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54 章 安息(2 / 2)

太白神情微滯,當即單膝跪地,望著昊天,說:“我一直輔佐的是您!”

“您救了我,不在意我屢次的背叛,還要給我全心全意的信任,”太白道,“君上,我隻會忠於您啊。”

昊天微微一頓,

() 品味了一下這個“忠()”字,帶著幾分悵然、幾分自嘲:忠,沒想到最後給我這個字的不是我的至親也不是那一堆陪我殺上天的同族,而是一個仙人。?()_[(()”

“竟然是一個仙人。”

命運是多麼的無常啊。

昊天沉默了許久,最終,他將跪在地上的太白拽了起來,道:“那你就像忠於我一樣去忠誠於他吧。”

他不等太白反駁,命令道:“這是我對你下的最後一道命令。”

“天庭剛剛封神,人間不久將會重建,在那之後,鬼界也會並入天庭的管轄範圍以內,人間要徹底走向曆史的主位,還有很長、很長的時間,要做的事情也還有很多,你知道我想做什麼,還是像以前一樣全心全意地輔佐他,然後,他自然會給你完全的信任。”

他幾乎篤定地說:“九黎一族重情重義絕不會辜負真心。”

太白問:“君上,您花了這麼精力,用了這麼多心思,這棋局好不容易下完,您才真正站在三界的頂峰,為什麼要突然放棄啊?”

昊天無波無瀾的眼睛裡有了輕微的波瀾,他給出的答案很簡單:“我有點累了。”

“到此為止吧。”

太白瞳孔一縮,他是陪著昊天從開始走到最後的人,自然明白他說的“我累了”是什麼意思。

為複仇而登天的九黎少君,已經失去了所有的同族,失去了至親和摯愛,在他擁有至高無上的權力的同時,他的人生已經變得空空蕩蕩,即便不甘的怒火依舊燃燒,但已經沒有力氣再往前走了。

昊天又看向了老君,他道:“楊戩太年輕了,以後會遇到很多的麻煩,你既然決定不再袖手旁觀了,就好好幫他,不然,他一死,仙界必定大亂,那可不是你想看到的局麵吧?”

老君冷著臉,一言不發。

昊天嗤笑一聲,不再跟他多說。

多說無益,像老君這樣的人,很多事情不用跟他說,他比所有人都明白,但關鍵不是想明白,而是願意去做。

昊天擺了擺手,想,隨便他吧。

他指著哪吒,說:“至於你,跟我來吧。”

哪吒戒備地盯著他,但最終還是為了楊嬋踏上了瑤池中一直飄蕩的一葉扁舟。

他們倆坐在小舟上,遊曳於瑤池之中,昊天沒有說話,他躺靠在這艘船上,手臂倚著船欄,撐著頭,閉上眼睛,死一般的寧靜,好像真的累了。

哪吒看著他滿頭白發,彆過頭去瞧瑤池雲霧茫茫,然後驚訝地發現瑤池裡的風光和巫山的彆無二致。

昊天的發妻是瑤姬,瑤姬是炎帝幺女,是巫山神女。

瑤池的瑤便是瑤姬的瑤啊。

原來是這樣。

昊天在漫長的沉默中終於開口,他道:“楊嬋的身世你不要跟任何人說。”

哪吒一頓,昊天又說:“尤其是楊戩。”

“他的父母因我而死,他那麼愛楊嬋,我擔心這份純粹的愛意,因為上一代的恩怨,變了味兒。”

() “我不想讓楊嬋被她的哥哥憎恨。”()

那如果楊嬋自己打算說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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昊天沉默片刻,敲了敲船身,發出“咚咚”的聲響,說:“隨便她吧,她本來就長大了,是我一直把她當成小孩子看。”

“我想,像楊嬋那樣的性格,當她選擇告訴楊戩一切的時候,就已經做好被他憎恨的準備。”

哪吒沉吟片刻,又問:“你打算怎麼救楊嬋?”

