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來坊抓住的人,叫方唐。”
“此人出身極好,是懷青方家的小兒子,懷青之術,連學宗之中都沒有比方家人更精通的了。方唐雖是小兒子,也是頗有才乾之人,不入學宗,是家裡要留著他悉心培養,但他這樣的人卻去了風來坊,還卷入風來坊的內部之鬥。”
棋子落下,顥天玄宿微微沉吟,師父斟酌片刻,又落下一子:“玄宿,此事,不尋常啊……”
顥天玄宿離開浩星神宮之時,滿以為秦非明出去散散心,很快就會回來了。不料等了小半個月,仍然是他孤燈空枕一人,連黃昏散步之時路過後山,那些光禿禿的地方覆了薄薄一層淺色,沒人叮叮當當打樁修屋,冷清寂寥。
又等了兩日,總算有人送了一封信來,上麵飛揚四個字:不日即歸!
這不日即歸又拖了兩天,秦非明風塵仆仆回來,燒了熱水,走之前還是上好的衣衫,脫下來皺巴巴一團,洗了澡,換了一身柔軟舒服的中衣,頭發用梳子慢慢往下通著,顥天玄宿站在外麵,一走進去,都來不及驚喜——秦非明換了黑色的衣衫,頭發披下來,風姿動人,眉目間籠照了看不清的蒙蒙煙色,正與一隻小巧的梳子過不去。
顥天玄宿回來的正是時候,他一路在外麵散步,回到了宅院,隻見窗戶開了一扇,臨窗的美人快困得點頭倒地,手還在糾纏頭發,等他踏入屋內,秦非明長出口氣,便道:“宿玄,我很累……”
這語氣引人憐惜,顥天玄宿看他這般困得不行,心疼他一路奔波辛苦,雖不知道去做了什麼,奔波是肯定的,辛苦,也是十分的。
秦非明倒頭就睡下了,等醒過來,喝了些粥,又一口氣睡到第二天中午。顥天玄宿將他抱在懷裡,手指梳理他的頭發,如此奔波,身上又沒有潮期來時的氣息,顯然又是用了藥壓下這一個月的潮期。
“上次分彆之時,還在發愁你的朋友,如今可好些了?”顥天玄宿柔聲道:“非明,有時候心腸太軟,有時候又格外對吾薄情。放吾一人在此等你歸來,不知你安危,不知你身處何地,以後,吾該管你一管才是。”
秦非明嘟囔道:“想得美。我偏不受教。”
顥天玄宿笑了出來,慢慢將他的臉轉過來,秦非明偏不肯睜開眼睛,突然含住他手指,舌尖輕輕卷過,顥天玄宿微微一顫,無奈道:“是,吾受教就是。巧婦偏伴拙夫眠,豈能不受。”抽出手指,秦非明枕在他腿上,抓住他一縷頭發:“占我便宜,哼,誰叫我心胸開闊,不跟你計較。”
風來坊上上主人是無常元帥弄死的,死了以後還公布種種罪行,但背後水更深,是琅函天藏在幕後,此事顥天玄宿還未聽說過,算是劍宗私隱,琅函天一邊做劍宗的輔師,一邊又是墨家的九算之一,和黓龍君一樣另據身份,但黓龍君顯然算不上上司,且和琅函天彼此不睦,等琅函天死了,風來坊隻誅殺首惡,在執劍師看來,其中還有許多人是琅函天耳目。
要逼這些人出來,最好的辦法就是內鬥。
新舊之爭,依附墨家的舊部那些未必願意認了栽。激起內鬥,讓這些不可控又必然存在之處互相消耗力量,至於無常元帥,也是同樣,這一次殺了風來坊的主人,抓住的是個少年人,自然說不過去了。風來坊也在猜測,正好疑心生出暗鬼,利用起來更不費力氣。·
“你是說,無常元帥是很多人?”
秦非明點了點頭,又一聲歎息,藏了一些過程——霽寒宵這個孤拐之人,借了幫他的名,悄悄救走了那少年人,卻不知道他一直跟在身後,看著霽寒宵冷硬的要求逍遙遊回來之前不許再做蠢事,那少年也答應了。
逍遙遊才是無常元帥,這恐怕沒有多少人能想到了。
“你擔心他們為人利用?”
“不關我事,都是些愣頭青,”秦非明疲憊極了,賴在天元懷裡:“我要管這些狗屁倒灶,哪有練劍的時間。練劍才是正經,那些地方自己禍害一番,就算真有人打主意,也成不了氣候……”
顥天玄宿撫弄他的頭發,許久,深深埋下去,秦非明半閉著眼睛,睜開一隻瞧他,漆黑的眼珠,嵌了一個人,從前高山明月,如今人間煙火,都是他的了。
無論什麼人再來找,秦非明也不打算出去了,再過一個半月就是小寧和丹陽侯成親的日子。原本星宗打算大辦一場,因為無常元帥和風來坊之間的事,天府南淵覺得非常時期還是低調一些,將日期推後了半個月,放在四月初來辦。
秦非明靜靜聽了一會兒,心裡已經能平心靜氣些了,聽到小寧還找顥天玄宿打聽他,又是一陣鈍痛,他怎麼會生小寧的氣,縱然真的生氣了一時,也不是因為小寧做錯了什麼事。
顥天玄宿又道:“除了你,寧大夫那一邊沒什麼親友,雖然從簡辦了……”
秦非明心中一動,道:“我倒不覺得,隻是四宗都有些隔閡,若是我去發帖子,請刀宗和劍宗,還有學宗的人來……”以他的麵子還是能請到一些人的,顥天玄宿早就猜到,喝了口茶,秦非明想了想:“學宗就算了。我師弟和執劍師,千金少,這些人來也不過分。”
又道:“還是問一問小寧,再送帖子。”
這一次出門前,秦非明在後麵廚房裡看了一會兒,實在找不到什麼食材可以下手。顥天玄宿等他一起出門,拖不得時間,還是走了。
三月時節,山裡有些野梨花開了些,秦非明看了幾眼,又看顥天玄宿,顥天玄宿心裡暗暗好笑,相對之時,輕鬆道:“從前霜雪,如今梨花。”
天涯霜雪,山野梨花,從前總覺得遙遠,如今近在身邊。秦非明不知,顥天玄宿看他的目光柔和溫寧,想的念頭一般無二,想這個人掙紮了許久,到底是跟自己在一起,塵埃落定了。
他們初見的時候,實在算不得什麼好的開場。
夙夜而來,鮮有好意。
他們坐下一局棋,刀光劍影暗藏其中,為了爭勝,屢屢險棋,顥天玄宿心中暗暗有一聲歎,又覺得可惜。過堅易摧,過剛易折,人也是如此。欲望太甚,執念太銳,氣焰太強。
那不是顥天玄宿經曆過的心境——顥天丹陽,星宗雙擎,他從來走在自認坦然的路上,隻需支撐眾人心中,不必事事去相鬥一番,爭得一星半點,就算爭,也是不爭之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