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仿佛又停下來不走了。秦非明吩咐仆人燒了水,讓顥天玄宿洗了澡,吃了點東西,好好睡一覺。雖是個午覺,卻到了夜間才醒來,睡不著了,他不想去隔壁,也不想下棋,顥天玄宿披了一件青灰色的長衫坐在燈下,問起這些天發生了什麼。
記憶被刺痛了一下,秦非明一下子想起來小寧說的是什麼。
“小寧說這個孩子不太好……”說出這句話就像是用完了理智,秦非明頓了頓,抬起頭去看天元的反應,顥天玄宿眉目間籠著煙霧一樣看不清的情緒,漸漸黯淡,淡淡道:“也未見得就是如此。”
秦非明愣了一下。他明白這個話題不該繼續下去了。
顥天玄宿也不想再聽他說小寧如何如何了,這似乎是永遠會讓人喪氣的話題,小寧,忽然間,電光火石一樣的頓悟雪一般明亮起來。hττPs:///
他一時間沒有動,過了許久才端起茶杯,穩穩的喝了口茶。放下茶杯。選擇一個更溫和的話題,就在他費儘心力讓思緒從“孩子”和“恢複”這兩個漩渦裡逃離出來,秦非明慢慢道:“前幾天,我一直做一個怪夢……”
顥天玄宿流暢地接了下去:“什麼夢?”
秦非明編織的夢裡,起先是模糊一片,茫茫水波,混沌的看不清周圍。道源迷津便是如此。
隨後他登上一條小船,隨著小船自動飄來飄去,登上了一處似有人居住、又有種種禁製的島嶼,島嶼上有琴聲陣陣,又有四個不同的聲音言辭來往,笑語相伴,當他走近聲音,此處又發揮了夢的特質,什麼都看不清了。他四處尋找,斷壁殘垣之中,似有一把琴上刻著“八麵玲瓏,雪晶霏落”。
顥天玄宿微微苦笑:“那是盈曦的琴——盈曦是吾最小的師妹。”
秦非明神色淡淡:“我不知道那是什麼人,隻是在那裡鬼打牆繞來繞去,四處找不見出路,一怒之下,揮劍發泄怒氣。煙雲忽散,那琴一並不見了,你絕猜不到後麵發生的事——”
顥天玄宿道:“何事?”他依然順著問下去。
“我看見了……”秦非明終於猶豫了一下:“一根很奇怪的……”
“法杖?”
秦非明在木棍和拐杖之間猶豫來回,好在顥天玄宿接上了話,他點了點頭,鬆了口氣:“不知為何就醒了過來,也許當真有什麼術法之力。”
顥天玄宿笑了,看了看窗外:“不早了,該安枕了。”他不提天師雲杖的種種,秦非明憋了口氣,按住桌子的手一用力,又鬆開,沉默的吹熄了蠟燭。
從前他自然不願意將天師雲杖拱手相讓,留在沉香蘭居,是在回返道域的途中。他等小寧睡著了,將小船留在岸邊,放下了天師雲杖之後再回到船上,彼時小寧還沒有醒來。
星爺沉沉,那一刻他問自己,如果小寧中途醒了,如果小寧熟睡隻為了察覺他想要做什麼,他該如何?而後他很快得到了第一個浮起的答案——那也沒有什麼,天師雲杖於他不再那麼重要了,小寧,飛溟,他身邊的那些人比這象征道域神君的權柄的死物更來得重得多。
隻是他仍然有一份劍宗宗主的責任在身。至少在他和顥天玄宿分出勝負之前,天師雲杖隻會帶來道域真正的腥風血雨。在那之後,在那之後……至少要讓小寧的兒子不必卷入天元掄魁,並非所有人都像他從前那樣熱愛天元掄魁。
秦非明睡不著,側身蜷臥,手臂墊著肚子,他閉上眼站在沉香蘭居,那一刻的心情清清楚楚——若是飛溟還活著,最後還要回來,必然會回來緬懷過去,那麼天師雲杖便是解脫他身為玉千城之子的罪孽的功勞。其他人,無論是琅函天還是荻花題葉之流,持著天師雲杖回來之時,便是將目標送到他劍下之時。
他想到這裡,又睜開眼,顥天玄宿撐著坐了起來,緩緩的,在他臉頰上輕輕碰了一碰。
秦非明一時有些發惱:“做什麼!”
黑夜遮上紗,顥天玄宿沉默了一瞬,緩緩道:“吾在星宗……也做了奇怪的夢,說來倒是湊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