“我很多年前一直在想如果回到當年要怎麼去救瑤姬,得出的答案是替她去死。”

昊天說:“寶蓮燈跟天眼一樣屬於天道的東西,用它不是一定要死,隻不過它太厲害了,厲害到超過主人,所以,與其說它找的是主人,不如說是在找寄主。”

“它最有名的一任主人是女媧,女媧當年用它鎮壓三界魂靈的時候並沒有死,因為她神力太過強大了,足以補足寶蓮燈的需要。但是女媧當年耗費了太多力氣,不隻是鎮魂,還有補天的事,所以,她最後累死了,殘存的身體彌補了天邊最後一道缺口,化作了天道。”

“女媧幾乎是個空前絕後的人物,之後的人都不比女媧,壓不住寶蓮燈,所以,神農用了它不過幾年就死了,而借它抹滅整個人間災難,還九州繁榮的瑤姬更是身死魂消。”

“楊嬋的情況跟她母親是一樣的,”昊天道,“她壓不住寶蓮燈,要想還人間安寧,注定身死魂消。”

“要想讓她活下來,就隻有在她祭燈後靈魂碎裂,湮滅之時,聚合她所有的靈魂碎片。”

“怎麼做?”

“再做一盞燈。”

“再做一盞燈?”

“做一盞聚魂的燈。”昊天睜開眼,望著巫山的風光,說,“這盞燈,我很多年前就知道怎麼做了。”

哪吒看著他,聽他說:“我就是做這盞燈最好的材料。”

“但你做成燈了,不就死了?”哪吒驚詫,看著昊天的模樣,又明白過來,“怪不得,你說你要死了,原來不是累了,是真的隻有去死了。”

“不,我是累了。”雲霧包裹著他,就像瑤姬那雙伸過來保護他的手,“真的有點累了。”

“我為了九黎而隱忍了千年,臨了找到時機登天複仇,但在那以後失去了我僅剩下的所有。”

“我一直在算計,一直在殺戮,恩怨纏綿,因果難斷,很早很早以前其實就已經很累了,隻不過,我沒了可以棲息的地方,隻能憑著心中不斷燃燒的有關憎恨和不甘的怒火,一直往前走。”

他蒙住了臉,說:“我是個凡人,兩千年對我而言,實在是太長了。”

“可是我的靈魂難以安息,它們始終躁動著,糾纏著,憎恨著,讓我一次又一次地複生。”

這一點,一直飽受涿鹿惡鬼折磨的哪吒倒是可以跟他感同身受,他難得善解人意地給了這位他要打倒的高高在上的天帝自我安頓的時間,沉默了很久,才放緩了聲音,溫聲問道:“那你現在的靈魂可以安息了嗎?”

昊天

() 顫抖著放了手,看了看哪吒身體裡纏綿不斷,難以渡化的惡鬼們,又看了看寧靜如初的巫山雲雨,金色的眼睛裡再一次閃爍出淚光,淚水蓄積太多,將他的視線變得更加模糊,於是巫山變得更為朦朧,蓄積不住的淚水滾落下來,滴在這艘漂泊的小舟上時,他才喃喃道:

“可以了,我可以安息了。”

說罷,他的身體開始慢慢變化,他的身體像砂礫一樣慢慢散掉,變作了金色的光點,飄到了雲霧繚繞的巫山裡,昊天曾經化過很多次碎掉的金光,借此,幾乎沒有人能真正殺掉他,但是這一次碎掉的金光卻不再組合成昊天,它們離合又聚散、聚散又離合,在昊天徹底死去之前,哪吒忽然跳起來,喊道:“你有什麼話要帶給楊嬋嗎?!”

