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芙蓉帳外晃著幽寂的燭火,一時沉默。
阮明姝的濃睫還掛著顫顫的淚珠,漸漸止住了嗓子裡溢出的啜泣聲,烏黑如珠的漂亮眼瞳懷著潮濕看向眼前的男人。
他不喜歡她,聽她提起彆人的好才不會生氣。
阮明姝想到以前自己被眾星捧月過得榮華富貴日子,心中更加委屈,她掰著手指頭細細同他數起從前的往事:“每天早晨都有人往我的抽屜裡送我愛吃的糕點,他們還搶著要幫我抄書,事事都先聽我的意見,我不去的地方他們也不會去。”
冬天不缺暖手壺。
夏天也不缺給她送冰塊扇風的人。
逢年過節,收禮物都要收到手軟,堆得沒處放。
北海的珊瑚,東疆的瑪瑙,翡翠玉石,琳琅滿目。
不過阮明姝從小就見過太多好東西,還不至於被他們送的這些寶貝迷花了眼睛。見多識廣的小姑娘,不那麼容易被討好。
阮明姝當然知道他們是喜歡她愛慕她,才送她那麼多寶貝對她好。
她坦蕩享受著美貌帶來的好處,但是不肯對他們付出分毫的。
張玠對她好是心甘情願,她又沒有騙他說喜歡他,也沒有強逼他幫自己抄書。
“張玠那個狗脾氣都能對我這麼好,你現在是我的夫婿,怎麼比外人還不如?”阮明姝是想告訴沈嗣,她不是沒有人喜歡,她也不是嫁不出去才嫁給她。她以前隻不過不屑於對沈嗣賣乖,如今形勢所迫,她也不是不能說幾句好聽的話:“是你用計謀千辛萬苦才能娶我回家,可是你為什麼又不珍惜我?”
少女看著他眼裡不摻一絲雜質,黑眸無辜柔軟,黏黏的聲音也很纏人。
她想她的態度都已經這麼的好,沈嗣如果還不領情,也太不識好歹。
以前她用這招,無論對誰都很奏效。
哪有人舍得拒絕她乖乖軟軟的請求呢?
沈嗣見她逐漸止住了眼淚,心底悄然鬆了口氣,他以前其實不懼任何人的眼淚,他就像天生沒有共情能力的那類人。可是現在確實不想看她繼續哭下去。
他鬆開拇指,淡淡的問:“張玠為什麼會對你好?”
阮明姝想都沒想:“他喜歡我啊。”
張玠雖然討人厭了些,但是如果不是喜歡她,不會對她獻殷勤。
這點,阮明姝心裡很清楚,跟個小明鏡似的。
有個成語,叫大智若愚。
阮明姝覺得自己就是那個大智若愚的人,她實在太聰明了,會裝傻。
沈嗣低頭對上少女溫和無害的眼睛,她好像很得意,眼尾輕輕往上揚了揚,乾淨水潤,微微仰起的細脖纖弱白皙,神情裝得十分乖巧。
沈嗣早已摸清她的套路,欺軟怕硬,柔和都是裝出來的,聽話也是假裝。
“嗯,那他喜歡你什麼?”沈嗣繼續問。
阮明姝這下更加確信沈嗣對她無意,不然從她的口中聽見彆的男人的名字,不會如此鎮定從容。半點氣都不生。
以前陸衍隻是和阮青蘿站在一起說了兩句話,她都氣的快死掉了。隻有真心喜歡才會吃醋嫉妒。
阮明姝神色不耐,回道:“我長得好看啊,我漂亮。”
她從小就被誇到大,小時候他們誇她粉雕玉琢像年畫上的福氣娃娃,等到五官逐漸長開,沒有哪一個人不誇她漂亮。
阮明姝有時候聽得出來他們誇她書念得好是恭維,但是每個人說她漂亮時眼睛都是亮晶晶的,眼珠子黏在她身上。
張玠從小就喜歡她,走哪兒都想帶上她。
她五六歲和母親一同去張府,張玠就捏她的臉,牽她的手,一個勁在她耳邊說你好可愛啊。
十來歲,張玠更是變本加厲,說她香香的,叫她不要和書院裡的其他人說話。
阮明姝覺得美貌是值得炫耀的長處,也不是人人都如她這般貌美天仙,在沈嗣之前她就沒有遇見過如此苛待她的人。不論男女,他們所有人都很喜歡她。
秦家的大小姐,在自家的宴會上還得先哄她高興呢。
即便是陸衍,也從來不會逼迫她做不喜歡做的事情。
哪像沈嗣,斬下的人頭都給她送了過來,毫無人性可言。
阮明姝懷疑沈嗣是不是眼神不好使,他欣賞不了她的美貌,才能不為所動,她問:“你是看不出我很漂亮嗎?”
