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樂王可是陛下自幼的伴讀啊,”她眼底閃爍著光,像是燭火的跳動,又像是詭異的興奮,“穆望又是臣的伴讀,您說,他們要是和綦伯行湊在一起,想做什麼呢?”
“可惜,這都多少天了,肆州刺史綦伯行,從未有被刺殺的消息傳出來。”
“臣擔憂,這城陽王當年也曾賄賂過景昭王,那他,會不會也賄賂賄賂……長樂王?還是,梁郡公綦伯行?”
“您曾經問我,以為饒安就那麼蠢嗎?”元煊笑了笑,“不,臣從未小覷過她,您還記得元日宴後的刺殺一事嗎?是您,小覷了她。”
“比起她,至少我,永遠站在您這裡,所以……祖母,臣再問一次,臣,能執劍嗎?”
太後緩緩閉上了眼睛,“長孫冀白衣領職,但依舊是領軍將軍,擁有中軍兵權,東、南、西、北四中郎將,除卻高陽王的長子之外,那三個大約都不會輕舉妄動,就算長孫冀是個老頑固,你也救過他一命了。”
“左衛將軍是賀從,掌握京都一半禁衛軍,曾經在你麾下做事,是第一個被你暗地裡提拔起來進入朝堂的侯官,右衛將軍是高陽王的人,你早就算到了一切,你的幫手,中立不會動的人,還有你的敵人,卻還要惺惺作態求我的準許,燈奴兒,你太不老實了。”
元煊幾乎是抽出了安瑤的所有退路。
安、奚兩家的傾覆,城陽王和嚴伯安的搖擺,以及本該希望維持所有平衡的高陽王……做不成盟友的人,就是敵人。
隻剩下一個她有些膈應的鄭嘉,還有生死未卜的李青神。
她手上唯一拿捏的,隻剩了太子。
而太子身上,有綦家的血脈。
所以如今元煊似乎是她最大的棋,可她也成了元煊最大的傀儡。
“真相有時候的確不重要。”元煊這會兒卻忽然又提起舊事,“可有時候有的真相對人就是很重要,不是嗎祖母?”
太後幾乎被火燎了一半站了起來,“傳中書舍人嚴伯安擬旨!!!讓賀從現在就去領兵,加強宮中護衛!永巷的門,今夜不許再關上!不……不,得關上,得關上!”
範陽王死在了與太後情誼甚篤的時候。
對安瑤來說,生命中的真情從來如同過江之鯽,北人不喜魚,她也不是非吃不可。
安瑤不願意深究,更不願意去複盤,從前的那些慘痛經曆究竟是出錯在了哪裡。
可現在元煊將真相呈到了她的眼下,逼迫不再清亮透徹的眼睛重新看進去這些文字,如同身上十幾年的陳年疤痕,它不疼了,但看著卻格外礙眼。
元煊的追根究底,容不下沙子,她總覺得是尚未成長的執拗與幼稚,傷人更自傷。
就算念佛如此之久,還是沒有絲毫佛性,可如今這種剛直也紮入了她的心底。
永巷的宮門剛剛要閉合,卻又重新打開。
一道身影匆匆入宮,幾隊禁衛軍接踵而至。
嚴伯安遠遠看見了站著等旨意蓋上太後印信的元煊,抹了一把額上的汗,“太後,這詔一下,皇上和朝臣那邊……如何交代?”
元煊站在一旁,從容接過那道青詔,“臣,即刻去辦,陛下請放心。”
嚴伯安忽地察覺到了自己背後汗珠滾下去的一行印記,渾身都僵硬又難受。
不對勁。
十分有十二分的不對勁。
他生生忍到了元煊離開,鄭嘉進來,方有膽子問話。
“這……就順陽長公主一人去宣旨啊?”
“你覺得高陽王肯就死?”太後抬眼看他。
嚴伯安嘿了一聲,“那不能,可臣不如陛下您看得明白。”
太後複又低頭,良久輕哧了一聲。
“你覺得延盛有幾成勝算?”
嚴伯安謹慎地看了一眼太後麵色,可燈火閃爍,低垂著的臉有一片陰影,他有些瞧不清,隻能轉頭斜眼求助鄭嘉。
鄭嘉還沒完全了解前因後果,斟酌片刻,“臣以為,順陽長公主太年輕,也……不夠格,如今咱們該想想,若是長公主敗了,該如何是好。”
“其實,長公主鬨這麼一出,鬨得儘人皆知,鬨得聲勢浩大,反倒是好事,人人都該知道她野心盛大,殘害宗室了,我們倒是可以借著這亂子,了結您這些時日擔憂許久的心事。”
“反正……裡頭死了後,推給另一個死人,豈不是正好?”
嚴伯安迅速明白了鄭嘉如今在慫恿太後做什麼,心裡一個突突。
皇帝遲早是要清算他們的。
他們也是到了絕境了。
順陽長公主這麼上躥下跳要除高陽王,不就是為了最後一搏嘛。
他迅速接話,“臣以為,長公主如今勢頭正盛,民間傳聞不知為何從祭祀之後也漸漸好了起來,如今水災之時正要到最後清算的時候,李禦史未歸,可盧毅可是實打實的帝黨,太後如今,當做決斷了。”
太後像是聽到了,又像是沒聽到,轉過頭,看了一眼燈燭。
“我倒是覺得,延盛這回,勝負在五五之間。”
入夜時分,太後下詔,高陽王勾結景昭王,暗害範陽王與萬司空,涉嫌謀反、大逆、乾紀等大罪,罪無可赦,賜自儘,籍沒高陽王府等家產。
幾乎在同一個時辰,明鏡府失火,牢獄之中鎖著的犯人因故沒能及時出逃,幾乎都遇害了。
如今還由侯官扣押著的犯人極少,其中就隻有尚未處決的河間王府一脈。
皇宮內外,勳貴朝臣,都點起了燈火,側耳等待著最終的消息,生怕火勢燒到他們身上,無人敢入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