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雲書收到的那條短信是裔玲玲發的。
她說梅姨在家裡哭了。
“發生什麼事了?”謝雲書下車,?問在公交站台等他的裔玲玲。
“我也不知道,”裔玲玲雙手背在後麵跟著謝雲書走,“我就聽梅姨一直在說楷楷楷楷什麼的,?哥,?楷楷是誰?”
謝雲書拍了拍裔玲玲的發頂,?沒有答話。
祝君梅跟前夫有個兒子叫秦子楷,?小名楷楷,比謝雲書小七八歲,現在算算也就十歲不到的一個小孩。
謝雲書前世跟他四姨不親,跟秦子楷就更沒什麼來往。
他對於這個表弟最深的印象是有回他媽給他打電話說秦子楷結婚前來找祝君梅認親,?祝君梅高興得不得了,給了那孩子一輛車還有小十幾萬塊錢,?算是把自己半輩子積蓄全搭了出去。
可是秦子楷拿了東西後就翻臉不認人,?連婚禮都沒讓祝君梅參加。
祝君梅再婚後的很長一段時間因為對兒子心懷內疚都沒有再生育,等到後來想生,?年紀和身體卻不允許了。
倒是秦子楷有兩個同父異母的弟弟,?三個孩子三個媽,他接受他爸爸,?卻不原諒他媽媽。
祝君蘭講這件事的時候又怒祝君梅不爭又哀其不幸。
謝雲書聽這些事的時候從不發表意見,?他覺得家務事是無法讓外人來論斷的。
因為他不是秦子楷,無法替秦子楷原諒親母二十年不曾養育的缺失。
但他也不理解秦子楷,若真的不原諒,?何苦把自己生母的半生積蓄都誆騙去。
……
謝雲書回到家果然見祝君梅坐在沙發上,?眼睛又紅又腫,謝雲書喊了聲“四姨”,祝君梅勉強衝他笑了笑,眼睫一眨,?眼淚卻又滾了下來,忙背過身去擦。
“媽,我四姨怎麼了?”謝雲書跟著他媽去廚房裡端菜,趁機問。
祝君蘭從鍋裡起出排骨,低聲說:“今天是楷楷的生日,她去秦家給楷楷送東西,被攆出來了。”
說攆還是輕了,祝君梅穿的是雪紡的寬鬆襯衫,她擦眼淚的時候衣服袖子滑下一截,謝雲書看到她四姨的手臂上有一圈破皮的抓痕,隻怕是都動上手了。
謝雲書眉峰緊蹙:“再怎麼說我四姨都是楷楷的媽媽,秦家是不是太過分了?”
“主要是楷楷自己也不待見她,這才是讓你四姨最難過的,”祝君蘭歎了口氣,“秦家人沒少在楷楷麵前說你四姨的壞話,孩子懂什麼?大人怎麼說他就怎麼聽。”
祝君蘭說著說著就有點上火:“秦濤那王八蛋早幾年就在外麵有人了,一開始你四姨為了楷楷忍著,後來有你四姨夫才下定決心離的婚,嗬!”祝君蘭咬牙切齒,“秦家倒打一耙,把屎盆子全扣你四姨身上!你四姨淨身出戶,每個月的工資拿一半出來付贍養費,秦家連孩子都不給她看!”
這一點內情謝雲書以前都沒聽說過,他沉吟片刻,明知有些話不該他說,還是說了:“現在楷楷還小,都已經跟四姨這樣離心,以後要是長大了,隻怕還要惹她傷心。”
“有什麼辦法,”祝君蘭搖頭,苦笑,“兒是娘身上的肉,到哪一天都割不下,孝順不孝順都是自己的孩子。”
謝雲書頓時眼眶一熱,他掩飾地轉身過去開櫥櫃,拿了碗筷出來在水龍頭下衝洗。
“媽,”謝雲書緩了一緩,將心中原本的盤算推翻,問道,“我四姨當初跟秦……秦處長離婚,有簽過協議麼?”
祝君蘭冷笑:“他們離婚得挺乾脆的,直接在民政局辦了離婚證,你四姨一根針都沒帶出來!”
謝雲書說:“要是這樣的話,那我四姨完全可以起訴秦處長。”
祝君蘭一怔:“起訴?”
謝雲書點頭:“如果按照程序,秦處長先存在婚姻過錯,彆說楷楷的撫養權,就是家庭共同財產,也有一大半是該歸我四姨的。”
祝君蘭想了想,不太樂觀地搖頭:“秦家關係網很大,鬨上法庭估計你四姨討不到便宜。”
“他關係再大,法庭也是說理的地方,”謝雲書語調沉凝,“如果四姨不要分財產,那麼至少也要爭取和秦家共同撫養楷楷,而不是現在連探視的權利都被剝奪!”
“你說得對,”祝君蘭思索著,慢慢地說,“楷楷現在還小,一切還有可,隻要你四姨把他帶在身邊,哪有孩子不親媽媽的……等會吃完飯我就跟你四姨說!”