或許有,但這一切隻有哪吒本人能夠聽見了。

這個因為仇恨和不甘而不斷複生的怪物,最終死在了自己的手裡,完全地結束了自己的生命。

哪吒帶著這盞由白骨製成的聚魂燈,走出了瑤池,外麵等候著老君一等人,當看到這盞燈時,不管是老君還是太白都明白發生了什麼。

老君看著那盞燈,愣了很久,然後幽幽地、幽幽地歎出一口長氣。

而太白眼眶乍然通紅,他跪倒在地,無力地迎接了他陪伴許久的君主的死亡。

報君黃金台上意,提攜玉龍為君死。

他出身截教,實在是個不循常理的狡黠人物,可他將所有近乎愚蠢的忠誠獻給了昊天這個反天的凡人。

他匍匐在地,將頭磕在地上,以送彆他的君主。

哪吒帶著這盞燈抵達了人間的華山,此時人間的大雪已經停了,天上一天,地下一年,他們打了這麼久,人間的冬季已經快過去了。

華山依舊籠罩在那層彩色的屏障下,生機盎然。

哪吒飛在空中,手中的聚魂燈閃爍著金光,當他將手中的火尖槍化作長刀,用儘力氣,劈向華山的時候,不管是楊嬋設下的屏障,還是昊天設下的封印都破了,華山被他直直劈成兩半,山的另一邊山民們發出尖叫聲,但是抬頭一望又看見了他的身影,欣喜若狂,從地上爬起來,拚命朝他招手。

他們知道楊嬋有救了。

被困於華山山底的楊嬋終於重見天光,楊嬋被困整整一個冬季,她的眼睛已經習慣了黑暗,驟然重見天光,眼睛被刺痛,忍不住緊緊閉住雙眼。

她不知道閉了多久,然後聽到一聲欣喜地呼喚。

“楊嬋。”

是哪吒。

楊嬋愣了愣,急切地睜開眼,看著哪吒背著天光向她走來,楊嬋激動地站了起來,她身上帶著鎖鏈,一動就是叮鈴哐啷的響聲,哪吒走過來,斬斷束縛她的鎖鏈,她重獲自由,激動地跑上前,和張開雙臂的哪吒擁抱在一起。

他們緊緊相擁,眷戀地留戀著令自己安心的懷抱中。

楊嬋被困太久,聲音變得沙啞,她問:“你怎麼會來這裡?”

“你不回乾元山等我,我隻能去找你了。”

“……對不起。”

“沒關係,”哪吒抱著她,溫柔地說,“我總會找到你,然後永遠地陪伴你。”

“這華山有封印,你是怎麼劈開的?”

這封印畢竟是昊天親自下的,除他以外,應該沒有人可以輕易破掉封印。

哪吒長長地“嗯”了一聲,說:“我去鬨了個天宮。”

楊嬋怔了怔,立即推開哪吒的懷抱,去看他身上的傷,哪吒抬起手,擋在楊嬋的眉心處,不讓她前進,他說:“沒死,彆看了。”

楊嬋紅了眼眶,氣惱道:“沒死就不會有傷了嗎?!”

哪吒想了想,說:“好像確實有傷,但這麼久了應該好了。”

楊嬋聞言更氣,眼看著還要罵他,哪吒立馬轉移話題:“不過大鬨天宮,雖然挨了不少打,但也算長了不少見識。”

楊嬋急切地在他身邊轉圈圈,想看還有沒有殘留的傷,無心聽他說無聊的俏皮話。

可哪吒忽然說:“比如,看到我那新鮮出爐的老丈人之類的。”

楊嬋猛地僵住。

哪吒轉過身,看著楊嬋臉色灰敗,說:“沒想到,你以前常喊的狗天帝是你父親。”

“楊嬋,”哪吒看出楊嬋的躲閃,抓住她的肩膀,低下頭,問道,“你之前瞞我的是這個吧?”

