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怎麼會有四象蠱?”
這就小孩兒沒娘,說來話長了。
楊嬋想言簡意賅,卻在楊戩從小到大那種讓她瑟瑟發抖的打量中被迫一五一十地從實招來。
她說了從歸山彆過後,自己是怎麼走到巫山的,又說自己自己是怎麼遇到哪吒的,說到這裡她頓了頓,小心翼翼地瞅了楊戩一眼,多此一舉地說:“他很討厭,但其實人很好。”
楊家不是李家,親密有愛,彼此之間非常了解。
隻一句話,楊戩的眉頭就皺起來了。
他直截了當
地問:“你喜歡他?”
楊嬋被嚇得咳得驚天動地,她身體徹底垮了,一點風吹草動都能讓她五臟六腑風聲鶴唳,此時,一點點驚嚇就讓她咳得越來越凶。
楊戩立即上前,楊嬋抬起一手要去擋,卻被楊戩一把抱在懷裡,他拽過楊嬋的手,捺脈,臉色忽然沉下來,他對上楊嬋閃爍的眼光,那些沉穩通通拋到腦後,問:“你身體是怎麼回事?!”
楊嬋躲在他懷裡,像鴕鳥一樣,埋著頭,捂住嘴,堵住咳嗽,不敢暴露病情。
可是她這滿頭白發早已讓她無處可藏。
楊戩顫抖著手,抓起楊嬋的白發,說:“你尚年少,怎麼會有將死之人的脈象?”
楊嬋的咳嗽終於消停,她沒有理由再躲下去,她將頭抵在楊戩胸口,低低地說:“因為,我付出了該付出的代價,殺了該殺的人。”
時至今日,她一絲半點悔悟之心也沒有。
她低下頭隻是因為關愛她的兄長而已。
楊戩捧起她的臉,看著她尚且稚嫩的臉,對比她滿頭白發,覺得異常刺眼。
他壓抑著恐懼與怒氣,沉聲問:“到底怎麼回事?!”
楊嬋便將遇到哪吒過後的所有事和盤托出。
楊戩聽到後來,快要聽不下去了,他猛地站起來,卻被楊嬋拉住,讓他再一次坐下。
楊戩說:“那些凡人!”
楊嬋抓住他的手,打斷了他,說:“阿兄,我知道的,這世界有黑有白,不是他們的錯,錯的隻有法力高強卻胡亂作為的神明。”
“但他們間接害了你!”
“不是他們害了我。”
“阿兄,你彆難過,”楊嬋笑著說,“我是自願的。”
“我為阿娘和阿爹報了仇,為哪吒報了仇,也為陳塘關的人撤去了壓在他們頭上的山,”她笑意盈盈,是真的很滿意,“一切都很好。”
楊戩沉痛地看著她,楊嬋被這樣的眼神燙傷又垂下了頭,她說:“但我還是有一件事很後悔。”
“什麼?”
“我沒有能力早早將哪吒將泥潭中拉出來,”楊嬋即便到今天也無法釋懷,“讓他死在我眼前。”
“阿兄,我欠他良多,這恩情,我如何也還不完。”
“所以,你即便知道自己命不久矣,還要浪費性命,為他賺來這源源不斷的百姓香火?”
“我自願的。”
“你自願的?”楊戩咬牙切齒,“楊嬋,你是不是覺得自己有寶蓮燈就可以不顧性命,胡作非為?”
他深吸一口氣,眼眶忽地紅了,他說:“你知道我在歸山送走了你有多開心?在陰間等得有多焦急?這些日子找你又找的多艱難嗎?!”
“楊嬋,你是我唯一的親人了,難道你也要去死,獨留我一個人在這世間嗎?”
楊嬋被這句話燙住,不敢抬起頭。
她從小到大沒有見過楊戩真正發過脾氣。
她無措又難過,隻能一遍遍道
歉:“對不起,阿兄。”
楊戩失望地鬆開手,看著楊嬋,問她:“那哪吒本就是強行與你綁定的姻緣,他因為父母不得自由才渴望在你身上尋求自由,他對你並非真心,對你不過隨手為之,能做到那種地步也是因為他本就是那樣的人,而非因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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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又何必為他傾儘所有?”
“嬋兒,你不是他,”他哽咽著說,“他這一世放下是解脫,你這一世放下就什麼都沒有了。”
“你們身有魂契,還有許多世的姻緣,可隻有這一世,我與你才是親人。”
“嬋兒,”他說,“今生今世,你是我唯一的親人,我也是你僅剩的,唯一的親人。”
“我知道。”楊嬋低著頭,重複道,“我知道。”
“不準再用寶蓮燈了,我帶你走,我會想辦法延長你的壽命,即便不能長生,你也要陪著我把你這一輩子好好過過去。”
楊嬋不言。
“楊嬋!”
楊嬋抬起頭,說:“阿兄,你說阿娘與阿爹之間情誼深厚,我問過阿娘有多深厚,她說有昆侖山積攢萬年的雪還要深厚。”
“阿兄,”她好奇地抓住楊戩的手問,“你去過那麼多地方,你告訴我昆侖山的雪到底有多厚呐?”
