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說:“有什麼打算就好好說,我在這裡也能幫忙。”
“可下次在這麼跟我說話,”楊嬋揮舞著拳頭,“你也被我打到回西岐帶孩子吧。”
哦,原來是這句話不對。
黃天化窘迫地摸了摸鼻子,又理直氣壯地昂起頭,頂著被打腫的臉說:“可我也沒說錯啊。”
楊嬋又是一拳頭,黃天化又一次倒地,臉著地。
他在雷震子誇張的呼聲中,從地上爬起來,頂著被楊嬋打出來的一個大包,把滾到地上變臟的烤雞塞到他的嘴裡,等到雷震子說不出來話時,淡定的說:“吃你的。”
*
他們決定先行一步,趁著夜深刺探城中的情況。
如黃天化所說金雞嶺作為大商一個重要的關口,竟然防守和實力如此弱小,楊嬋本想著可能廢一番功夫才能在神不知鬼不覺的情況下飛入城牆上。
但沒想到,她跟著黃天化隱藏在夜色裡,飛入城牆上這一路竟然暢通無阻
,落到地發現這群守城的將士們一個個餓的麵黃肌瘦,簡直不像是傳言中作戰英勇的商兵,他們個子也很矮小,稀稀拉拉地蹲坐在城牆上,見到楊嬋他們來了,也不做反應,死了一樣。
楊嬋本來有點做賊心虛的心理,但在看到此情此景,比起心虛她更覺得害怕。
黃天化在楊嬋的低呼聲中拍了拍某個小兵的臉,看到其毫無反應,又試了試他的鼻息,最後麵色凝重,轉過身,看向楊嬋,遲疑許久,說:“不像是死了,像是……睡著了。”
楊嬋壓低聲音,疑惑道:“睡著了?”
“嗯,”黃天化單膝跪在地上,環顧一周,聳聳肩說,“你要是不信,大吼一聲看看他們醒不醒。”
楊嬋:“……我瘋了?”
黃天化打了個響指:“那不就得了。”
說罷,他就要繼續往裡走,楊嬋見狀拉住他,說:“等等,不是說隻是刺探情報嗎?你往裡走做什麼?”
黃天化理所當然地說:“你看看城牆就算是刺探了?”
楊嬋抱住雙臂,上下磋磨,說:“我感覺不太對勁,最好不要再往裡走了。”
黃天化輕笑一聲,調侃道:“大小姐要是害怕了,就飛回去跟雷震子待著。”
楊嬋又給了他一腳。
黃天化這才好好說話,他皺著眉說:“如果真的有問題,那就更應該早點解決好,不然到時候和其餘兩關聯合,主力部隊就完了。”
“可是,”楊嬋頓了頓,說,“師叔留給我們的人遠遠比其他小隊少,實力也更弱。”
黃天化從上到下掃了楊嬋一眼,說:“我知道,都是些上不了戰場的老弱病殘嘛。”
“嗬,你最厲害。”
黃天化笑容滿麵,一點不帶謙虛的:“那確實。”
楊嬋皺著眉,懶得跟他再吵,說:“不行,我還是覺得太冒進了。”
“我們各退一步,你要刺探情報,我不攔你,可一旦碰到不對,必須立即撤退。”
“要真是有不對,撤退有什麼用?”
“回去商量對策啊!”楊嬋說,“你是不是一個人獨慣了?要真是遇到危機,不應該直接向師叔他們請求支援嗎?”
“雷震子比我們快,如果真的有不對,讓他儘快追上主力部隊,讓其他的上仙幫忙啊。”
黃天化笑了笑,滿不在乎:“用不著。”
楊嬋一手抓住他的胳膊,一手抱住城牆欄杆,說:“你不退步,你就彆想走了。”
黃天化沉吟片刻,奇道:“你是傻子嗎?”
楊嬋額頭上冒著青筋,頓時覺得他比哪吒難搞一百倍,哪吒那是故意聽不懂,他是真聽不懂人話,楊嬋憋著氣,答:“我這叫無可奈何!”
黃天化聳聳肩,說:“那行吧。”
見黃天化鬆口,楊嬋鬆了口氣,走到黃天化身邊,說:“那繼續走吧。”
到了城牆口,他們沒再用飛的,而是安靜地沿著城牆下一路走,楊嬋是
表現得非常專業,但也許是從來沒乾過這種事,一路上屏住氣息,走路非常輕,探頭探腦的,十分警惕。
黃天化則穿著一雙一年四季都不會換的草鞋,頭戴閃瞎人狗眼的金冠,穿著粗布麻衣,笑容滿麵,走得坦坦蕩蕩,無聲無息。
金雞嶺一到夜晚整個城市都陷入了詭異的寧靜中,連人說話的聲音都沒有,就算是到了宵禁的時候也不至於這麼安靜吧?
