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怎麼能忘記”黃少平咬著牙擠出了這句話語。那嘶啞的聲音似乎長出了鋸齒,一下下地落在鄭郝明的心頭上。“我也沒有忘記,從來沒有!”鄭郝明的情緒受到了對方感染,他的聲音也變得顫抖起來,“所以我今天才來找你。”
兩個人,一個警察,一個怪物,他們在瀟瀟的雨夜中對視著。兩個人的目光似乎比風雨更加寒冷,足要把夜色都凍住了一般。
良久之後,那怪物的聲音打破了沉默。
“進來吧。”黃少平一邊說著,一邊轉身向屋子深處走去,他艱難地拄著一副拐杖——原來他的雙腿也是殘疾不全的。
鄭郝明默默地跟在主人身後。在昏暗的燈光下,他開始打量周圍的環境。屋子不大,約有十多個平方米的麵積。靠門口處隔出了一個小間,擺著爐灶和鍋碗,想必便是廚房吧。再往裡則是起居室,條件簡陋得很:一張床,一張桌子,幾把椅子,唯一有點兒價值的就是一台21英寸的老式電視機。
鄭郝明感到一陣心酸,他可以想象黃少平是在怎樣的一種艱難境地中熬過了這麼多年。那種苦痛和寂寞該如何承受
他本不該如此的,他也該有美好的生活,一切都源於十八年前的那場罪孽,而作為一名警察,我卻至今無法將那罪孽終結……伴著這想法,鄭郝明頗為自責地歎息了一聲。他的眉頭因此鎖起,在雙眼眼側拉出了大片的魚尾紋。
黃少平挪動到床邊坐下,然後他翻著怪眼,直接便切入正題:“鄭警官,你突然來找我,是不是有了新的線索”
“是有些線索,不過……也不知道有沒有價值。”鄭郝明坐到對方身邊,他拿出一台數碼相機,調到瀏覽照片的模式後送到黃少平眼前,“你看看這些人吧,會不會有什麼發現”
黃少平把身體傾了過來,凝目看著相機的顯示屏,不過他很快就顯出了失望的表情,搖頭道:“不對,這些人都太年輕了,十八年前……他們根本不可能。”
“我知道……”鄭郝明沮喪地舔了下嘴唇,“可我等了這麼多年,終於等到這麼一條線索,任何環節我都不想錯過。你還是仔細看看吧,或許即便不是當年的本人,也會和那個人有些什麼聯係呢你用心看,不要放過任何可疑的感覺!”
“什麼感覺”黃少平有些茫然地掃了鄭郝明一眼。
鄭郝明一時語塞,不知該如何回答。是啊,什麼感覺呢如果根本不是同一個人,那自己要對方去找一種什麼樣的感覺呢這個要求確實是強人所難,甚至是有些荒謬的。
好在黃少平並沒有太拘泥於這個問題,他還是一張一張地,非常仔細地看完了相機上儲存的所有照片,最後他搖了搖頭,顯然是一無所獲。
鄭郝明無奈地歎息一聲,將相機收了起來。
“這些都是什麼人呢”也許是不忍心讓對方過於掃興,黃少平有些找話茬似的提了個問題。
鄭郝明沒有回答,他並不想解釋太多——跟對方說那麼多乾什麼呢這個人根本毫不知情,多年前的那樁慘案,他隻是個無辜的受害者罷了。
黃少平似乎看出了鄭郝明的想法,他忽然“哧”地笑了一聲,不知道是在嘲笑自己,還是在嘲笑對方。伴著笑聲,他那豁開的嘴唇向上掀了起來,露出大片參差惡心的牙床。
鄭郝明皺起眉頭道:“你……你該去做個整容。”這句話多少有些失禮,一說出口,他立刻就有些後悔了。
“整容”黃少平從喉口艱難地擠出幾聲冷笑,“我哪兒來的錢靠著幾個救濟金,上街撿些破爛賣賣,我能活到今天已經不錯了。”
