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燃燒(1 / 2)

左人城,瘦猴般細小的孩子埋頭啃著餅,桌上還擺著高高一層壘著的餅,周圍圍著一圈兒兵丁,高聲的呼喝聲混雜著大笑和酒氣,將小孩兒費力的吞咽襯成了靜音。

“不許給水!我倒要看看這小畜生能吃多少個!”

“已經吃了三個了,這一會兒不得跳水缸裡喝水,肚子都要撐破了吧?”

“要是能吃十個,我立馬提拔你小子進我麾下!每頓吃到飽!”

定州是冀中糧倉,他們這群六鎮流民被安置到定州就食,起事之後就占領了城池,糧草尚未短缺過,這會兒堆在小孩兒前麵的餅子,本是要向北出征時候用粟磨碎烤成乾餅子,行進時用熱水煮一煮就能吃,若是乾啃小半個能把人噎死,非應急不會用,可如今被圍在城裡,大家都不樂意吃這個,先前準備的餅子就堆成了石頭。

半大的孩子依舊埋頭啃餅,聽到吃到飽才看向了說話的人,費力把早就失了水分的乾麵餅子咽下去,“你說真的?”

“自然是真的!”瘦高個兒慫恿,“第五個了,再吃一個!”

再吃一個的聲音不斷響起,伴隨著哄笑聲,不遠處拖著東西哐啷啷向前的老年兵卒低聲罵了一句,“又霍霍人,一群狗雜碎。”

仗著是賀寶榮麾下的舊部,各個受了提拔,成了軍主、副軍,好事兒沒做幾個,欺男霸女倒是一絕。

哪怕城裡糧食夠,城內依舊會有餓死的人,這些人閒得在城內逛,遇上快餓死的就給個餅子,哄著人吃完再看著對方因為口乾急急找水,瞧著人脹破了肚子,就哈哈大笑。

現在這個細伶伶的孩子隻怕死得不知道要多慘。

一道身影匆匆穿過人群,劈手將乾糧餅子從小孩兒手中奪了下來,“你們要對我弟弟做什麼!”

“誒,你這小女郎彆不識好歹!我們給你快餓死了的弟弟吃東西,你還不知感激!過來打翻我們給的糧食,你要乾什麼!”

鹿偈皺著眉頭,瞪了一眼賀兒荒。

她混入城內十日,一直隻在流民裡麵遊蕩打聽消息,並未真正觸及裡頭的軍機,這會兒也是剛剛四處溜達確認城內是否有其他異動,誰知一回來就看到了這一幕。

這小孩兒非說她看著就不像是探子,鬨著要跟來,她天生力氣大,有防身的功夫,鹿偈這才準了,誰知她撞上那群人戲弄饑餓的流民,居然又故技重施,想要借著胃口大打賭混入軍營中。

可這東西弄不好是真要撐破腸子的。

年紀太小了,又沒人教過,自然無知無畏。

這也是這群兵油子戲弄這孩子的原因。

鹿偈將人扯起來,“噎嗎?”

賀兒荒還想要逞強,被鹿偈拽著胳膊沒辦法像是鵪鶉一樣低下了頭,“噎。”

“噎也不能喝水,小心撐破了肚子。”鹿偈抬頭掃了一眼想要上手的人,“我告訴你們,我也是懷朔鎮出來的!我阿爺阿鹿桓競也是賀王曾經的舊部!你們這般黑心爛肺的東西,不配做賀王的部下!”

賀兒荒扭頭看著鹿偈的臉,賀寶榮剛剛自立為王,鹿偈這句倒也沒有叫錯。

“嘿,你還敢嚷嚷!這名字沒聽說過,莫不是死了吧?今兒就給你個教訓,也不瞧瞧我們是誰,我踩死你們都不需要抬腳!”

鹿偈將賀兒荒拉至身後,猛然撞開包圍圈,徑直跑向城中那個豪族的府邸。

如今賀寶榮正住在那裡,她打聽得很清楚,既然事情已經鬨出來,那就徹底鬨大。

這的確是個機會。

她拉著賀兒荒狂奔,像是從前暴亂之時,父親拉著自己狂奔一般。

身後追著的人沒有馬,她不必擔憂被馬蹄踩死,所以不用像父親一樣頻頻回頭。

耳邊是呼嘯的風聲,叫噪聲時遠時近,言語之中已經越來越難聽,在那話裡頭鹿偈帶著賀兒荒都已經被掏了腸子成了被放到了火上烤。

賀兒荒捂著肚子,覺得肚子沉甸甸的,喉嚨也乾得要燒了起來,她張開嘴,隻喝了一點風,喉頭的火卻被這風點了起來,一直燒到了心裡去。

她想起來了。

鹿軍主說過,隻要心中的火不滅,那些瞧不起她們的,將她們踩在腳下的,笑把她們的死亡當戲取樂的,都會被火燒儘。

兩個流民在街上狂奔,這在城中委實有些突出。

“快抓住那個瘋女人!”

跟在後頭的人看到了迎麵而來的兵。

鹿偈抬眼,看到了那個寬大的門楣,就是那裡了。

她躍身衝了進去,以極迅疾的速度順走了門口一個守衛腰間的刀,眼看著四周的人圍了上來,將刀橫在了自己脖頸之前,大聲道,“我聽聞賀王在數月前攻城後寬恕了據守城池的忠臣義士!您連自己曾經的敵人都能寬恕,可見是個有德之人!為什麼卻能縱容手下的將士欺辱自己舊部的遺孤!”

“若你們再敢上前一步,我就自刎在王府之前,叫大家都知道,賀王的屬下居然如此野蠻殘忍,就連一個孩子都要戲弄逼迫至死!甚至聽聞我阿爺曾為賀王戰死也毫無顧忌,竟是毫不知曉敬重忠義二字!若賀王依舊容許你們在麾下,那以後難以成就大業啊!”

女子用力到近乎嘶啞的聲音響徹在這條街上,自然也傳進了府內。

一時之間部下都不敢上前,府內也傳來了成群的腳步聲。

鹿偈轉頭,刀刃壓在脖頸上輕微蹭出一片薄血,她心頭也火燒火燎,在那一群人中,甚至沒有第一眼辨認出誰是賀寶榮。

或許都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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