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吃喝不愁到天天餓肚,從抓筆念書到握鋤下田,曾經的高床軟枕,到潮濕發黴的木板草床。
他不是沒有掙紮過。
被趕出來的第二個月,他偷偷溜回了縣城,想要見一見陳家父母。
在謝昭的心裡,他對養育了他十八年的陳家是有著真情實感的。
可是那一日,他趴在窗口,聽見裡麵其樂融融,歡聲笑語。
曾經的母親趙蘭芝心疼不已的摟著陳啟明,憤憤道:“要不是謝昭,我兒子哪裡會吃這麼多的苦?他可真太可恨了!謝家都不是東西!他也不是個好玩意兒!真辛苦我兒子,替他受了那麼多罪!”
這一刹那,謝昭腦袋嗡嗡作響,落荒而逃。
自那之後,他曾經在無數個午夜夢回間驚醒,憤恨難以入眠。
難道曾經的闔家歡樂都是假的嗎?
陳家對他,沒有半點感情和留念嗎?
於是,帶著這點不甘,他再次上門,在這個年關夜。
他隻是想當著陳家父母的麵,親口問一問。
曾經他們對自己的疼愛,難道隻是因為他當過陳家的兒子嗎?
隻是,現實給了他重重一個耳光。
他被趕出來了,而且是毫不留情的被推出了門,重重摔倒在了雪地裡。
所有的一切轟然崩塌。
謝昭渾渾噩噩連滾帶爬
離開了陳家。
他喝了酒,滿身酒氣的回到了石水村,倒頭就昏睡了過去。
然而,這一夜,爆竹聲聲辭舊歲,他睡得天翻地覆,一覺醒來,卻隻覺得耳旁寂靜得可怕。
他愕然轉頭,隻看見床邊放著一個洗澡盆,裡麵一片鮮紅刺目的血。
裡麵,一對小小的嬰兒安安靜靜的躺著,泡得腫脹發白。
是一對女兒,頭發很密,皮膚很白,很漂亮可愛。
角落裡,爹媽正在低聲啜泣。
妻子林暮雨則是怔怔然,雙手抱膝,蜷縮在牆角,像是破碎的娃娃。
她的身下一片血汙,嘴唇被咬得青紫破皮,頭發淩亂貼在削瘦的臉頰上,雙眼空洞,是巨大的死寂和絕望。
似乎察覺到謝昭醒來。
她終於僵硬的扭頭,朝著他看了過來,嘴角抿了抿,露出了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臉。
“離婚吧。”
她輕聲道。
像是耗費了全部的力氣,說完之後閉眼,再不願瞧謝昭一眼。
“你不喜歡爹媽,就走吧。”
角落裡,他爹的聲音沙啞得不像話。
“我到底沒福氣,當不了你爹。”
這一刻。
謝昭的世界徹底崩塌。
他沒有麵對的勇氣,逃也似的離開了石水村。
而往後的三十年,他一日日如在地獄裡活著,生不如死。
……
“呼!”
謝昭終於,重重的,緩慢的喘了口氣。
他低下頭,盯著自己凍紅的指尖,又再次用力嗅了一口空氣裡彌漫的爆竹硝煙味。
冰冷的空氣鑽進肺裡,他理智回籠。
他仰頭,看向這片天空,終於忍不住快活的放聲大笑了起來!
重生了!
他居然重生回了這日!
一切,都還來得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