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辛麾下王師撤軍回朝歌的消息傳來時,李靖手下的將士歡喜不已,他們在雨中扔掉了武器,大聲呼喊著:“上天保佑,我們總算可以回家了。”
李靖作為主將騎在馬上並沒覺得有多值得歡喜。
他望著這場突如其來的及時雨,喃喃著:“上天,保佑。”
這樣神奇的雨上一次落下還是在陳塘關哪吒大鬨龍宮後,那一次他便覺得異常,而在下華山之後,他幾乎可以篤定這一場大雨不是偶然,定然與哪吒有關。
大雨淅淅瀝瀝,李靖背過身,站在雨中,望著這朦朧的雨,覺得某些糾纏了數年的因果可能要迎來真正斬斷的一天。
這種預感讓他在回程路上遇到冒雨趕來的哪吒時表現得非常鎮定。
哪吒將那條從蓮花化作的紅繩綁在發間,梳起了高馬尾,露出一張俊美又冷冽的麵孔。
劍眉、鳳眼、薄唇,還有那張已經褪去稚嫩的越發鋒銳的少年的臉。
他一手掛著乾坤圈,一手拿著火尖槍,漫步從奔馳的戰馬裡走來,手中的長槍一甩,精準地掛上了李靖的馬,李靖反應迅速地拿著韁繩,緊急拉著繩,刺耳的馬鳴過後,那馬在雨中高高立起,然後因為重力,徑直摔倒在地上。
“李大人!!”戰士們紛紛呼喚他。
李靖沒有留念,在馬將要摔下時,他直接送了韁繩,利落地翻身從馬上滾下來,然後拿著長劍抵住了哪吒刺上來的長槍。
叮的一聲,尖銳的金器相撞之時,星光四濺,將墜下來的雨珠都通通排開,哪吒上前,逼得極儘,他緊盯著李靖,仿佛地獄裡爬上來的惡鬼,要直直追擊李靖的性命。
平淡的蔑視與洶湧的殺意詭異地包裹一起,蘊在這雙無神無光的紅瞳中。
李靖被這非人的目光一瞪,下意識往後一退,那尖銳的長槍便向上一滑,劃破了他額前的皮膚,很快的,血流如注。
身後的呼喚聲更大。
李靖咬著牙,吼道:“彆管我,都回家!!”
戰士們好不容易能夠回家了,本興高采烈,突然遇到攻擊,見是那被他們砸過神像的哪吒心有惴惴,本來是不敢上前的,但是被李靖身先士卒的一喊倒激出了毫無用處的氣概。
他們騎著馬,拿著武器朝哪吒衝來,哪吒收回火尖槍,往後一翻身,紅色的眼睛朝周身一晃,將乾坤圈精準地扔出去,打了一排又一排前來送死的人。
馬和人的哀鳴聲接一連三的響起。
李靖見狀,怒道:“你這孽障,既然記恨於我,又何必傷害無辜之人?”
哪吒在他們通通倒地後,翻身立在傾倒的戰馬中,他收回手中的乾坤圈,抬眸,看向李靖,淡道:“李大人,你倒是通情達理得很啊。”
“可是,你既然對那群滿腦肥腸的官員可以通情達理,對這群火燒華山的賊人可以通情達理,為什麼不能對我通情達理呢?”
李靖一愣,然後冷笑道:“你從小到大闖禍不斷,傷
人無數,你這天生的混世魔王長到現在已經是我作父親的失職了,你讓我還怎麼通情達理?”
哪吒點了點頭,問:“子不教父之過,既然如此,我闖了那麼多禍,你怎麼還沒有以死謝罪呢?”
他不等李靖回應,又道:“陳塘關時,父母恩情我想我已經償儘了,你為何還要不依不饒燒我廟宇,毀我神像,讓我複生不成?”
李靖冷道:“我不會讓你這孽障招搖撞騙,再出來禍害人間。”
“禍害?”哪吒點了點頭,說,“我是禍害了人間。”
哪吒手裡人命無數,本就不是什麼好人,他也不覺得自己是什麼好人,可是……
楊嬋呢?
她有什麼錯,要得到如此不公的結局?
大雨落下,萬物複蘇,就連他李靖都因為這場大雨得以帶著戰士回鄉,可所有人裡,單單隻有楊嬋死了。
隻有她死了。
“李靖,你為了湮滅我的生機火燒華山逼得楊嬋落下了這場雨。”
“你們殷商風調雨順,社稷昌盛,五穀豐登。”
哪吒抬手,接著雨,良久,輕聲說:“然後,她死了。”
他看向李靖,慢條斯理地說:“這場因果,我來找你討要……”
“李靖,我要你的命。”
李靖早知有今日,倒不意外,他也不多廢話,持劍上來,鋒銳的劍越過雨珠朝哪吒衝來,哪吒一手將火尖槍背後身後,一手捏決,混天綾便從身後蛇一般纏繞著蒙住了猛然衝來的劍,多餘的紅綾從哪吒那邊飛到李靖那邊,然後呼的一扯,竟將長劍扯向遠處。
李靖死死拿著劍不放,另一隻手幻化中捆仙索,仙索變成長鞭朝哪吒打過去,哪吒見狀拿火尖槍去纏,幾個繞圈的動作,就將捆仙索綁住大半。
這捆仙索是度厄真人所贈,也是不可多得的神物,它纏在哪吒的火尖槍上,劈裡啪啦地響,與槍柄摩擦間發出了刺眼的白光,火尖槍被它糾纏著,發出輕輕的爭鳴。
哪吒微微蹙眉,拿住火尖槍,向下猛地一揮,試圖用槍頭隔斷捆仙索,但毫無作用。
見哪吒暫時被捆仙索困住,李靖丟了手裡被混天綾緊緊纏繞試圖反手架在自己脖子上的劍,收了捆仙索,施行土遁離開了現場。
捆仙索一收,哪吒用力拔過來的火尖槍回到手中,他往後一個踉蹌,回過頭,見李靖已經離開了現場。
哪吒見狀,當即踩著風火輪飛入空中,那風火輪速度極快,如飛雲掣電一般,往前追趕。
土遁本是五行平常的法術,況且李靖做官日久,久未施法,能力實在有限,沒過一會兒就又追上了。
李靖見哪吒殺神一般窮追不舍,心道,還真要叫這孽障刺死在槍下了。
很多年前,哪吒被芸娘壓在地上朝他磕頭的樣子浮現在眼前。
哪吒生下來的時候本是個天生的笑模樣,即便李靖的刀劍落到頭上,也能笑嘻嘻地抱著芸娘喊娘,但後來不知道怎麼的,他漸漸不笑
了變成了一張冷臉,連跪在地上懇求他不要將自己遺棄的模樣也是冷的。
不,不能這麼說,懇求他的從始至終都隻有芸娘。
哪吒從來就沒有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