楊戩一怔,彆過頭,說:“你和娘不一樣。”
“如何不一樣?”
“你有我,但娘被逼向絕路,除了爹,一無所有。”
楊嬋一愣,更為疑惑。
楊戩閉上眼,又睜開,沉默良久,最終將雲華的所有告訴了楊嬋。
楊嬋長大了,所以,楊戩不再隻說這世界的白色,他將雲華的好與不好通通講與楊嬋聽。
他說:“娘是九黎後人,卻被屠殺九黎的主謀,她的仇人玄女養大,長大後,為了親人毅然決然地下山,結果卻反被利用,鑄就了殺孽。”
“玄女的養育之恩,天帝的同胞之情,她兩頭都想回報,卻兩邊都不討好,越做越錯,她困於殺孽和恩情中間,早已無路可走。”
“那一千年裡,隻有父親是她唯一的救贖,她守了他整整一千年,數次下凡,卻從不曾越界,直到她被徹底逼瘋的那一天。”
“我不知道她是怎麼從桃山逃脫的,也不知道她是怎麼在好不容易逃出升天後又要冒著巨大的風險回到天庭盜取寶蓮燈的,但我知道一件事,”楊嬋一瞬不瞬地盯著楊戩,看著他一字一句地告訴她,“在她最後一次下凡的那一天,她就知道自己必死無疑。”
“她是抱著死誌,來到了凡間,越過仙凡之界,救了死去的父親,然後成了他的妻子,有了你和我。”
“她是仙人,這是不該有的貪念,她明知不可為而非要為之,”楊戩說,“因為她很愛父親,也很愛我們。”
楊嬋猛地一顫,眼眶裡泛著淚珠。
“她犯了不該犯下的錯,”他說,“卻有了不會後悔的一生一世。”
楊嬋忽然覺得很冷,然而這一次,緊緊擁抱她不
是雲華,而是她僅剩的親人,楊戩。
楊戩緊緊抱著她,說:“嬋兒,你和娘不一樣,可能也和哪吒不一樣。”
楊嬋一愣,抬起頭,淚光漣漣的眼中閃過困惑。
楊戩撥開了楊嬋鬢間的白發,說:“我們是不該有的仙凡混血,可能,是沒有來世的。”
“此生此世能活著,是彆有緣由,”楊戩額間隱隱劈開細細的一線金光,他說,“我是因為這天眼,你覺得你是因為什麼呢?”
楊嬋自然不能回答。
“我找你的這一路一直在想是因為什麼,剛剛大概明白為什麼了。”
“嬋兒,你誕生的那一天,楊府燈火徹夜通明,娘悲痛欲絕,幾欲尋死,你知道為什麼嗎?”
楊嬋緊緊攥住楊戩的衣袖,心裡莫名泛起恐懼。
她想讓楊戩彆說了,可楊戩還是說了。
他說:“因為,你生下來的時候就是死胎。”
楊嬋渾身的汗毛當即炸開。
“你哭也沒有哭過,自誕生時就是死的,從來也沒有活過。”
“可是在第三夜,你卻奇跡般地在身體裡複蘇,然後,存活至今。”
“嬋兒,”他說,“楊嬋是不該有的仙凡混血,生下來的時候,就是死的,那麼,後來的魂魄,是誰的?”
楊嬋害怕地往後縮。
她不是此世的魂魄,她本就來自異世,死後機緣巧合才落在“楊嬋”的肉/體凡胎中。
她有父母,卻不是雲華和楊天佑。
她有哥哥,卻不是楊戩。
她在這個世界裡本該一無所有,卻鳩占鵲巢擁有了楊嬋的父母和兄長。
她已經以“楊嬋”的身份在這個世界上活了十六年了,早已認為自己就是她,沒有想到會迎來謊言被戳穿的一天。
卑劣的她抱著頭,想要就地跑掉,或者跪在原地請求楊戩原諒,可是她怕的渾身顫抖,身體僵硬地怎麼也動不了,隻能埋著頭,鴕鳥一般,不敢抬頭去看楊戩。
怎麼辦、怎麼辦、怎麼辦、怎麼辦。
到底該怎麼辦?!
她想不出任何解決辦法,也提不起任何勇氣去麵對這個幾乎成真的謊言。
楊戩看著她這樣,已經明白了所有。
血緣是真的、身體是真的、記憶是真的,但是,
楊嬋是假的。
——她是假的。
“楊嬋。”
楊嬋不敢應。
楊戩歎了口氣,喊:“嬋兒。”
楊嬋微微一顫,將頭埋得更緊。
楊戩不再少時那般,總是居高臨下地俯視這位不該出生的、多餘的妹妹。
他單膝跪下來,抬起頭,眼神複雜地看著楊嬋。
楊嬋感受到他灼熱的目光,幾欲逃走,做了很久心理準備,在終於做好準備逃跑時,撞進了楊戩溫暖的懷抱裡。
楊戩抬起手,輕輕拍著她的背,安撫著她的不安與恐懼。
“嬋兒,”他說,“不管你曾經是誰,如今,都是我妹妹。”
“今生今世,我們都是彼此的親人。”
他擁著她,懷抱很緊,聲音很輕,他說:
“我愛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