楊嬋本來弓著背,走得小心翼翼,可走著走著,發現真的什麼也沒有,她的腰慢慢直起來,她趴在某一戶人家的屋舍外,皺起眉,打量著黑漆漆的街道,說:“這裡真的是太古怪了。”
“可不嘛。”
楊嬋轉過頭,看向黃天化問:“你有什麼想法?”
“暫時沒有,”他摸了摸下巴,臉上的笑淡了一些,望著黑夜裡的某一處光點,說,“不過,我們好像有了目標。”
楊嬋聞言,循著黃天化的目光,站起身,也看到了城市裡唯一的光點,那裡燈火明亮,亮成了黑夜裡的太陽。
她和黃天化對視一眼,直接越過眼前安靜又漆黑的巷子,飛簷走壁,很快抵達了光亮的來源,那是城市裡最大的一處宅子,上麵高掛著一塊牌匾,明晃晃的寫著“孔府”。
楊嬋問:“這莫不就是守將孔宣的家?”
“很明顯。”
一下子就直搗黃龍了嗎?
楊嬋覺得有些恍惚,可還未咂摸出感覺來,就見黃天化從屋頂上跳了下去,直接走正門,看起來是打算闖進去。
他是個白癡嗎?!
楊嬋嚇出一身冷汗來,也趕緊跑上前去,打算把他拽到一邊,不想剛剛走到孔府門前,守候的將士們拿著武器,眼睛滴流一轉,就注意到了他們。
那些將士們和城牆上的一樣古怪,隻不過看起來高大一些而已,借著燭火一看,他們的眼睛幾l乎全是黑色的瞳仁,眼白幾l乎看不見,眼睛有光而無神。
昏黃的燭光折射到他們黑色的眼睛裡,閃著幽幽的冷光。
他們像是不習慣使用自己的身體,四肢各動各的,手裡勉強塞得寶劍怎麼也拿不起來,而就算是學著人一樣拿起來寶劍,也不知道該如何揮舞。
楊嬋推開黃天化,持劍抵住他們的攻擊,低聲道:“什麼東西?”
“嗯,”黃天化看到那群人齜牙咧嘴的模樣,思考片刻,找了個不太恰當的形容,“一群長成人的畜生。”
“什麼?”
黃天化站在楊嬋的身後,趁著她跟他們打起來,在後麵添油加火,喊道:“喂,叫兩聲。”
那群人真就按照他們說的凶惡的叫了兩聲。
汪汪聲此起彼伏。
黃天化說:“看起來像是狗。”
楊嬋目瞪口呆,抵著劍也忘了反應,正在這時,身邊用劍用不出來的家夥直接放棄了手裡的劍,撲上前來,打算用嘴咬死楊嬋。
黃天化拔出一把長劍,一劍劈開了撲過來的人,鮮紅而滾
燙的血當時就噴湧出來,濺了楊嬋一身,楊嬋嚇得一抖,忍不住驚呼一聲,黃天化摁住她的肩膀,低聲道歉:“對不住了。”
接著,他以極快的速度,殺了在場所有的“人”。
殺完利落地收回劍,站在被血染濕的地麵上,看著地上那些被切得零碎的殘肢斷臂,見沒出現所謂的原型,五官都往張開,奇道:“不是妖怪?”