楊嬋低下頭,無地自容。

哪吒又抱了抱她,哄道:“這算什麼錯?你沒必要覺得羞愧。”

楊嬋埋在他肩窩裡,悶悶地說:“對不起。”

“嗯,”哪吒說得誠懇得很,“沒關係。”

“所有的事情,我都搞清楚了,”哪吒頓了頓,說,“也許比你清楚,等到一切結束了,我會慢慢講給你聽。”

楊嬋抬頭疑惑地看著他。

哪吒鬆開了懷抱,沉默許久,神色變得凝重:“但在此之前,我有一件很重要的事情要跟你說。”

楊嬋有了不祥的預感,她本能地後退一步,想要避開哪吒即將說的事,但是哪吒的話還是無所阻擋的來到了她的耳朵裡。

他說:“你父親死了。”

楊嬋難以置信地瞪大眼睛。

她當即說:“不可能!”

像昊天那樣的大壞蛋,怎麼可能這樣簡單的、輕率地死去?

“確實沒有人能殺他,”哪吒悵然地說,“他是自殺的。”

楊嬋臉色刷的白了,她渾身顫抖起來,還是說:“不可能!”

昊天六親不認,爛心爛肺,野心勃勃,怎麼會尋死?

“他說,他累了,想休息了。”

楊嬋眼中爆出紅血絲,還是說:“不可能!”

哪吒拿出了昊天死亡的證據,那盞由白骨製成的聚魂燈。

天帝身有禁製,無法抵達人間,但是死後可以自由,於是昊天的屍骨可以來到人間。

楊嬋看著那盞燈,呼吸變得急促,她蒙住嘴,堵住自己劇烈的呼吸,眼淚不受控製地掉了

下來(),她抬起手也許是想找可以支撐身體的東西⒖[((),但是身前身後什麼都沒有,哪吒見她不對,想要扶住她,卻被她一把用力甩開,哪吒被她推開的同時,她自己也無力地倒在了地上。

她怔怔地望著那盞燈,執拗地說:“不可能。”

可她已經信了。

哪吒單膝跪下,將那盞燈捧到楊嬋眼前,聚魂燈上閃耀著的金光變作了金蝶,溫柔盤旋在楊嬋眼前,楊嬋淚眼模糊,顫抖著唇,終於喊出一聲:“阿父。”

楊嬋小心翼翼地捧起那盞由昊天性命做成的燈,哪吒一旁說:“這是聚魂燈,能保你在救濟人間後,不死不滅。”

“他說,所有的因果都起源於他,也該終結於他,與你無關。”

哪吒逐漸和記憶中的昊天重疊在一起,他笑著看著楊嬋,總是帶著幾分戲謔,調侃楊嬋蠢笨,卻又真切地疼愛著她,包容著她的所有。

他說,這個世界弱肉強食、私欲橫生、戰爭頻仍、壓迫不斷、自由難得,而楊嬋是這個糟糕的世界裡,獨屬於他的奇跡。

他說,他很愛她。

他總是不吝嗇地將愛意宣之於口,儘管得到的永遠是楊嬋不加掩飾的惡意。

“楊嬋,”他說,“你長大了,總是會有自己的想法、自己的打算、自己的決定,想做什麼就做什麼吧。”

“我永遠會站在你這邊。”

“我會和你母親一樣,永遠地愛你、保護你。”

楊嬋蜷縮成一團,緊緊地、真切地擁抱著昊天的遺骨,疼得遍體鱗傷。

哪吒看著楊嬋的痛苦,沉吟了許久,代替昊天訴說了最後的遺言。

“楊嬋,你不要難過。”

“死亡並不是結束。”

“我會化作風與塵來到人間,成為人間的一部分,當日月星辰撒在山川草木上時,”

“我將與她迎來真正的重逢。”

楊嬋終於抑製不住心中悲傷,她緊緊地抱著昊天的遺骨,疼得吼叫出聲,將靈魂、將痛楚、將哀慟通通吐出,淒厲的哭聲回蕩在死寂的人間裡,

宣告著一個時代徹底地落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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