少女語氣天真,似乎真的是這麼想。
沈嗣平靜打量她的臉,儘管仔細觀察過很多次,每回掃過她明豔動人的臉龐,也會覺得她的確是個漂亮姑娘。
五官輪廓和骨相都生得很好。
比起現代的一些女明星還要抓眼,說不定還會被人騙走照片拿去整容醫院當成廣告。
原來她一直是恃靚行凶。
但是顯然她並沒有利用好自己的美貌,而且也沒有想過以後。
沈嗣說:“我知道你很漂亮。”
他不喜歡枯燥無味的說教,也並不想把自己的想法強加給她。
不如慢慢引導。
“你的美貌能長久嗎?你一輩子不會變老變醜嗎?”沈嗣語氣平靜,開口問她。
每個人都會老去,無論年輕的時候有多好看。
以色侍人,永遠都不會長久。
阮明姝好像真的從來沒有想過這個問題,為什麼要想的那麼遙遠呢?光是想到會變老變醜她就無法接受。
她想一輩子都像現在這麼的漂亮。
她嗚嗚咽咽地狡辯:“我老了也是老美人。”
沈嗣聽完哭笑不得,他繼續說:“退一步就算你是小仙女永遠都不會老,但是男人的心比狗都不如,今天愛你這張臉,明天就會更喜歡彆人那張臉。你能保證他這輩子都不會變心嗎?”
阮明姝還沒聽完就已經怒了,“他敢!”
所以沈嗣認為她太天真,不懂人情世故,不知人心險惡。
“他為何不敢?如果他娶了你,就是你的丈夫。連你的父母也不能伸手多管彆人後宅裡的事情。”沈嗣說了這麼多,隻是想告訴她,男人不靠譜。
“你可以利用他們,把他們當成你的狗來使喚,但是你不能依靠他們,知道嗎?”
阮明姝不知道,似懂非懂。
沈嗣拿她發懵的模樣沒轍,道理就講到這兒。
“你嫌辰時太早,那就往後再挪半個時辰。”
古代的半個時辰,相當於現代的一個小時。
沈嗣已經對他嬌氣的古代小妻子非常的仁慈,而且已經做出了超越原則底線的退讓。以前他去醫學院上公開課,不允許任何人遲到哪怕一分鐘。
他自己在上大學的時候,每天早上六點鐘起床獨自去實驗室。
這種近乎變態的自律,堅持了很多年。
所以在沈嗣看來八點起床不算早起,人都是在懶惰中逐漸喪失自我。
阮明姝不敢和他討價還價,“噢。”
她仰著細頸,弧線優美纖瘦,小臉輕抬,小小的聲音很糯:“臉哭花了,幫我擦擦臉。”
沈嗣往後退了半步,留了幾分距離才聞不到她身上的香氣,“自己擦。”
阮明姝很懶的,尤其是晚上臨睡前什麼都不想做,“我手腫了的。”
她知道自己有多矯情,但是能不改的地方她不想改,“你不教我利用男人嗎?夫君,幫我擦擦臉。”
沈嗣臉色凝重,一板一眼糾正她:“不要叫我夫君。”
他補充,一字一句語氣很重:“以後也不許叫。”
“相公?”
“官人?”
燭火晃在他嚴肅凜冽的臉龐,沈嗣的氣息都是冷的,他說:“都不許,你叫我的名字。”
阮明姝裝作沒有聽見他的話,“要擦臉。”
她仿佛就在告訴他,你不幫我擦臉我就天天都叫你夫君。
沈嗣做出了妥協,這也不是他第一次給她擦臉。用過了溫水的絲帕慢慢將她哭得臟兮兮的臉蛋擦拭乾淨。
阮明姝乾乾淨淨撲回被子裡,“手腫了,明天是不是就不用抄書了?”
沈嗣將手帕疊得方方正正,整齊放在一旁,“不用。”
她以為躲過一劫,還不知道明天要入宮去拜見皇後娘娘。
阮明姝興奮的睡不著覺,她的夫婿重新抱來一床被子,睡在床榻的另外一側,她轉過身來:“沈嗣。”
“你有心上人了嗎?”
既然他如此的正直偉大,不以貌取人,那他喜歡的姑娘肯定很有文采。
其實沈嗣不喜歡任何人,從初中到研究生畢業,都沒有談過一場校園戀愛。
畢業後進入醫院工作,也沒有任何關於情感上的需求。
他仿佛在平靜的等待世界毀滅的那天。
“睡覺。”
“不說算了。”阮明姝又氣呼呼背過身,閉上眼睛之前悶在被子裡自言自語:“保佑我今晚夢到我表哥。”
沈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