油燈散發出暗淡的橘黃色光芒,在千錘百鑿的岩壁上,投下陳景晏細長、扭曲的影子。
轉過第一個拐角,便能看到散落的人骨。它們在地煞的侵蝕下,布滿了大大小小、深淺不一的細密孔洞,宛如被白蟻蛀過的朽木。
陣陣冷風穿過蜿蜒的礦道,將中空的骨頭當做天然的笛子吹奏。
尖細、散亂的聲音此起彼伏,猶如無數鬼魂在低聲哀嚎。這魔音哀怨轉絕,在骨頭裡纏繞著、呢喃著,突然迸發出來,與刺骨寒風一起鑽入陳景晏的衣襟,讓他不禁打了個寒顫。
空寂的礦洞,每一聲腳步放大、回響、疊加、再回響……一次又一次、一層又一層。直到變得詭異陌生,仿佛來自另一個世界的呼喊。
潮濕的空氣在岩壁上抹出深淺不一的鬼影,奇形怪狀的往上攀爬。它們在石突處凝聚成水,滴答、滴答的往下滴落。
陳景晏不由自主地裹緊衣袍,猶豫片刻後,還是從山河世界中悄悄取出青嵐劍。有黑木劍鞘遮著,並不顯眼。
“啊!”
就在這時,乾啞的聲音從地上一躍而起。緊接著,一道枯瘦的黑影朝他撲來。
油光下的黑暗,看不清怪物的模樣。陳景晏心跳驟然加速,本能的向後撤步。同時抽出青嵐劍,朝黑影狠狠劈去。
這怪物比想象中的還要脆弱,劍刃如切豆腐般,輕易將其斬成兩半。
噗通一聲,兩截屍體重重摔在地上。內臟和血液嘩啦啦地灑落,在地上彙成一捧暗紅色的水窪。混濁肮臟的空氣中頓時多了幾分濃重的腥臭,令人作嘔。
“這是什麼怪物?”陳景晏喃喃自語,困惑地舉起油燈,向前探查。
微弱的光芒下,他驚訝地發現所謂的怪物竟然是一個乾癟的礦工。
他渾身不著寸縷,皮膚就像被揉碎後的宣紙,拚貼在骨架上。
此人的血氣幾乎全部耗乾,流淌的血甚至沒有殺雞來的多。剛才那一躍,恐怕已是他生命的最後綻放。即便陳景晏不揮劍,他也絕活不下去。
“前輩,抱歉。”他望著前輩悲慘的遺體,哀歎一聲,“我不是故意的,隻是條件反射。”
他往旁邊看了看,試圖尋找些線索。不遠處有一破爛竹簍,奇怪的是,錘子和鑿子卻沒了蹤影。不知,是被旁人搶去了,還是丟了。
終究是自己失手殺死的,不能棄之不顧。而且,這劍傷在礦洞裡甚是顯眼,容易引起懷疑。
“要不,我把你埋在這兒吧。”他說著舉起劍,準備在旁邊石洞中挖出深坑。
鐺!
一聲清脆的金屬撞擊聲回蕩在礦道中。陳景晏驚訝地發現,這靈石礦的礦體堅硬得驚人,堪比鍛鋼。
青嵐劍砍在上麵,留下的痕跡僅有拳頭大小,遠不及他的預期。若是運轉真氣,倒也可以挖出深坑。…。。
不過,他牢記苟翔的提醒:礦洞中靈氣斑駁雜亂,真氣入不敷出,用一分少一分。
“要不,咱們火化?”陳景晏摸摸岩壁,把劍收了回去,“前輩,你要不說話,我就當你答應了。3、2、1。”
寂靜的礦洞中隻有他的聲音回蕩。
“前輩果然大德。”他打了個響指,一朵白熾的火苗在他指尖躍動,散發出令人心悸的熱量。
輕輕一彈,火苗飛向前輩的殘軀。“你燒著,我來講講其中的好處。”
“第一,”他掰著手指,低聲說:“高溫可以滅菌殺毒,就是驅除邪氣。第二,這骨灰屬於無機物,無毒無害。”
“第三……”他思索片刻,才想到理由:“第三嘛,塵歸塵、土歸土。咱們紅塵裡來,最後脫離紅塵、羽化飛升,豈不妙哉!”
隨著最後一縷火焰熄滅,一堆灰白的渣滓出現在光影中。
陳景晏微微拱手,道:“願前輩冥福長享。”
揮一揮衣袖,骨灰便聚在破爛竹簍裡,“等我晚上出去,再把前輩帶出去好生葬了。”
做完這些,他心中的內疚才散去大半。
或許,前輩是要殺他。可沒有這噬人的魔窟,他又怎會變成這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