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章 禪位(2 / 2)

元煊收了劍,轉身遠遠看著徐尚書與皇帝說話。

徐尚書的聲音壓得很低,“陛下,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長樂王已經出京,說不定此刻已經與穆侍中彙和,將那封您傳召綦伯行入京的密信送到綦伯行手上,咱們隻需等上至多百日,百日之內,大軍定然能順利替陛下清除一切掣肘。”

“今日太後來送酒,也不是毒酒,那麼定然說明,太後也不想您死,她也受限於長公主之勢,你們母子二人還是一體的啊!此刻暫時退位又有何妨。”

“自古沒有女兒謀逆的道理,您想想,她既然做得出,往後多的是人想殺她。”

“我何嘗不知道太後的謀算,她是看清楚了元煊翅膀硬了,這才縱容她坐大,直到我容不下他,可太後又何嘗想我這個兒子起勢,她早就想殺了我了不是嗎?隻盼綦伯行的忠心還在,我已允了他封王……”

皇帝一麵絮絮叨叨,一麵時刻盯著前頭的動靜。

元煊已經跨步走進殿裡了。

她走得從容不迫,“您想好了嗎?”

元嶷咬了咬牙,忽然要衝出去作勢撞柱。

元煊瞧出來了,元嶷沒存死誌。

她抬手輕飄飄攔住元嶷,“阿爺,我隻說一樁舊事,說完後,你要死,我也不攔著你。”

元嶷登時停住了掙紮,看向了元煊。

“昔年文太後把持朝政,明帝為架空太後權柄,不惜兩度禪位,叫太後不再能以帝母的身份壓製皇帝,於是禪讓宗室王不成,退而求其次,叫幼子登基,以太上皇身份掣肘太後勢力。朝臣因新帝年幼,仍事事稟明太上皇決斷,可惜數年後,他無故暴斃了,知道為什麼嗎?”

元煊微微一笑,“那個幼子不能主政,太上皇算準了自己可以手握權柄,卻忘了自己依舊隻能一個人掣肘太皇太後,如此可見,那新帝,還得要一個能有能力掣肘太後,卻依舊有缺陷,不能得臣子之心的人。”

還能有什麼身份更合適呢。

一個女子。

一個女子繼位,做了皇帝。

而且皇帝得親自禪讓,當著朝臣的麵禪讓。

元嶷默然片刻,轉身走向了奏案之前。

“女尚書,給朕,做杯酪奴吧,越苦澀越好。”

徐尚書磨墨的手停了下來,轉身走入內室。

元煊目光落在了那飽蘸濃墨的筆尖。

墨跡逶迤似遊龍,畫出了元嶷苦澀的一生。

“陛下,茶來了。”女尚書輕聲道。

元煊本該不錯眼地瞧禪位詔書,聽到這裡陡然抬眼,目光釘在徐尚書的臉上。

夜色濃稠寂靜。

一道女聲劃破了寂靜。

“殿下!”

是一個不該出現在這裡的聲音。

緊跟著的還有賀從的碎碎念。

“殿下,我是沒想到崔郎中膽敢今夜入宮,還好她還算聰明,帶著公主府的令牌,不然……”

不然連怎麼死的都不知道。

崔鬆蘿急急忙忙衝入了太極殿。

賀從眼睛瞪大了,沒想到這崔郎中這沒資格上朝覲見的小小職官兒,居然膽敢這般隨意地入殿。

也不能因為殿下在裡頭就這樣啊,這不還有旁人!

正是最要緊的關頭呢。

崔鬆蘿在已經涼下來的夜裡急出了一身的汗,“那個!!皇帝身邊最信任的女官!是太後的人!!會毒殺了皇帝的!”

東堂奏案之前,父女二人早已經伸出了手,都衝著那盞茶過去了。

元嶷已經端起來那盞酪奴,放到了嘴邊。

他最不喜酪奴苦澀,可今夜卻想要提一提神,聞一聞這苦澀之氣。

女子清澈的嗓音如浮屠塔廊下金鈴一般叫人神智一凜,元煊幾乎是下意識死死按住了元嶷的手,一手奪過杯盞,茶水晃蕩,潑灑而出,洇開了桌上的筆墨。

元煊端著殘茶上前一個邁步,死死按住了徐尚書想要後退的肩膀。

“我其實很好奇,徐尚書,一個曾經在東宮侍奉,最後又到了太極殿的,二品女官,為什麼會管保留南邊兒的習慣語?”

元煊目光冷冽,“然後我想起來一樁事,太後曾有一段時間,因鐘情之人逃往南梁,叫宮內不少識文斷字的南人近前說話。”

她微微笑起來,“我真是沒想到,太後把你藏得這麼深。”

元煊沒有一刻去懷疑崔鬆蘿的話。

哪怕賀從和元嶷都不明白,為什麼一個小小女郎可以衝進殿內喊出這等奇怪的話,無憑無據,甚至根本不認識這個女官,甚至,連這個女官的名字都不知道叫什麼。

女官整個人不受控製地顫抖起來,她對上了元煊那張微笑的臉。

她曾經侍奉過這位小殿下,自以為對其有些了解,可此刻卻發覺,她的笑容陌生至極,如同泥犁的惡鬼,一下就能索了她的命。

事實如此。

元煊將茶盞按在了她的唇邊。

“喝了它。”

聲音極涼。

女官頭上沁出了豆大的汗,死死瞪大了眼睛,她妄圖掙紮起來,卻最終如同被撈出水中的魚,重重摔在地上,沒了生氣

元嶷不可置信地看著眼前的一幕,渾身發麻。

他對上了元煊的視線,張了張口。

元煊無比平靜,“紙張汙了,勞煩阿爺再寫一封禪位詔書了,明日朝會,臣會安排好一切,定然叫人無比安全地,送您入金墉城靜修,您覺得呢?”

太後到底想要皇帝死,又不想要元煊活的。

可惜了。

元煊抬手揉皺了紙張,聲音溫和,“彆忘了,昔年明帝,說的是崇信佛法,厭倦朝政,有出世之心。您也要如此。”

元嶷閉上了眼睛,再睜開時,滿目淒愴,他輕聲喊道,“燈奴兒,務要小心太後與鄭狗。”

元煊目光毫無動容,“鬆蘿,研墨。”

崔鬆蘿有些不明白,又有些明白。

她乖覺地走上前,不敢說話。

她知道自己今夜莽撞地幾乎暴露了自己,也明知道元煊故意沒叫她知道宮變之事,可她還是在聽到外麵街道生亂之時猜出來了。

她不想要看元煊自焚,她得陪著她,萬一太後真的對皇帝下手了,那元煊定然要背鍋,那是不是元煊就是因為這個自焚而死?

崔鬆蘿得陪著自己如今選的,真正的,世界主宰。

哪怕她已經徹底地暴露了最大的疑點。

可元煊什麼都沒有問。

天,終於亮了。

熬了一夜的朝臣們默默正了衣冠,統一走出了府,看了一眼早就平靜如初的洛陽內城,繼而乘上車,浩浩蕩蕩向皇城駛去。

誰也不知道,迎接他們的,會是哪一位主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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