……
謝雲書習慣飯後洗個澡,他洗好穿戴整齊後正要開衛生間的門,就聽到客廳裡祝君蘭的聲音傳進來:
“對秦家那種人,你就不客氣,你退一尺,他們就進一丈,你不爭不搶彆的也就算了,孩子必須要過來,最底線,也要共同撫養,我諒秦濤也不敢跟你對簿公堂,你臉皮子薄,他現在剛升上去,他比你更怕他那些醜事被揭開,就算是真上法庭咱也不怕,咱有理,咱請好的律師,不怕他!”
祝君梅一直在沉默。
祝君蘭知道這麼大的事得讓她好好考慮,不說彆的,她跟鐘佳明都和秦濤在同一家單位,秦濤還是他們的上司,這一個撕破臉,茲事體大。
旁人說話都是上下嘴皮子碰一碰,真正的決定還是要當事人自己做。
“二姐,”好半晌後,祝君梅才道,“打官司這條路我之前也有想過,但律師說,法官會征求孩子自己的意見,楷楷他……”
楷楷不會選擇祝君梅的。
祝君梅手背撐著額頭,有些無力地說:“我對楷楷要求比較高,秦濤是什麼都不管他的,孩子要吃零食,不愛寫作業,他從來都一味縱著,孩子覺得他是個好爸爸,反倒我成了……”
祝君蘭:“如果這樣,你就更要把楷楷爭取過來,孩子的意見也隻是法官考慮的一部分不是?哪怕最後判不過來,你也儘了全部義務和心意,問心無愧。”
祝君梅咬著嘴唇沉思了一會,點點頭。
祝君蘭又說:“哪怕你短時間要不回來楷楷也彆怕,孩子會長大,早晚他也會學會現實的,你看那夏紫薇為什麼千裡迢迢去認父?因為她爹是皇帝啊!如果她爹是城東的乞丐,城西的無賴,你看夏雨荷讓不讓她去認!”
“二姐,”祝君梅遲疑地問,“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祝君蘭沉下語氣,“你祝君梅是土地局的一個小會計,每個月拿著兩千塊錢的工資,秦家不會把你當盤菜,可你要是像喬冰那樣,手裡有大把的錢,有高高的地位,彆說你想見楷楷,你就是要讓楷楷跟你姓,秦家都要滾著過來謝主隆恩!”
喬冰是公認的海濱女首富,在海濱市沒人不知道這個名字。
祝君梅被她姐嚇到了:“這……這哪裡有那麼容易,咱們又沒有喬樂山那樣的爹……”
“誰說一定要靠爹了!”祝君蘭聲音拔高,“我們有手有腳有頭腦,哪點比彆人差?你看李群芳字都不認識幾個,普通話說得南腔北調,人家在申城都把生意做得風生水起,她從烏市搞飾品批發,現在賺得比她老公還多!咱們還比不過她?”
“噓……”祝君梅趕緊說,“彆讓玲玲聽到了!”
小姑娘吃完中飯在隔壁午睡呢!
“不會,玲玲那個房間是隔音最好的,再說了,我當李群芳麵都這麼說的,這就是閨蜜!我跟你說的話就跟她說!”祝君蘭握緊自己的掌心,說,“其實我們女人跟男人是一樣的,隻要自己手裡有東西,就不怕老公變心,也不怕孩子離心。”
祝君梅深深看著她姐,著實為這番話動容了。
“還有,”祝君蘭壓低了聲音,“鐘家這頭,你也要兼顧好,我知道你心裡對楷楷內疚,所以一直沒要孩子,但你也為小鐘想想,小鐘就真的不想要孩子?鐘家二老當你麵不提,背後心裡舒坦?”
祝君梅手微微一顫,目光閃爍了起來。
祝君蘭一看她這樣子就知道鐘家二老肯定是掉過臉子了。
“四梅啊,”祝君蘭掏心窩道,“我們當媽的都愛孩子,可我們自己的日子也要過活起來,都說母愛無私不求回報,但哪個媽媽不想孩子孝順,不想孩子跟自己親近呢,母親也是人啊!謝祖望在那打遊戲,每天一個大號練倆小時,一個小號還練倆小時,練得都挺好,都不耽誤……”
“越說越不像樣!生孩子跟打遊戲練號一樣麼,”祝君梅終於笑了出聲,她沉沉吐出一口氣,“二姐,你說的話,我都聽進去了,我會好好打算的。”
……
祝君蘭這天說的話,也給謝雲書打開了一個新思路。
謝雲書這輩子對他爸媽什麼都彌補,唯有性向是他永恒的虧欠。
他無法娶妻生子,也不可傳宗接代。
這本是他個人的選擇,但又何嘗不是全家人共同承擔的命運。
“媽,”謝雲書上學前笑嘻嘻地摟著他媽的肩膀,“您不是天天跟我爸吵架要離婚,但就是沒法分兒子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