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0章 勝天(1 / 2)

徹夜不眠的燈火和不敢停歇的金戈鐵馬,都隨著黑夜落下帷幕。

短暫的細微白幕昭示著今日的朗朗乾坤,像是要遮蔽一切從前的汙濁,隻可惜陰雲遮蔽,依舊不見天日。

太後的死訊傳來之時,元煊剛剛起身。

舊時留在金墉城舊宮裡頭的緇衣已經滾出了毛邊,元煊隨意套上,挽著袖子低頭用冷水淨麵,剛被激得清醒,從銅盆中抬了頭,就聽到了外間侯官的低聲回報。

“那太後的屍體呢?”

元煊抬著臉,接過侍從手上的帕子,水滾落這些時日被城牆北風吹得乾裂的臉,有微熱的癢意滲入皮囊之中。

“沉河了,和……幼帝一起,屬下不敢有多餘動作,隻敢連夜啟程複命。”

元煊擦了臉,隻覺絹布生澀,“京都有什麼消息嗎?”

“京中嚴伯安逃得很快,隻是他門下有人投奔綦伯行,出賣了舊主,已經被抓住了,如今和城陽王的首級一起懸掛在城牆之上,隻是綦伯行沒放過這些人的門人,全都梟首示眾了,包括那個出賣救主的嚴家門客,隻是京都之內,再未提起太後和幼帝去向。”

“隻是一早,綦伯行揚言,諂媚太後之徒,皆會被梟首示眾,包括……您和李大都督,以及長孫小將軍,甚至還要長孫太尉交出兵符,得知兵符被長孫小將軍拿走之後,竟將長孫太尉革職,與長孫滿門在朝官員,一同押入廷尉府的死牢之中了,揚言若長孫小將軍為虎作倀,則長孫滿門將被牽連。”

“不過好在,主子早將長孫將軍的妻子接出來,放至京郊彆院休養看護,長孫將軍正在殿外,直言絕不向綦賊叩首,正想要見主子呢”

元煊不再說話,她伸手,拿起那把七星龍淵。

七星龍淵對她來說,不沉。

可她卻想起年幼的時候,她人小力微,甚至連一把千牛刀都很難拿起來。

祖母站在她麵前,強行逼她揮刀百下。

胳膊沉重得幾乎拉扯到了小兒肩胛,元煊再是心智早成,也難免栽倒之際氣餒落淚。

安瑤的繡鞋華麗無比,就在她眼前,冰冷又柔軟。

“你可以哭,可以軟弱。”

“但你不可以輸,不可以爬不起來,不可以不自己擦乾眼淚。”

“我沒有給你任何這世間的枷鎖,但你有你要承擔的責任,這個責任,是成為一個優秀的儲君,成為臣民的表率。”

“延盛,再拿起那把刀。”

“你要比男人更強。”

最後一句,元煊不懂。

後來她年歲漸長,開始隱約明白了那句話的內涵,太後命人端來的補藥,還有白絹,讓她從懵懂中徹底揭開了那殘酷的一角。

她好像是不正確的,虛假的,錯誤的。

但她可以是對的。

太後證明了一點。

沒有這世間成長的偏見枷鎖,她不止和一樣,甚至更好,她可以比任何人都好。

元煊不明白,女人掌握著誕育子嗣的權力,也能拿起刀劍,拉開弓弦,為何還會落到這等境地。

後來她懂了,祖母有一點錯了,這世間的枷鎖無處不在,壓在每個人身上。

連大周權力最頂峰的祖母,也忘了,其實本來她就不該是比男人更強。

她是該比那些可能成為儲君,爭奪皇位的人強,隻是有爭奪權的,隻有男人而已,哪怕有些有機會爭奪的男人,庸碌難當大任。

那群男人天然擁有了被允許爭奪權力的機會,但女人總要假借一樣東西,才能竊取爭奪權力的機會。

這才是該改變的。

元煊想,她不是勝男。

她要勝天,勝地,勝這江山。

“昨夜的信送出去了嗎?”

“回主子,連夜送出,信使約莫後日就能歸來。”

“傳裴靖,”元煊掀開簾幕,大步走出了內室,看著越崇身後的人的背影,喊住了那侯官,“罷了,叫上子彥,一同去王南寺。”

那個曾經呼風喚雨,興建起富麗七尺佛塔和壯闊石窟的人,就這麼潦草沉沒於濁世之中。

從汙穢中來,到汙穢中去,再沒了音信。

金墉城內還是一片被搶掠後的寂寥灰敗,元煊走在街巷之中,冷厲的風刮擦著鼻腔,她忽然轉身,看向了洛陽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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