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 《廠公》(1 / 2)

花費一天,對照著《明史》,徐皓峰將《暗江湖》係列的前四篇看完。

看完後,不禁感歎,這作者的腦洞是真大啊!

《劍雨》和《戚家刀》不用多說,劇情都是經過後世市場檢驗的。

隻是徐皓峰自己不但是作家,還是編劇,這幾篇亮點不少,但還足以讓他感覺到驚豔。

可《廠公》確實驚豔到他了。

因為這部小說十分反套路,故事是以明正德朝大太監劉瑾為第一視角來寫的,毫無疑問是反派視角,而且作者也沒有給他翻案,劉瑾最後被判淩遲處死完全咎由自取。

但看到最後,才發現實際這篇小說的第一主角應該是正德帝朱厚照!

在劉瑾的視角下,那個曆史上以頑劣、荒唐、嬉笑玩鬨著稱的明武宗,實際是個英明果敢的君主。

細研究過明史的人才知道,明武宗之父、曆史上那位被廣為稱讚、與宋仁宗齊名的仁慈君主、號稱締造“弘治中興”的明孝宗朱祐樘,實際是個庸碌之君,而且是個實打實的敗家子!

明憲宗朱見深,在位期間雖跟文臣關係極為緊張,但功績是實打實的。在明朝十六帝裡,論功績足可排到第三(前兩位是洪武和永樂)!其不但給明孝宗留下了極為優渥的政治環境,還留有豐厚的家底。

可輪到正德帝登基的時候是啥情況?

國庫窮的連大行皇帝的喪葬費都拿不出來!

不開玩笑的說,國庫裡是真窮的能跑耗子了。

蓋因弘治帝在位時篤信佛道,尤其是道教“燒煉齋醮”之術。

弘治三年(1490),朱祐樘即位已三年而沒有子嗣,有點著急。作為一個皇帝,正常的做法是廣納嬪妃,普降甘露。但踐行“一夫一妻製”的朱祐樘,想法異於常人——下令再建祈聖嗣醮,祈求子嗣誕生。

有言官上疏提醒他,皇帝應該遵循“古者天子一娶十二女之義”,選良家女以充六宮,遠離齋醮方術才對。朱祐樘嘴上說“愛卿言之有理”,實際上卻不為所動,仍然通過齋醮儀式求子。

誰知道第二年,皇太子朱厚照就誕生了。朱祐樘這下對道教齋醮死心塌地,對道教正一派第四十七代天師張元慶佩服得五體投地,大加賞賜。從此,他崇尚道教到了如癡如醉的地步,不僅恢複父親成化時期的齋醮場所,還在各地瘋狂修建道觀。

自弘治八年(1495年)以後,他更是經常從事此類活動,逐漸倦怠臨朝聽政,章奏“或稽留數月,或竟不施行”,出現政事積壓的情況,經筵進講每年也不過隻有幾天。

內閣首輔徐溥為此上疏勸諫朱祐樘,使其頗為感動,在一個月後召見了閣臣麵議機務。但在這次召見之後,“終(徐)溥在位,亦止此一召而已”。

而為了進行這種法事,光祿寺每日需要提供數百桌食物,南京方麵需要製造十餘萬件器皿,購置數十萬斤香!可以想象這花費得有多大!

弘治帝兩次在武當山玉虛宮舉辦“吉祥好事”齋醮,長達四十九晝夜,前前後後花費上千萬兩白銀!

和這位好伯父比起來,實際後麵的道君皇帝嘉靖都是“相形見絀”。

而更要命的,弘治帝上位後,對外奉行“和平政策”,一改成化朝積極對外的強硬作風,使得九邊軍備廢弛日益嚴重,對北方蒙古韃靼部的侵略更是僅采取防禦的戰略。

韃靼小王子(達延汗)時戰時和,不時侵擾明境。可朱祐樘統治期間,對韃靼小王子、火篩等的多次入侵隻是采取抗戰驅趕之策,“縱容”對方的野心逐步壯大,對明境的侵擾一次比一次規模大。

