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飛,羅飛……”黃少平照著警官證上的姓名咕嘟了幾句,然後他抬起眼睛,用渾濁的目光對準了這個不速之客。
因為眼瞼也被燒傷,黃少平的眼白大得有些誇張,陰森森地泛著寒意。羅飛被這樣一雙眼睛盯住,渾身涼涼地極不自在。好在對方很快便轉身向屋裡走去,同時低低地說道:“你們進來吧。”
羅飛二人跟進了屋子,一股黴濕的氣息撲麵而來。慕劍雲忍不住輕輕地咳嗽了兩聲。“把門關一下,外麵的風冷得很。”黃少平沒有穿外套,他蹩到床邊,撩起臟兮兮的被子裹在了身體上。
慕劍雲輕輕掩上木門,屋子裡的光線陡然陰暗下來,氣氛壓抑得幾乎要讓人窒息。
“我們來找你,是想問問關於十八年前的那樁案子,爆炸案。”羅飛也不想在這種環境裡待太久,他直接拋明了來意。
“嘿,我這個人活著,似乎也就這麼一點兒作用了。”黃少平翻起白牙苦笑了一下,然後他再一次追問,“鄭警官呢他怎麼沒來”
“他死了。”羅飛沉著聲音答道,“鄭警官在前天夜裡被歹徒殺害。警方認為他的死會和十八年前的爆炸案有關,所以我們來調查這起案件。”
黃少平愕然一怔,眼球更加蒼白:“這……這怎麼會前幾天他還來過我這裡!”
“他讓你辨認過一些照片,是嗎”羅飛深歎一口氣,“就是那些照片讓鄭警官遭到了毒手。”
黃少平呆呆地坐著,片刻後他終於在心中確認了鄭郝明的死訊,殘缺的臉上浮現出悲涼的神色。
羅飛和慕劍雲也都用短暫的沉默表達了對犧牲的老刑警的追思。這種氣氛直到羅飛再次開口才被打破。
“當時你辨認照片的時候,就沒有任何發現嗎”他拋出了自己最關心的一個問題。
黃少平搖了搖頭:“那個人不在那些照片上。”
“你能確定嗎”羅飛認真地看著對方,又補充說道,“凶手正是為了掩蓋某些照片,才將鄭警官殺害的。”
“我肯定。照片上都是些毛頭小夥子,從年齡上看根本不對。”
“嗯,”羅飛略加思索後,決定換個方向,“我們先不談那些照片了,你詳細說說,爆炸案發生的那天,你到底看到了什麼”
黃少平的眉頭糾結在了一起,他搖著頭呻吟道:“我不想再回憶那天的事情。”
羅飛和慕劍雲對視了一眼,傳遞著憐憫與同情的神色。那場爆炸對黃少平來說無疑是一場巨大的災難,即便是跨越了十八年時光的回憶也足以產生令人難以承受的痛苦。
“可我們需要你的幫助。”慕劍雲此刻柔聲說道,“還有那兩個在爆炸中死去的人,他們也需要你的幫助。”
“那些事情……”黃少平嘶啞地掙紮著,“我已經說過很多遍了。”
“是的。我看過你的筆錄。但是我現在要親口聽你說,從前因到後果。能想起的細節你全都要告訴我——這非常重要!”羅飛緊盯著黃少平的雙眼,語氣令人無法抗拒。
黃少平木然與羅飛對視著。已經很久沒人敢這樣直視自己這個“怪物”了,這讓他產生一種奇怪的感覺。終於他舔了舔嘴唇,算是妥協了。
“好吧。”黃少平開始講述道,“十八年前,我剛剛從農村來到省城,隻能以撿破爛為生,平時就住在化工廠門外的那個水泥筒裡麵。四月十八日那天下午,我懶得出去,就躺在水泥管子裡睡覺。後來我陸續看到有人走進那個廠子裡,開始我也沒有在意,直到我看到一個女人也進了那個廠子,這才想要跟過去看看。”
羅飛的眼神翻了一下:“為什麼要跟過去”
黃少平自嘲地乾笑著:“那是個廢棄的工廠,一男一女待在裡麵,要我往哪裡想嘿嘿,就是這麼一點兒邪念,卻差點兒讓我把命搭進去了。”
羅飛的目光忽然變得極為刺人,紮得黃少平下意識地停了口。
