麼,在訴說這場殘酷的刑法之前,想要狀告他們的罪孽,他道:“這些是叛亂的戰奴,前幾l日陳塘關正因為他們大亂,釀成了大禍。”
哪吒不關心他們的罪孽,他問:“這是在做什麼?”
李靖道:“你不知道?”
“立春剛過,如今是二月初二,正是春祭的日子。”
春祭。
“去年大旱,莊稼歉收,災禍四起,大家在祈求龍王,期盼來年風調雨順,五穀豐登。”
哪吒抬頭望著天上的雷影,問:“那這雨落下來了嗎?”
李靖歎了口氣,道:“希望它能早日落下。”
哪吒嘴角微微勾起,又很快放下,他轉身就走。
李靖看著哪吒的背影,問道:“你要去哪?”
“找人。”
楊嬋嗎?
李靖皺起眉,念起他眼中的狐朋狗友,朝哪吒喊道:“現在陳塘關不得隨意出入,你回家後不要亂走!”
哪吒沒有回音。
李靖頭疼不已,轉過頭,看向春祭現場,又不得不放下哪吒,轉身投身於繁忙的事務之中。
哪吒走出陳塘關外,先是將玉琮送到了安全的地界,囑托道:“陳塘關時局動蕩,你早點回去,不要到處亂跑。”
玉琮想要反駁,哪吒抵住了他的額頭,又說:“你一個凡人能做什麼,老實回去待著。”
玉琮抓住他的衣袖,期待著問:“你會把姐姐帶回來嗎?”
哪吒殘酷地說:“不會。”
玉琮抓著他的小手變得更緊了。
哪吒又說:“三月之期已至,春日已到,我該帶她走了。”
玉琮一怔,臉上的焦急為落寞所替代,手忽然鬆了。
他知道楊嬋這樣好的人是不該屬於人間的。
他苦著臉,笑得比哭的還要難看,對哪吒說:“那你要把姐姐平安帶走啊。”
哪吒敲了敲他的頭,回:“用不著你說。”
他推了推玉琮,讓他趕緊回去,玉琮王前走了幾l步,又轉過頭,看向哪吒。
他眼中有擔憂又有不舍,哪吒心中一暖,揮了揮手,催促著他繼續往前走。
走到凡人該走的路上,回到人子該回到的家園。
見他的身影越來越小,逐漸落成一個影子,沒有意外的話,再過兩刻就能平安地回到村子裡,哪吒便站了起來,又一次奔向陳塘關。
他徑直去了方才去過的官府裡,府邸裡亂成一團,空氣中彌漫著一種肅殺的血腥味。
士兵們如同雕塑一般陳列在每座屋舍前,噤若寒蟬。
身著麻衣的巫醫們渾身裹著奇怪的藥味,在府中進進出出,行色匆匆。
哪吒亮堂堂地出現,在眾人驚叫聲中,隨手抓了一個士兵,問:“楊嬋被你們抓去哪裡了?”
他抓的是個不知前因後果的大頭兵,聞言瞪大眼睛,甚至沒認出哪吒的身份,二愣子一樣高喊:“有刺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