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讖言(2 / 2)

嘴裡嚷嚷著安國公屍骨未寒,穆望都給氣笑了。

安國公屍骨未寒,都埋進去大半年了,還是順陽長公主給做的法事,為著這個法事,新婚一個月就去了王南寺。

要說對不起,那安家人還對不起他呢!

穆望提著刀,抬手就把門口的白幡給砍了,這下安家全族老弱婦孺都嚎哭起來,來往的人都駐足觀望,指指點點起來,生生將來查案的禦史變成了欺辱一族的壞人,穆望的脊梁骨都要被人戳穿了。

安家人不要臉,奚家人也沒好到哪裡去。

按說奚家和穆家還有些交情,好歹也都是皇親國戚,他們倒是沒像安家人這般,舉全族之力阻攔,隻是把前來清查的人帶到了石窟前。

奚安邦先指著那一尊已經雕刻好的佛介紹,“這是按著太後雕的。”

“穆侍中瞧瞧,這石佛可好?我阿爺當年就是一時氣急,砍了石像,才應了讖死了,我在涇州當刺史,總要替我九泉之下的阿爺,有個全乎魂,這才癡心石窟,也是為國積德。”

世上都傳老開國侯是應讖死的,便是因為當年在地方為官的時候,因為洪澇,老開國侯直接斬了當地神靈的石像,回頭就有了報應,家中接連有禍,奚家人才開始害怕,十分虔誠地開始信佛塑像。

當年老開國侯為救被把持的太後母子,斬了其中一個奸臣的頭,夜裡就被判了斬首。

老開國侯戎馬一生,健壯魁梧,幾如鐵鑄,傳說行刑的人幾次發狠下刀,開國侯的脖頸隻落了個皮肉,最後實在沒法子,給改成了絞刑,這才死透了。

穆望小時候也聽過這段故事,隻當是傳說,畢竟為國而死的忠烈之臣,民間傳說總帶了些神話意味。

但人人都這麼說,就連元延盛也跟著太後一道這麼說,那這說法就是坐實了。

他要今日擾亂了這石佛像,照著奚安邦的意思,他也要應讖。

一邊一個軟釘子,哽地穆望如鯁在喉。

地方上有州郡兵,他要真硬來,就是逼他們反了,到時候栽在這裡的是他。

穆望鐵青著臉回驛站,轉頭問自己一直沒怎麼動的祖父,這事兒到底要怎麼辦?

平原王看著自家這個最成器的孫子這些日子被遛狗一般耍得團團轉,自己個兒端著酪飲完,方道,“誰讓你來的?”

穆望一哂,“皇上啊。”

“糊塗!”平原王歎了一口氣,把碗放下了,自己這個孫子怎麼都好,就是沒吃過什麼苦。

他是有本事,也有身份,朝堂上沒幾個敢直著跟他頂的,年紀輕輕就是皇帝親信,可天底下不是光靠本事吃飯的。

他活二十年,旁人活了四十年,那二十年就不是白活的。

要真說資質,煊太子怕是比自己這個孫子還強些,當年他是真心把寶壓在太子身上的。

他是東宮四輔之一,雖說是個掛名,但他冷眼瞧著,元煊就是比穆望多了一樣東西,她吃過苦,經過事,絕境待多了,該狠的時候狠,該彎腰的時候彎腰,跟人玩兒心眼,手段純熟,坑完人還能落著個禮賢下士的好名聲。

他這個好孫子,已經是年輕一輩的翹楚,活了二十年,以為長進了,誰知元煊一回來,短短幾個月,把他玩兒得跟狗似的。

“你實話跟我說,涇州這事兒到底是誰提點你的,以你的性子,就是往北鎮想,都不會往西北想。”

穆望張了張口,隻道,“是偶然想到的。”

這下平原王也沒法說了,隻道,“這事兒你既然攬下來,我也不再說你,這是夾生飯,你吞下去也不會好過,我年紀大了,襲爵的輪不到你,可你是穆家中最出息的,名頭給你老子,你拿個實權,我最後教你一次。”

他說完,起身出去,“設宴,請奚刺史。”

這是一場鴻門宴,奚安邦知道,但礙於平原王的身份,也不能不來。

平原王先東拉西扯,帶著奚安邦追憶了一番老開國侯的英勇,一直說到先帝晚年的大肆屠殺,都是為了尚未長成的今上鋪路,老開國侯為了皇帝也是儘了最後一份心血,無人不感念其忠勇。

說到情深之處,更是老淚縱橫,奚安邦也跟著含了熱淚。

“他隻留下你們兩個兒子,當年明昭之亂,你們也是受了苦的,我們這些老人,怎麼會不幫他保住血脈呢。”

“隻是孩子啊,你總要跟我交個底,我才能想到怎麼保你啊!”

奚安邦低著頭,半晌沒說話,隻是眼眶也挺紅。

穆望看完了全程,還被祖父指著罵了一通做事太急,不穩重,沒奚安邦這般重情重義,又被壓著向奚安邦行禮道了歉,他也沒敢說一句話。

這會兒他瞧著祖父眼底的“情真意切”,恍然想起,從前他隻當講情麵論感情,隻有下位者沒有籌碼才玩兒的爛俗把戲,談事時他幾乎都是上位者,自來不屑,實則講情麵也不過是個手段,上位者施用起來,不用耗費任何籌碼,收益卻最大。

穆望倏然就想到了元煊剛回來那日,對著自己的痛陳,和之後偶爾不經意間的軟弱情態,她那般心高氣傲的人物,哪怕是居高臨下的,也叫他幾乎迷了眼睛。

他隱約明白了什麼,卻不敢再深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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