“也是……”鄭郝明顯出尷尬、同情且又愛莫能助的神色。這已經是一個殘酷的社會,而殘疾者在其中無疑會更加舉步維艱。黃少平的窘迫境遇使鄭郝明想到了自己的女兒,他的心中不免又如針紮般的刺痛了一下。
鄭郝明抬腕看看手表,夜裡九點多了,他必須去接女兒了——不管多麼忙碌,這件事情總是不能忘記。
“這個……照片你都看了,如果回頭想到些什麼,及時跟我聯係吧……我也可能還會來找你的。”
黃少平不再說什麼,他拄著拐杖站起來,表明了自己送客的態度。
……
兩天之後。
十月二十一日上午,十點四十五分。
a市公安局刑警大隊的隊長辦公室裡,凝重的氣氛幾乎讓人窒息。隊長韓灝拍案而起,他的眼睛瞪得溜圓,用近乎怒吼般的聲音喝問:“什麼,你再說一遍”
對麵的刑警隊員尹劍比這個身材高大的隊長要矮了整整一頭,他有些畏畏縮縮地咬了會兒嘴唇,這才用夾雜著悲傷和惶恐的語氣說道:“南城派出所剛剛打來電話,鄭郝明鄭老師……被害了。”
韓灝確信自己沒有聽錯,他臉部的肌肉扭曲著,追問道:“什麼情況”雖然他刻意壓低了聲音,但那話語中正在積蓄的憤怒和悲痛還是令人不寒而栗。
尹劍也穩了穩情緒:“據南城派出所的同誌說,他們十分鐘前接到報警,說轄區發生了凶殺案。五分鐘後首批警力到達現場,結果發現死者是我們隊裡的鄭老師,於是他們立刻打電話過來通報了案情……更具體的情況還在進一步跟進中。”
“馬上出發,去現場!”韓灝披上外衣,大踏步地往辦公室外走去。尹劍緊著小跑了兩步,跟在他身後又說道:“韓隊,還有個比較特殊的情況——報案的人本身也是個警察。”
“哦”韓灝腳下絲毫不停,“是南城所的”
“不,他自稱是龍州市刑警隊的隊長。”
“龍州”韓灝蹙起眉頭。這個不屬於省城的管轄了,這個家夥怎麼會突然出現在我的地盤上
不過這疑問隻是一晃而過,他現在實在沒有閒暇去思考這些毫無頭緒的問題,他必須儘快布置好案件的啟動工作。在從辦公室通往汽車的這段路上,韓灝用電話調集了局裡最好的法醫、最好的刑偵勘查專家以及刑警隊中最精乾的搜捕力量,所有的人都將在最短的時間內趕往案發的第一現場。
鄭郝明的死訊猶如引爆了一顆炸彈,立刻在整個a市公安係統內掀起了軒然大波,這不光是因為他的刑警身份,更緣於其從警近三十年來積累的榮譽和口碑。
鄭郝明今年四十八歲,二十三歲時進入a市公安局刑警隊,從此嶄露鋒芒,連破大案奇案,親手捕獲的悍匪頑徒數以十計,雖然因學曆上的限製,升遷的機會較少,但在公安內部,他卻早已成了赫赫有名的傳奇人物。這兩年因為年齡的原因,他漸漸退離了一線,可隊裡的那些毛頭小夥子哪個不是他一手帶出來的不誇張地說,鄭郝明就是a市刑警大隊的標誌,即便脾氣火暴的大隊長韓灝到了他的麵前,也得恭恭敬敬地叫上一聲“鄭老師”。
這樣一個人物居然遇害身亡了,這簡直就是在所有警察的心口上捅了一刀。而對於韓灝來說,這一刀捅得無疑尤為深重。偏偏這個刑警隊長素來脾氣火暴,眼中容不得一粒沙子。他因此暗暗咬牙發誓,不管凶手是誰,他一定要讓對方承受最嚴厲的懲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