楊嬋:“這……”
她還未說完,燈影幢幢的孔府裡悠悠地傳來了舞樂的聲音,黃天化聞聲,轉過頭去,臉上詫異的表情很快收去,看著孔府幽深明亮的院子,獰笑道:“他們不是妖怪,總有人會是。”
說著,他不顧楊嬋的呼喚闖了進去,楊嬋左顧右盼,一咬牙也隻能跟著進去。
然而,她一跳進孔府,黃天化連人影子也沒有了。
她左顧右盼,隻看到眼前一條曲折而幽深的走廊,上麵掛著一盞又一盞的燈籠,燭火明亮,裡麵鑽著飛蛾,撲騰個不停,“呼”的一聲迅速燒死了一個,空氣裡開始彌漫著燒焦的人肉的味道。
楊嬋立在原地,一動不敢動。
小小的走廊上又開始飄蕩著一些溫柔又悠長的舞樂,屬於人的歡笑聲傳到耳朵裡,楊嬋像是被拉回了人間,身體慢慢回暖,她緊緊攥著手裡的劍,亦步亦趨,左顧右盼地走著這條長長的走廊上。
走著走著,她好不容易回暖的身體莫名開始發冷,楊嬋緊緊抱著雙臂,她緊緊抱著自己,渾身上下變得異常敏感,稍有一點動靜變回風聲鶴唳,然而,正是在這種精神高度緊繃的情況下,一隻手慢慢攀到了楊嬋的肩膀上。
楊嬋尖叫一聲,不敢轉過頭去,直直往前跑,她跑得比之前囉囉嗦嗦的走快多了,很快跑到了人聲鼎沸處。
那是宅子裡專門搭的一處舞台,台子上有幾l個舞女,她們穿著清涼、舒展的紅色舞裙,身材婀娜,舞姿妖嬈,和歡快吵鬨的舞樂配合在一起,相得益彰。
這應該就是楊嬋在府外聽到的舞樂了。
她左顧右盼,看到台子下站了一群人,他們看起來比起府外那群“人”要正常很多,楊嬋心下一安,忘了自己正帶著一身血,徑直走上前去想要投奔這些“同族”,混入其中,東張西望,小心翼翼地跟某一個看起來十分和善的夫人打招呼,問:“你有看到一個跟我一般年紀的少年嗎?”
夫人笑意盈盈,那笑容就像是縫上去的一樣,和眼睛裡的黑色瞳仁裡蕩漾的懵懂完全是兩樣東西。
楊嬋訴說著黃天化的長相和特征,說著說著,終於發現這位夫人的不對勁。
不,不隻是她,這裡每個人都有問題。
他們的臉不像是屬於他們的臉,那像是套在他們身上的東西,從頭到尾,隻有一個表情,一種笑聲。
“做人很辛苦,對不對?”
熱鬨的宅子裡忽然傳來一個陰柔的男聲。
楊嬋一愣,猛地抬起頭,身在人潮中,她什麼也沒有看見。
“你是誰?!”她喊
道。
“你是要做兔子、青蛙、蛇、麻雀(),他輕輕笑了一下?()_[((),“還是孔雀呢?”
楊嬋當然都不要,但她沒有選擇餘地,眨眼間,她就在人群裡變成了一隻灰撲撲的孔雀,身邊的人變得無比高大,楊嬋動了動手,發現自己抬起來的是灰撲撲的翅膀。
轉頭仔細一看,她渾身上下是暗沉沉的棕色羽毛,隻有脖子上一圈是鮮豔的綠色。
她怎麼變成孔雀了?!!
正是驚詫時,那群原本一心一意看跳舞的人頭顱都靈活的轉了180°,身體並沒有轉過來,嚇死人了。
楊嬋尖叫出聲,結果是類似於鳥的鳴叫聲。
真是見了鬼了!
那些不會用自己身體的怪物們反弓著背,從身後伸出手來要去抓她,儘管楊嬋也不習慣新的身體,但她比這群傻子強多了,她撲棱著翅膀飛到舞台上,逃脫了他們的“追捕”,舞台上的舞女們動作不停。
楊嬋覺得她們這麼靈活,總該是人了吧。
結果她在這個對她來說變得更加博大的世界裡又跑又跳,弄得舞台和舞台下的一切亂成一團,折騰了一陣,在瀕死之際,楊嬋終於會飛了,她拚命飛起來,然後看到了那些舞女們的臉。
什麼臉?
根本沒有臉!!!
她們包括在鮮紅的衣服裡,隻有身體和人一樣,臉上有五官的起伏,可上麵一無所有,就像是雕刻好的卻沒有詳細描繪的瓷娃娃,一張臉白乎乎的,什麼也沒有。
楊嬋幾l乎要絕望了。
正在這時,從始至終一直不受乾擾的舞女們齊刷刷地向兩邊退潮,讓出一條路來,露出剛剛沒有出現的高台,高台上躺坐著一個很漂亮的男人,他穿著一件青藍色相間的衣服,上麵堆疊著孔雀的羽毛,看起來花裡胡哨的。
他與變成孔雀的楊嬋遙遙對望,然後像是憋不住一樣,彆過頭,笑道:“好醜。”
楊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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