“你說話得注意一點兒。”慕劍雲在一旁提醒道,“那兩個人,一個是羅警官的戀人,另一個則是他最要好的朋友。”
黃少平現出既驚訝又惶恐的神色,他抬起頭忐忑不安地看著羅飛。
羅飛擺擺手,自己則控製住情緒:“行了,彆說這些沒用的——筆錄上說,你一共看到三個人進了那個化工廠”
“是的。”黃少平再次凝起思緒,“是三個人,兩男一女。不過第一個男人在女人到來之前就離開了。”
“你能告訴我具體的時間嗎三個人到來和離開的時間。”
“具體的時間我說不出來,我那裡沒有鐘。我隻能告訴你,第一個男人進去之後,過了大概半個多小時,第二個男人來了,”黃少平放慢語速,似乎在仔細回憶著當年的情形,“然後又過了一會兒,第一個男人離開了;最後那個女的才來。”
羅飛和慕劍雲對視了一眼,心中各自明白:黃少平所說的第二個男人便是袁誌邦,而那個女人自然就是孟芸了。由此推斷,第一個男人極有可能便是凶犯,他冒充筆友給袁誌邦寫信,把對方騙到這個偏僻的地方。然後采用伏擊的方法製伏袁誌邦,並在他身上安放了炸彈。在凶犯離開之後,孟芸尋找袁誌邦而來。
“筆錄上說,你看到了第一個男子的相貌。”羅飛又繼續問道。
“隻是遠遠地看到,具體的相貌,並不是很清楚。”
“可是你說過,如果再見到的話,可以認出對方”慕劍雲此時插了一句。
“我隻是說可能……”黃少平咧著嘴,露出滿口白牙,“也可能認不出來。那麼遠,我根本沒有把握。”
慕劍雲搖搖頭,顯得非常失望。
羅飛本來還想問問那個人大概多高,但轉念一想,那麼遠的距離,即便是專業人員的判斷也會有很大誤差,對方的回答能有多少參考價值呢所以他放棄了,直接轉向下一個話題:“那你進入工廠之後,又看到了什麼”
“我偷偷地進到廠房裡,沒敢走得太深,就在門口附近往裡看。我看到後來的那個男人坐在地上,女人則蹲在他身邊。他們似乎非常緊張,男人一個勁催女人走,好像自己走不了一樣……”黃少平絮絮叨叨地說著,這些事情他早在十八年前就被反複地詢問過,現在又被提起,連他自己也有些搞不清到底是源於回憶還是源於機械的複述了,“……我一時搞不清他們在乾什麼,就好奇地繼續偷看。那個女人在對著一個方匣子說話——我聽鄭警官說那個東西叫作電台她在說什麼紅線還是藍線,電台裡傳來另一個男人的聲音……”
“行了!”羅飛突然打斷了對方的話語,他紅著眼睛,思緒已完全被黃少平帶回到十八年前那令人窒息的瞬間。
黃少平被羅飛的樣子嚇住了,他忐忑不安地問道:“那……我不用再說了”
慕劍雲伸手在羅飛肩頭重重地拍了兩下,後者轉過頭,看到了一對清澈關懷的目光。
羅飛從痛苦的回憶中掙紮出來,他長出一口氣道:“這些……我都知道了,你告訴我最後……最後的情形。”
“最後就是電台裡的男人說剪紅色的線,那個女人應該是聽他的話去做了。”黃少平臉上的肌肉抽動了兩下,“然後就是爆炸,可怕的爆炸!”
“你還記得她的樣子嗎她的表情,她的動作,你一直在看著她,是嗎”羅飛的聲音也像黃少平一樣變得嘶啞起來。
“你是說那個女人是的,我一直在看她。說來奇怪,她之前一直很緊張,可是到最後的時候,她卻好像一點兒都不怕了。我甚至覺得她在微笑,她安靜下來的時候,非常漂亮……”黃少平幽幽地描述著,慕劍雲的腦海裡此刻似乎也浮現出一幅安詳動人的孟芸肖像來。
她完全信任羅飛。慕劍雲在心中暗暗說道,這種信任足以戰勝一切危險和恐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