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煊要是怕狼傷人就不會這般用他了,她聽著這句,就知道穆望隻看到了涼州這樁事,壓根沒想到從崔鬆蘿那兒就是她做的局。
她端起酒杯,食指輕彈,一聲脆響,笑吟吟看向了穆望,吐出兩個字,“帝師。”
穆望實在是有些頭昏,他和元延盛從成婚起就隔著一層,比原先還要遠些,這會兒一杯酒下肚,本就困頓的腦子就更困頓了,方才吐露出那一句來,如今聽見這一句,人又嚇清醒了。
他瞪大眼睛,知道元煊說的是誰。
這次鬨出事來的僧隻律,就是這位高僧擬定的,為的就是叫寺廟能夠獨立發展,他就是涼州人士,在卸任沙門統之後就歸隱涼州專心譯經研修佛法了。
如今隻怕都八十多了,也不知人還在不在了,就是在,那些事還能是這位高僧犯下的?
元煊笑了笑,帝師定下的僧隻律,本身是出於好意,為了不讓百姓沒種子春耕,方才允許寺廟按定息借貸,可法律頒布是一回事,施行起來就是另一回事了,以為帝師在涼州,涼州一群軍戶就都充作了僧隻戶,帝師如今隻怕早死了,才叫涼州的寺廟徹底拋卻了敬畏之心,而涼州寺廟如此膽大包天,背後必定有旁人。
“我隻說一句,你道那些人為什麼要離鄉服役?佛寺能服什麼役?”
這事兒穆望自然知道,“莊浪石窟?”
太後自掌權以來就大興土木,龍門石窟和永寧寺都是大手筆,涼州是帝師的故鄉,人人篤信佛教,佛寺中人為了興建石窟,將那些僧隻戶牽去開鑿,這才有了五十人投河自儘的慘案。
他不光知道,還掌握著供詞,所以才想要深查,往上摸到太後一黨。
元煊微微舉杯,仰頭飲儘了。
穆望知道自己方向找對了,跟著飲了一杯,順著說了下去,“石窟是老開國侯還在當涇州刺史開鑿的,現如今是承襲了他爵位的小兒子奚安邦在督工。”
大周,帝室十姓,奚家就是當中的第七等,屬宗室,往後才是勳貴八姓,位儘王公。[1]
正經說起來,奚安邦雖然跟穆望元延盛差了些歲數,卻還算是同輩分的。
“他阿爺死得邪性,是應了讖死的,他一家子為著這個,格外信佛,按理說不像能乾出逼死人的事兒的。”穆望這會兒漸漸放開了,倒是能和元煊按著從前君臣兄弟一般相處說話了。
他揮開仆人上前斟酒的手,歪了一會兒,他心裡雖然狐疑,但知道元煊點出來的必有深意,思索了一會兒,“難不成他……”
“老開國侯戰功赫赫,一生忠勇,可是為著太後母子死的。”元煊接了話,全了他的想法。
穆望那時候年紀小,不在那宴會上。
可元煊在,老開國侯生性驍勇,那時候宴上為了解救被囚的太後和皇帝,在百官獻舞的時候,跳了力士舞,衝著太後瞠目頷首,以表要殺了分囚他們母子二人的權臣。
等宴後,太後和皇帝想要一處待著說說話,被當時總攬朝政的大臣阻攔,老開國侯暴起,抽了兒子的千牛刀,斬殺了其中一個奸佞,卻被另一人囚下,第二日就絞殺在了鬨市口。
元煊至今都記得一刀下去,刀光血影,迸濺出去滋啦啦有聲響,滿室都是慘慘的紅,血熱乎著,人頭落地,她眼睫上都掛著血,眨眨眼睛,看人都帶著猩紅的光。
阿爺死了,大兒也坐了罪,等到太後重新臨朝,方給他們平了反,追封了開國侯,大兒子已經不成了,隻有這個小兒子襲了爵位。
元煊想到那一日的亂象,自己抿了半盞酒,笑了一聲,視線邊上又是一片赤影兒。
她抬了抬酒杯,向天上一敬,轉臉睨穆望,等著他的下文。
“難怪太後得勢,抬了奚家一手,二兒子封爵小兒子襲爵,”穆望揀了菜,推敲半晌,也去瞧她,齜牙一笑,還是少年時一道偷喝酒的模樣。
“奚安邦如今又不在中樞,不是京官,便是一方大員,再怎麼燒,也燒不到上頭去。”
他倏然低了嗓,兩桌擺得近,往前一挪,語調柔緩,視線卻鋒銳,“延盛,我不傻,我是皇帝親信,與那鄭嚴一黨是不死不休了,你要用我的手壓他們,也得叫我知道,順著奚家,燒的是哪一個裙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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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魏書·官氏誌》帝姓十,是鮮卑部落的習慣,可以算作皇帝的宗族,“凡與帝室為十姓。百世不通婚”,勳臣八姓,是除了皇族以外的鮮卑望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