待到朱厚照剛即位,就遭遇韃靼小王子入侵的虞台嶺之戰,給這位年輕的帝王帶去了一樣特彆的“繼位之禮”。

因而正德帝繼位後接手的完全就是個爛攤子,和他爹繼位時的朝局近乎天差地彆。

但這位年輕的帝王勵精圖治,表麵看上去是縱情玩樂,不願在皇宮居住,反而耗資巨大興建個豹房(其實才花了25萬兩)居住,搜羅奇珍異獸以供其賞玩,實際是繞過內閣,將自己的政治中心放到豹房,並通過任用以劉瑾為首的宦官“八虎”製衡日益強大的文官勢力,還通過提拔邊將許泰、楊一清、江彬等人,操練新軍,逐步掌握軍權。

而且這位帝王的手腕足夠強硬。

正德五年(1510年)平息寧夏安化王之亂後,“八虎”另一成員張永與朝臣楊一清聯手合作呈上被劉瑾隱匿的安化王檄文,其中提到劉瑾圖謀不軌,劉瑾遂被逮捕,在抄家過程中發現了兵甲、玉璽和藏著匕首的扇子,坐實其謀逆罪狀。八月二十五日,劉瑾便被正德帝下旨淩遲處死,五年來在朝堂上呼風喚雨的“立皇帝”大太監劉瑾就這樣一夕即滅。

而在正德十二年(1517年)春,韃靼小王子率領七萬大軍南下,大敗宣府總兵潘浩,殺擄3749人,劫掠牲畜23500餘頭。得信後正德帝決定親自巡邊,抵禦韃靼。同年十月四日,正德帝與韃靼小王子交戰於應州城北的五裡寨,大敗韃靼大軍,打出了應州大捷!正德皇帝甚至親上戰場“陣斬一人”,此後“虜雖歲犯邊,然罕大入”。

可以說,後麵嘉靖帝繼位後,能輕而易舉的掀起“大禮議”,也得感謝他那位堂兄給他留下了極好的外部環境。

當然,《廠公》故事僅寫到劉瑾領死,後麵的應州大捷等明武宗的光輝事跡僅一筆帶過。

給徐皓峰帶來驚豔感的是,劉瑾被處死前,君臣最後一番對話。

劉瑾知道自己必死無疑,對朱厚照不再卑躬屈膝,而是大罵朱厚照實際是個刻薄寡恩、冷血無情的人。利用他們這群宦官,製衡乃至壓製文官,一切罪責都被他們宦官背了,他(朱厚照)這個皇帝僅有點兒識人不明之過!如今文官已被降服,他們這幫宦官也就要被鳥儘弓藏,他劉瑾是第一個被拋棄的,卻絕不是最後一個!

而後,劉瑾又大笑,“實際咱家也早知會有這麼一天,皇上你(朱厚照)是咱家看著長大的,心思如何,咱家怎會不知?但咱家也知道自己絕難逃得一命,便早早做了報複!”

說著,其指向正德帝,“皇上這幾年吃食裡,咱家多多少少下了點兒藥,雖要不了皇上的命,可皇上你的子嗣就很難有了!啊哈哈哈~~~”

夜梟般的笑聲傳遍牢房,可出乎其預料之外,正德帝全程都很冷靜,隻是靜靜地看著劉瑾,麵無表情,不知其所思所想。

待劉瑾笑聲漸歇,正德帝方才開口,隻是話語一出就是石破天驚!

“朕自幼頑劣,離經叛道,多有驚世駭俗之舉,與母後、皇舅及各位東宮舊臣關係都不好,恐將來下場難堪。

當年教授朕房中禮儀的內府女官,在朕大婚四月後被送回其老家,卻是在那湖廣地帶。次年九月,朕那興王叔府中傳喜訊,興王嬸誕下麟兒,如今也已有四歲了。”

劉瑾聞言,整個人如遭雷劈,都被震傻了,最終隻能心悅誠服的跪地高呼:“吾皇萬歲!”

而朱厚照隻是轉身離去,再未看劉瑾一眼。

有些秘密,隻能說與死人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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